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黑锅
明万历年间的云南府衙,陈世美正对着卷宗皱眉。案头的茶凉了三次,他才想起夫人早上炖的银耳羹——自打三年前考中状元来滇地任职,他这官当得比寒窗苦读时还清苦,连府里的厨子都知道,新来的陈大人最爱吃的,还是老家带来的腌萝卜。
“大人,门外有三位乡党求见,说是您的同窗。”衙役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世美心里咯噔一下。老家来的?他起身时,腰间的玉带硌得慌——这还是圣上御赐的,每次系着都觉得沉,远不如当年在乡下穿的粗布腰带自在。
三个秀才被请进来时,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为首的王秀才作揖道:“世美兄如今成了状元公,可别忘了咱们当年在破庙里啃干粮的日子啊!”
陈世美让下人上了最好的龙井,笑着回话:“哪能忘?当年若不是各位帮衬,我哪能凑齐盘缠进京赶考。”
酒过三巡,李秀才终于憋不住了,搓着手说:“不瞒世美兄,我等三人考了半辈子,实在没力气再熬了。您看这云南府衙,能不能……给兄弟们谋个差事?哪怕是个管粮仓的小吏也行啊。”
陈世美手里的酒杯顿了顿。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父亲托人捎来的话:“当官不为民,不如回家种红薯。”当下便拱了拱手:“各位兄长,不是小弟不近人情。朝廷的俸禄,是百姓的血汗钱,岂能凭着乡党情谊就滥授官职?若真想做官,咱们当年的书没白读,再苦读三年,下次春闱定能高中。”
这话一出,酒桌的气氛瞬间冻住。张秀才“啪”地放下酒杯:“陈世美,你是不是中了状元就忘了本?当年你家贫,还是我把祖上传的砚台当了给你凑路费!”
陈世美心里不是滋味,却依旧没松口,只是让账房取了五十两银子,分塞给三人:“这点钱权当路费,回去好好读书。若缺笔墨纸砚,随时捎信来,小弟定当相助。”
三个秀才揣着银子摔门而去,走到府衙门口时,王秀才往地上啐了口:“什么状元公?我看是忘了祖宗的白眼狼!”
这话没说错,只是“白眼狼”的帽子,很快就被他们换成了更恶毒的版本。
三人回程路上,越想越气。在驿站喝酒时,李秀才拍着桌子说:“他陈世美不是看重名声吗?咱们就给他编段戏,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秀才眼睛一亮:“我听说前朝有个状元抛妻弃子,不如就按这个编!说他中了状元后,被公主看中,就把老家的发妻给休了,多狠!”
张秀才添了把火:“再编个孩子寻父被他追杀,最后被包青天铡了!这样才解气!”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陈世美寒窗苦读的事全忘了,反倒把他夫人贤惠持家的细节,都编进了“负心汉”的戏文里。路过一个戏班时,他们还塞了银子,让戏班把这故事排出来,就叫《铡美案》。
戏文传开时,陈世美正在云南修水渠。有百姓偷偷议论:“听说新来的陈大人是个陈世美?”他听了只当是重名,没放在心上。直到三年后回京述职,才发现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状元郎抛妻弃子”的故事,连小孩都知道“陈世美”是个坏东西。
夫人红着眼圈给他看从老家捎来的戏本,上面的“陈世美”被画得青面獠牙。“要不……咱们去跟百姓解释解释?”
陈世美叹了口气,把戏本烧了:“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吧。咱们把云南的水渠修好,让百姓多打几担粮,比辩解有用。”
后来,陈世美在云南任上干了二十年,修了十二道水渠,建了七座学堂,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有人甚至给他立了生祠。可那些关于他的“黑戏”,却像扎了根似的,在戏台上演了一出又一出。
临终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你们只要记得,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当官得对得起百姓的饭碗。”
六百年后的今天,戏台上演《铡美案》时,台下依旧有人骂“陈世美不是东西”。可在云南的地方志里,还记着那个“陈世美”:“万历年间任云南知府,清廉自守,兴修水利,百姓念其德。”
或许就像老人们说的:戏文里的是非,是给看戏人看的;而人间的是非,自有天地和人心记着。那些靠嚼舌根泄愤的,早被风吹成了灰;而真正干事的,哪怕背着黑锅,也能在史书里留下暖烘烘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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