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讲到照护所里照护人员们承担的依赖性劳动的时候,东畑同时还写到她们的艰难,这里的患者常常会陷入精神错乱、崩溃的状态,甚至有很多破坏和攻击行为,而所有这些都得靠照护人员们应对。她们也常常感到痛苦和惶恐,因此会在下班后去夜店买醉。当东畑问比嘉美沙要不要考个护理学校,以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的时候,比嘉美沙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她或许也对这份工作感到了厌倦。事实上,离别在这里并不稀奇,经常会有人待不下去了,而选择离开。比如最早告诉东畑要“好好待着”的那位部长,他也离开了。部长叫高江冽,从事精神护理工作四十年之久,是照护所的主心骨,他离开那天照常去超市购置物资,照常给大家烹饪炒面,中午他照常小憩午休,东畑说:“他一如既往地待着,想借这样的方式,不让成员们感到分离的悲伤”。但尽管如此,悲伤还是蔓延起来,一位叫友香的患者跟部长道谢后,身体出现状况,一度非常难受,最后让母亲把她接回家了。部长看着友香的背影,无奈地说:“所以,我们做事一定要顾及他们的心情。”
部长的突然辞职,并非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东畑写道:“我们本质上是厌恶变化的生物,即使不喜、痛苦,也会持续忍受......就像一滴一滴的水静悄悄地蓄积于杯中,就算杯子满了,表面张力也会发挥作用,让杯子容纳超过限度的水量,但是在某个时候,当最后一滴水掉进杯子,水便会溢出,倾泻而下。这时,我们会突然意识到‘再也忍不下去了。’”我们不可能从现实逃离,而现实又不可避免会在一些时候显现它的无常和残酷。所以有些时候并不是我们不想“好好待着”,东畑说无论是学校还是职场,你稍微留意一下的话,你会在楼梯间、天台、地下室、仓库、厕所等隐蔽的角落看到一些人,他们什么也不想,只是想一个人待上片刻。可就这短短一刻,已是如此艰难。东畑在这本书中分享了很多来自心理学的专业见解,但更多的篇幅他是在坦诚地记述一段生活。一个人要如何“好好待着”,它需要制度、文化等很多现实层面的配合,但这个问题最终指向的其实是——我们要如何看待生活本身。
东畑在后期也递交了他的辞职信,他没有在书中说出具体的原因,但他讲到了照护机构的两面性,一方面机构提供照护,支撑患者安心待着,另一方面患者长久待着,才能保证机构的经济效益,因此有一些照护机构为了经济效益,从一个提供庇护的空间转变为强制患者“待着”、并加以监视的空间,最终“待着”变得无比痛苦。但东畑辞职后没有立刻走,为了安顿好患者,他预留了三个月的时间。但在这三个月里,情况一直在恶化。先是他在一个下午突然吐血,被紧急送往医院,好在不是癌症,也不是胃溃疡,只是感染了某种病毒,又喝了太多水,呕吐得太急导致食道受伤出血。而且更无奈的是,这一天还刚好是他的生日。紧接着不久,他收到了自己面试失败的通知,这意味着他辞职后要面临失业,而他当时的状态也让他很难再去寻找其他工作了。
东畑说,情况变成了明明难以“待”下去了,但又不得不还是“待”在这里。他回到了照护所的日常中,恢复了棒球练习,和成员们练习接球、击球,结束后喝可乐,一遍遍聊那些聊过很多遍的话题。大家每天照常做着广播体操,照常吃饭,照常时不时开展一些活动,总会有人接替离去之人的角色,维持着那些循环往复的日常。哪怕到了最后一天也是如此,东畑记述说,那天淳子给了他更多润喉糖,还催促他喝可乐,比嘉美沙在停车场等着开车送他离去。一个叫康夫的患者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儿?他本来一直说不出口自己换工作失败的事情,但此刻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结果康夫马上说,“那来日间照护病房吧,这里有饭吃,还能喝可乐。”有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修复的,这就是“待着”这件事最不可思议的地方。这可能是人类精神修复的本质,它不是通过理性分析和目标设定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最朴素的人际连接、最简单的日常重复来实现的。在照护所,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治疗技术,而是“共同在场”——一群人选择在同一个时空里,承担彼此的脆弱,分享彼此的日常。这种“在一起”的状态本身就具有治愈力量。
东畑说,来到照护所时我是刚拿到博士学位的临床心理医生,离开时则成了无业游民,过程中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他最终觉得他得到的就是这些和人在一起的日常,他也见证了为维系这种单纯的日常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他无法从理论或效益上去论证这些事情的价值与意义,但是他置身其中,体验了这一切。也许你会疑问说,当生活已经混乱不堪、充满艰难险阻时,我们还要去体验和珍视这样的日常吗?答案是,我们仍然要,因为有时候除了日常,我们别无所有。这种选择看似消极,实则是最大的积极——它意味着我们拒绝被现实的残酷彻底击垮,拒绝放弃作为人的基本尊严。在照护所,没有人的生活是完美的,没有人的未来是确定的,但大家仍然每天做广播体操,仍然一起吃饭聊天,仍然在离别时相互告别。这种坚持本身就是对虚无的反抗,是对意义的重新定义——意义不在别处,就在此时此地,就在我们仍然选择"好好待着"的这个决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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