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畑花很大篇幅聊的一件事是:无聊。一开始来到日间照护所,除了累,就是无聊了,有时候无聊比累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东畑提到一本书,叫《闲暇和无聊的伦理学》,里面讲到,无聊是由“牵制”和“空虚搁置”构成的。“牵制”是说此刻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比如下午的活动还没开始,你只能坐在座位上等,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而“空虚搁置”说的是眼下你身边的事物无法为你提供任何意义,于是你被搁置在了一片空虚中。为了逃出这片空虚,你必须得找点事做,于是你没法再好好待下去。

这都不难理解,真正令东畑感到难以理解的是,在照护所很多人并不觉得无聊,甚至正是因为他们感受不到无聊,他们才“生病”了。东畑一直格外关心一位叫南风原的患者,他二十多岁,才上大一,东畑觉得他就像弟弟,无法不去关心。南风原高中开始有一些不对劲,回到家总是把自己关在卧室,后来考上大学也不断逃学,医院诊断他“疑似精神分裂症”,他因此被送到了日间照护病房。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无法和其他患者待在一起,总是一个人躲在诊所地下的乒乓球室,询问他做什么的时候,他会说自己脑袋里有个洞,他自己正在打磨石头来填补——当然不是真正的石头,而是想象中的。他说他每天都要打磨石头,如果不做这些,他就会坐立不安。

南风原显然感受不到无聊,他的脑袋中充满了各种想法。东畑说这种情况其实不局限于精神分裂症的人群身上,比如我们有时候在一个地方什么也不做,却时时刻刻感受到他人对自己的攻击,再比如请假后回到公司,感受到被同事责备的目光。这样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心力觉得无聊,你会觉得每一瞬间都格外迫切,好像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抵御危险。东畑比喻说:“就如同身处鬼屋,每时每刻都充满刺激和惊险”。正是因为如此,心理学界认为说,当精神分裂患者开始感受到无聊,这就是康复的开始。

所以,“无聊”不是一件坏事,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和应对它。再说回南风原的故事吧。南风原后来有了好转,在东畑看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开始参与照护所的游戏了。照护所给患者们准备了不少活动,供大家消遣娱乐。南风原爱上了一种叫做花骨牌的棋牌游戏,他玩牌的时候很执着,时而开心、时而不甘,沉浸在游戏之中,后来他甚至主动组局。尝试了花骨牌之后,他又开始定期参加午休时的棒球训练,在训练中他渐渐地成了大家中的一员,后来在照护所的圣诞晚会中,他甚至被选为了舞蹈队的队长。

东畑观察着南风原的反应,同时也渐渐感受到游戏对人的治愈能力。这种治愈从何而来呢?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曾提出过“精神分析游戏理论”,他把咨询室里的心理治疗就看做是一场场的游戏,当患者的游戏和治疗师的游戏产生重叠,心理治疗便开始了。这听上去很复杂,举个例子,可以回想一个在玩沙子的孩子,他沉迷于用沙子搭建城堡,在旁人看来,他是在自得其乐,但东畑说其实不是这样,他之所以能自得其乐,是因为他心中知道母亲在一旁看着他,如果他回头发现母亲不在了,他会立刻焦虑起来,游戏也立马中断了。所以游戏只会在自我与他人的重叠领域进行,这也就意味着,“人只有在依赖他人,将身心托付他人之时,才能进行游戏。”而反过来说,人可以借着游戏,去创造自我与他人的重叠。东畑说你可以想想初恋时的场景,一开始我们总是很紧张局促,要强撑着和对方一起在KTV唱歌,但随着共同参与了更多活动,我们逐渐感受到快乐,最后两人可以安然待在一起。这或许就是照护所会安排那么多游戏环节的意义所在,患者们渐渐都成为了游戏达人,也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托付出去,与照护病房产生重叠,然后得到修复。

但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无论是打花骨牌,还是打棒球,又或是组织圣诞活动,一旦结束,人随即会感到空虚和无聊。南风原也开始有无聊的时候了,但这个时候的无聊,是没有束缚和威胁的,相反它包含着一种安定与理智,你会在无聊中体会自己,去决定寻找哪些新事物。这就不是被时间、他人等外在事物追逐着要去做一些事情,而是真正的由内而发。南风原后来找到了一个目标,是机车驾驶证。他开始在日间照护病房翻阅考驾照的参考书,非常认真地学习,后来顺利考上驾照。他让家人给自己买了辆小型机车,经常满脸自豪地骑着机车来到照护病房,后来渐渐不怎么来了,东畑说也许他发现了日间照护病房以外的世界,他能在每一个他驶过之处都安心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