来源：市场投研资讯
（来源：盐财经）
作者｜乔悦
编辑｜江江
视觉 | 诺言
考公大省、葱省、不孝有三无编为大、说话倒装、酒桌文化、鱼头必须朝向领导……
山东，一个“常驻”互联网的省份。那些裹挟着它的“标签”谈不上恶意，却精准地勾勒出外界对它的印象：厚重、守旧、讲规矩，但不时髦。
正因如此，山东很少被放进流行的成功叙事里，数字经济、平台企业、新消费品牌构成的主流增长故事，也更多发生在南方。
但现实却是，就是这样一个省份，它长期稳坐中国经济版图的第三把交椅。甚至从改革开放初期到2025年，在全国GDP排行榜上，山东几乎从未离开过前三。
2024年全国GDP排行榜，山东排名在第三位
但这并不足以让人安心，山东也有自己的烦恼：前面是广东、江苏两座体量巨大的“高墙”，后面是浙江这样更轻、更快、更灵活的追赶者。
于是，几乎每一年，外界都会重复同一个问题，山东什么时候会掉队？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据深蓝财经梳理，改革开放初期，北方在全国GDP前十省份中曾占据五席，其中东北独占两席。但随着产业转型放缓，辽宁、河北相继跌出前十。到了2021年，北方只剩山东和河南留在全国前五；而从2023年起，河南又被四川赶超，进一步后退。
北方的整体退场，让山东的“坚守”显得格外醒目，也更加孤独。
直到如今，这头看起来不够灵巧的“大象”，跨过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门槛——山东官宣，预计2025年GDP突破10万亿元，成为全国第三个、也是北方第一个迈过这一关口的省份。
2026年1月6日，在山东省荣成市俚岛镇三星重工业（荣成）有限公司港区，由韩国籍“卡罗湾”轮装运的大型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船段顺利装船发往韩国/新华社发（李信君摄）
在山东财经大学中国经济研究院教授董彦岭看来，这并不是一次超常发挥，更像是一段长期积累终于走到结果出现的时间点。
在一个并不占优势的环境里，山东究竟靠什么始终没有输掉这场竞争？如果速度不是答案，那么真正起作用的，又是什么？
要回答这些，不能只盯着今年的数字，必须回到更早的时间里，看一看这头“大象”是如何一步步熬过那些最难走的路的。
多元产业+多万亿城市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山东仍然是一个典型的重工业大省。但山东披露的最新信息，却打破了这一刻板印象。
2025年统计年鉴数据显示，2024年，山东第三产业增加值超过5万亿元，占GDP比重过半。换句话说，今天，真正托住山东经济的，不只是工厂和产线，还有物流、金融、贸易、信息服务，以及围绕制造业生长出来的一整套服务体系。
但这并不意味着山东走上了“去工业化”的道路。相反，它的第二产业规模依然接近4万亿元，占比40.2%，而且增速跑赢了服务业。
2026年1月1日，山东省省长周乃翔在新年贺词中表示，钢铁、石化等重点行业先进产能占比超过40%，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比达55.3%。与其说山东在“淘汰旧产业”，不如说它把更多资源投向了产线更新和技术替换。
2026年1月5日，在青岛港前湾港区86泊位，“鹏龙”轮在进行卸煤作业/新华社记者李紫恒 摄
从行业分布看，这种稳态更明显。作为工业门类最齐全的省份，山东拥有41个工业大类、197个工业中类。没有哪个行业一家独大，但几乎每一个，都在持续贡献现金流。
在传统产业维持体量的同时，新产业并未缺席。第五次全国经济普查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末，山东高技术制造业企业数量较2018年增长31.5%，营业收入达到9999.1亿元。数字经济核心产业营业收入22318.8亿元，吸纳就业242.4万人。
农业和外贸则是山东另一条被长期低估的支撑线。2024年，山东农林牧渔业总产值达到12832.3亿元，农业经济总量连续三年稳定在1.2万亿元以上。农产品出口连续20多年位居全国第一。2025年前三季度，山东农产品出口额1217.4亿元，占全国比重22.8%。
在外贸结构上，山东并未押注单一市场。根据官方披露，2024年山东产品出口覆盖242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出口6049亿元，同比增长8.6%。
2025年12月1日拍摄的山东港口青岛港外贸集装箱码头/新华社发（俞方平摄）
再叠加海洋经济的放量。2024年，山东海洋生产总值达到18011.8亿元，占全国海洋生产总值的17.1%，稳居全国第二。
