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提起那场战争的血泪,脑海里浮现的,总是一座城的名字,南京。
那里的三十万亡魂,是刻在民族记忆里最深的一道伤口。
但历史的版图上,不止一处炼狱。
在中国的南端,有一座灯火璀璨的岛屿,也曾被拖入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黑夜。
那段日子,没有南京那样短时间内的集中屠杀,却像一场缓慢的、不见血的凌迟,一刀一刀,将一座城的骨血与魂魄,慢慢刮尽。
1941年的圣诞节,当港督府的投降书墨迹未干,这颗“东方之珠”的钟摆,便骤然停摆。
战前,这里有大约一百六十万人口;战争结束时,只剩下不到六十万。
消失的那一百万人,不是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他们去了哪里?
事情来得又快又急。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的硝烟还没散尽,日军的飞机已经盘旋在香港上空。
驻扎在深圳河对岸的日军第23军,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扑了过来。
当时守卫香港的,是一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有英军、加拿大士兵、印度士兵,还有临时招募的本地义勇军,总共不过一万多人。
他们面对的,是人数数倍于己、且海陆空协同的日军精锐。
所谓的“醉酒湾防线”,被寄予厚望,却在几天之内就被撕开。
在黄泥涌峡、在赤柱,抵抗不是没有,而且相当惨烈,但终究是螳臂当车。
战争只持续了十八天。
18天,对于一座城市来说,短得像一场噩梦。
12月25日,圣诞节当天,驻港总督杨慕琦在一片死寂中,签署了投降书。
半岛酒店里,一个时代的殖民幻梦,就这么碎了。
太阳旗升起的那一刻,香港正式沦陷。
这个日子,后来被所有亲历者称为“黑色圣诞”。
因为从这一天起,苦难才真正开始。
投降,换来的不是秩序,而是失控。
潮水般涌入市区的日军士兵,把军纪彻底踩在了脚下。
湾仔、铜锣湾、北角……这些今天听来无比繁华的地名,在当时,成了哭喊与哀嚎的源头。
2015年,一位名叫梁汝基的九旬老人,回忆起那个平安夜。
当时,他和上百个居民被日军驱赶到波士富街的一间店铺里。
晚上八点多,几个穿着长筒靴的日本军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光柱在黑暗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像猎犬在寻找猎物。
女人们下意识地用头发遮住脸,但没用。
梁汝基认得,那些被手电筒光柱定住的,是圣保禄书院的女学生,都才十几岁。
女孩们被带上楼,接着,楼上传来的是惨叫和求饶声,夹杂着军官们轻狂的笑。
一个半小时后,她们被带下来,衣衫破碎,有人身上还带着血。
角落里,是她们压抑不住的哭泣,还有几个女孩情绪崩溃,喊着要跳楼。
这并非个例。那个夜晚,全香港有无数扇门被踹开。
当时走红的女星梅绮,在新婚之日被日军闯入家中抓走,当众施暴。
对女性的凌辱,成了占领军宣示“胜利”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
就连悬挂着红十字标志的医院也没能幸免。
在被临时用作军事医院的圣士提反书院,日军冲入后,对手无寸铁的伤兵和医护人员展开屠杀,连女护士和外国志愿者都未能逃过蹂躏。
在那个冬天,美丽,成了一种原罪。
如果说初期的烧杀抢掠是烈火,那么接下来的统治,就是一把慢慢拧紧的铁钳,一点点榨干这座城市的生机。
首先断掉的是经济命脉。
日军一进城就宣布港币作废,强制市民兑换一种毫无价值的纸片——“军用手票”。
无数人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紧接着是粮食管制,这是更致命的一招。
每人每天的配给只有六两四钱米,还掺着沙子和虫子。
很快,街上出现了因饥饿而全身浮肿的“水肿病”患者,他们拖着透明的身体,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成了“路倒”。
为了解决粮食短缺,日军推行了一项残酷的“归乡政策”。
他们以“遣返”为名,用刺刀将数十万市民驱赶上缺衣少食的船只,逼他们返回内地。
许多船在途中沉没,更多的人在迁徙路上饿死、病死。
战前近一百六十万的人口,到1945年重光时,只剩下不到六十万。
就连投降的英军战俘,也没得到所谓的优待。
他们被关押在深水埗和赤柱的集中营里,吃着发霉的饭菜,病死饿死的不计其数。
后来,一批英军战俘被押上“里斯本丸”号运输船,准备送往日本做苦力。
船在海上被鱼雷击中,日军非但不救,反而将船舱的舱门从外面钉死。
船上的一千八百多名英军,大半葬身东海,舱门被封死,,是他们最后的绝望。
占领者不只想要你的命和你的钱,他们还想抹掉你的记忆。
香港的街道被纷纷改成了日式名字,比如“昭和通”。
拥有一台可以收听外界消息的收音机,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大罪。
宪兵队还推行“保甲制”,强迫邻里之间互相监视、互相举报。
很多人被带进前维多利亚监狱的宪兵队总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恐怖统治之下,城市里弥漫着一种死寂。
但即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并非全无火光。
1945年8月,当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许多香港市民的第一反应是麻木。
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煎熬,已经耗尽了他们太多的情感。
当英国舰队重新驶入维多利亚港时,岸边的人们流下的眼泪,既为重获新生,也为那些没能熬过这1300多个日夜的亲人、朋友和邻居。
那消失的一百万人,有些死于屠杀,有些死于饥饿,有些死于迁徙途中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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