在分析山东产业结构时，董彦岭教授向盐财经总结道，山东在北方具有明显的区位优势，半岛地形和港口群实力居全国前列；资源禀赋相对齐全，油、煤等基础资源丰富；受台风影响较小，气候条件稳定。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山东天然更适合形成多元产业结构。
而真正把这些体量“托住”的，是一座又一座城市。
2025年中国百强城市排行榜，山东共有13个城市上榜，数量和江苏并列全国第一。
2025年中国百强城市排行榜（山东）
另据公开数据，目前，山东已有青岛、济南、烟台三座万亿城市，数量仅次于江苏和广东，位居全国第三。
济南承担省会综合服务功能，青岛作为计划单列市和港口城市，向外连接全球市场，烟台则在环渤海区域中扮演着制造与外贸的重要支点。
这一格局还在扩展。
2025年12月的山东省委新闻发布会明确提出，推动潍坊迈入万亿城市行列，同时支持临沂、济宁加快向万亿规模冲刺。若目标实现，山东将拥有六座万亿城市。
2025年11月16日，由中铁十局承建的济（南）青（岛）高铁潍东上行联络线跨省道222连续梁完成合龙施工/新华社记者郭绪雷 摄
在董彦岭教授看来，山东的城市结构并不是“强省会+弱地市”，而是一种多中心网络，“这种格局不同于单一的‘金字塔型’结构，而是城市间相互支撑、竞争合作的网络，它比依赖特定大城市或产业更加稳定”。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山东的10万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更像是一种长期运转的结果。
如何走出转型的死角
如果只看今天的结果，很难想象，八年前的山东一度站在转型的死角上。
2018年，山东还是全国第三大经济省份，但这个“第三”，更多是体量撑起来的。从结构看，当时的山东被困在两个“70%”里：
工业结构中，传统产业占比超过70%；
而这七成传统产业里，钢铁、石化、电解铝等重化工业，又占了约70%。
换句话说，山东的增长几乎全部压在高耗能、高排放、重资产的老路上。这些产业把山东托到了高位，也把它牢牢锁在原地。
更棘手的是，新产业当时并没有及时顶上来。2018年，山东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模以上工业的比重仅为36.9%。全省互联网企业百强中，山东只有两家，而且排名靠后。放在全国竞争格局中，这样的产业结构并不占优。
2026年1月4日，在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大王镇的一家橡胶轮胎企业，工人们对橡胶轮胎进行外观检查/新华社发（刘云杰摄）
环境压力也在叠加。重化工业叠加煤炭能源结构，让山东在节能减排上的空间明显小于很多省份。尽管单位GDP能耗在下降，但整体环境约束已经成为绕不开的问题。
转型，成了一道不能再拖的题，但它从来不是一句口号——重化工业要升级，钱从哪来？产能要压减，就业和税收怎么办？对地方政府而言，这不是“想不想转”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承受大象转身”的代价。
2018年，山东出台《山东省新旧动能转换重大工程实施规划》，提出到2022年基本形成新动能主导经济发展的新格局，到2028年改革开放50周年时，基本完成这一轮新旧动能转换。其路径被概括为八个字：腾笼换鸟、凤凰涅槃。
第一步是“腾笼”。当年，山东压减粗钢产能355万吨、煤炭产能495万吨，关停违法违规电解铝产能322万吨。自2017年下半年起，全省累计关停“散乱污”企业近10万家，其中不乏仍在盈利的规模以上企业。
2025年12月31日，在山东港口烟台港，烟台港至东南亚件杂货班轮在装运要出口印度尼西亚的国产工程机械/新华社发（唐克摄）
阵痛直接反映在数据上。2019年上半年，山东GDP增速一度降至5.4%，连续两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对一个体量接近10万亿的省份来说，这种减速压力并不轻。
但山东并没有在“去产能”之后停下来等待周期反转，而是同步开始培育“新鸟”。这一阶段，山东集中资源布局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等“十强”产业集群，推动“四新”（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经济投资，其投资占比提升至43.9%。
2022年，国务院印发《关于支持山东深化新旧动能转换推动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支持山东建设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先行区。这是全国首个以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为主题的国发文件。随后，山东建立起覆盖3000多个项目、总投资超过8万亿元的重大项目库，将转型推进到系统层面。
《关于支持山东深化新旧动能转换推动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意见》节选
真正的结构变化，也从这一阶段开始显现。
2022年，“四新”经济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31.7%，比2017年提高10个百分点；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模以上工业的比重升至46.8%。
到了2024年，山东提出“十强产业”行动计划；2025年，又瞄准人工智能、电子信息、装备制造等19条标志性产业链重点发力。这19条产业链，贡献了2024年全省工业收入的九成以上，其中七成为新兴和未来产业。
市场也明显活跃了。截至2025年末，山东实有经营主体1457.78万户，居全国第三。平均下来，大约每7个山东人中，就有1个在当老板。
2026年1月6日，山东省青岛市即墨区鳌山卫街道渔民在晾晒鱼干/新华社发（梁孝鹏 摄）
这些新产业，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董彦岭教授曾在淄博调研时，当地企业开玩笑说，“我们这儿人人都是工程师”。作为典型的工业城市，大多数人长期在工厂工作，就连孩子从小都耳濡目染地接触设备和零部件。甚至不久前，德州一家原本生产面粉设备的企业，已经转型进入飞机零部件领域。这种转型能力，来自长期积累的工业基础，而不是简单追逐风口。
董彦岭进一步指出，山东的调整属于主动转型。传统产业还在提供资源，新产业已经开始生长，地方政府有空间去缓冲冲击、安置劳动力。如果等到被动转型，往往就是站在悬崖边上，新产业还没准备好，旧产业已经撑不住，节奏会非常激烈，代价也更高。
当“南强北弱”开始松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南强北弱”几乎是中国区域经济的底色。
南方，尤其是长三角、珠三角，率先赶上全球化和数字经济的第一波浪潮。平台经济、新消费品牌、创新型产业集群迅速生长。
而北方不少地区，则长期承担着重工业和能源基地的角色，产业结构更重，新旧动能切换的难度也更高。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这种差异并不意外。董彦岭教授指出，沿海省份在航运时代就占据先天优势，商品经济意识更强，又更早承接了改革开放和外向型经济的红利。相比之下，北方一些地区依靠资源和重工业实现快速增长，也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对既有发展路径的依赖。
2025年1月7日拍摄的位于山东省莱州市海域的海上风电项目/新华社记者徐速绘 摄
但区域格局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推进，内循环成为主线，区位的重要性正在被重新排序。过去以出口为主时，沿海优势明显；而在以内需为主的新阶段，内陆和沿海开始形成新的分工关系。
更关键的是，高端制造对区位的依赖正在减弱。手机、家电、装备制造真正看重的，不再只是港口和距离，而是产业链完整度、工程能力和人力基础。
“很多产品放在哪加工，已经不是决定性问题了，反而更倾向于去产业基础和劳动力条件更好的地方。”董彦岭教授对盐财经说，郑州引入富士康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与此同时，全球产业从“大而重”转向“高而精”。人、财、技术流动加快，不同地区的产业经验和商业文化不断交汇。南方的做法进入北方，北方的人才走向全国，区域之间的差距，正在被慢慢拉平。
正是在这一轮变化中，山东卡在了一个相对有利的位置。
在董彦岭教授看来，拉开山东与其他北方省份差距的，关键在于制造业对智能化的把握。
“以海尔为例，卡奥斯工业互联网平台让生产体系实现柔性化，产品向智能化演进。冰箱还是冰箱，但背后的制造逻辑已经彻底不同。”
“还有鲁泰纺织，外表仍是传统棉纺企业，却通过材料和工艺创新，把棉纤维做成抗皱、舒适、多功能的高端面料，许多中国高端职场衬衫都出自这里。”
这种升级不止于单个企业，而是沿着产业链持续延展。石化产业向下游新材料、精细化工延伸；济南的梅德集团、章丘重工等传统制造企业，在完成自身智能化改造后，还能对外输出智能制造服务，从“做产品”走向“做方案”。
2026年1月5日，在青岛港前湾港区86泊位，工程车辆在进行煤炭转运作业/新华社记者李紫恒 摄
过去，外界常批评山东企业资本化程度不高、与资本市场连接不足。但董彦岭认为，换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大量企业仍在低调积累，没有被提前透支。当产业升级真正到来，这些企业反而更有弹性，也更耐打。
10万亿，并没有让山东松一口气
站上10万亿，并不等于抵达终点。
面向“十五五”，山东给自己画了一张清晰的路线图。山东省委十二届十次全会提出，努力成为北方地区经济重要增长极，确保基本建成新时代社会主义现代化强省取得决定性进展。
这套目标，显然不是为了一次性冲刺，而是为下一轮竞争预留空间。
过去几年，山东在“打基础”这件事上投入不小。截至2025年，山东已建成并高质量运行崂山实验室，全国重点实验室达到36家，国家企业技术中心222家，高新技术企业超过3.5万家。
山东已建成并高质量运行崂山实验室/图源：崂山实验室
在能源和绿色转型上，山东承诺将在清洁能源规模化发展、化石能源清洁高效利用、先进能源技术和体制机制创新等方面先行先试。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装机规模将达到2亿千瓦左右，能源领域直接投资超过1万亿元。
对外开放同样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山东提出，要深度融入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打造制度型开放示范区，持续优化营商环境。这背后隐含的逻辑很清楚：未来的竞争，不只在省内，而是在更大的市场尺度上展开。
但所有规划的另一面，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在4个GDP 10万亿的省份中，山东是唯一一个人口持续减少的省份，而且下降幅度全国居前。
根据统计年鉴，2022年山东常住人口减少7万人，2023年减少40万人，2024年再减43万人，已经出现“三连降”。如果这一趋势延续，山东人口跌破1亿，只是时间问题。
2025年12月25日，在威海市“阅伴新华”文化书院，老师刘丹为孩子们讲绘本故事/新华社记者郭绪雷 摄
人口减少并非单一原因。出生人口持续下滑是全国性趋势，山东自2022年起进入自然人口负增长阶段；同时，人口外流仍在发生。2024年，山东净流出人口约26万人，规模全国第二，仅次于河南。
董彦岭教授直言，站上10万亿，并没有让山东在强省竞争中松一口气。广东、江苏已经明显拉开身位，浙江正逼近10万亿关口，未来竞争只会更激烈。更重要的是，在人均指标上，山东在经济强省中仍然偏低，无论是人均GDP还是人均收入，都难言领先。
这意味着，山东接下来的任务，不是继续做大总量，而是解决“体量之下的结构问题”。
董彦岭教授认为，第一件事仍然是产业升级，但难点已经从“有没有产业”，变成了“产业够不够强”。制造业要继续向智能化、专精化、国际化走，而不是停留在规模优势上。
2025年9月14日，国产汽车在山东港口烟台港集结等待装船出口/新华社发（唐克 摄）
第二件事，是营商环境的“颗粒度”。政策不只是写在文件里，而是要从投资者的真实需求出发，把问题提前想到、提前解决，有诺必践。
创新同样如此。山东的优势在于渐进式、持续性创新，但在颠覆性创新上仍需补课。董彦岭教授提到，像杭州这样的城市，失败是被容忍的，100个创业项目里能跑出六七个，就已经足够。而对山东来说，如何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尝试、愿意留下，是比补贴更长期的问题。
当然，目前制造业升级仍是山东最大的底牌，农业模式输出、沿海开放、多元化国际市场，也都可能成为新的增量空间。无论是大棚技术的全国复制，还是“隐形冠军”企业走向海外，本质上都是把已有能力，放到更大的市场里去验证。
但前提是，开放要多元，产业布局要分散，风险才能被摊薄。
10万亿，是一个里程碑，却不是护身符。对山东来说，“紧迫感”，或许正是跨过这道门槛之后，最不能丢掉的东西。
封面图为AI制图（诺言），首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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