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海报,一键订阅2025年第6期
编者按
作家耿翔在其非虚构散文集《父亲书》中所言:“我的文字,也是我立给父亲的一块石碑。”诚然,在这篇文章里,耿翔书写父亲走过了民国年间关中大饥荒的饥馑与蝗灾,亲历了霍乱、麻风病的疫疾恐慌,以及与父亲一同历经一九七六年唐山地震的余震的灾难记忆······
“我们的父亲母亲”小辑中,肖思、傅菲、蔡瑛、耿翔把目光投放在自己的父亲母亲身上,生活的摩擦与哭笑,生命的成长与消逝,都在文字中留下印痕,并澎湃着情感的浪潮。
今日,我们首推耿翔《父亲知道霍乱来了》全文,以飨读者。
“我们的父亲母亲”小辑
耿翔
被泾河拦回来的人
父亲的成年礼,就是那场大饥荒。
确切地说,关中那场奇荒大灾的伏笔,应该埋在民国十七年的夏天。
那时的父亲,只有十几岁,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在叔伯们的看管下,死后活过来的孩子。他住在饲养着牲口的草房里,每天的事情,就是担水、割草和起圈,喂养着满槽的牲口。寄人篱下的父亲,懂得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提前学会。因此,从饲养着牲口的草房里出来,去到田野里,父亲已经学会了犁地,也学会了割麦子。
那时的父亲,还没有灾难意识。只要白天有一顿饭吃,晚上有一个地方睡觉,就没有过不去的日子。他不会想到,在这块土地上,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悄地临近。它将用很长的时间,折磨和摧残着这里的每一个生命。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什么是饥饿?什么是瘟疫?什么是死亡?
人们要用五年的时间,在天地之间,上完这堂惶恐的生命课。
饥饿、瘟疫和死亡,也将伴随父亲,走到他的十八岁。
其实,在关中历史上,还有一场更大的灾难,发生在秦岭以北的渭河一带,史称关中大地震,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明史》这样记载:“(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壬寅,山西、陕西、河南同时地震,声如雷。渭南、华州、朝邑、三原、蒲州等处尤甚。或地裂泉涌,中有鱼物,或城郭房屋,陷入地中,或平地突成山阜,或一日数震,或累日震不止。河、渭大泛,华岳、终南山鸣,河清数日。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有奇。”这是世界地震史上,迄今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距离三原最近的马坊,那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在地忽大震、声如万雷、川原坼裂的一瞬间,一定惊恐地看到了,自己身边的高岭山、五峰山和槐疙瘩山,是怎么晃动的。
从马坊的上辈人那里,父亲没有记下这次大地震。
因此,他对灾难的记忆,最远是在民国十八年。
记得父亲这样说,民国十八年的前一年,地里一直干旱,麦子长不起来。到了收麦的日子,从地里收回来的,就是一把干枯的麦草。到了秋天,也没收上秋庄稼,才知道一场大饥荒,正从关中平原上,越过礼泉的昭陵、乾州的乾陵,来到了永寿的虎头山上。一年没打下粮食,家家还能吃到口里的,就是积攒下来的一些陈粮。吃完了陈粮,到了年关,村上的男人,就背上褡裢,准备去后山借粮,却被突降的大雪,困在了路上。
对于那场也降到邻县乾州的大雪,强文祥先生在他的《乾县民国史稿》里这样表述:“地面骤降暴雪,平地雪厚一尺有余,田间坎壕沟道形成的窖雪深可埋人,道路堵塞不通。积雪数月不化,树木多被冻死。”
父亲认为那场大雪,是老天要断了人在地上活命的路,才劈头盖脸下的。
他也走在借粮的人群里。他的手脚,也被大雪冻坏了。
饥饿和寒冷,就这样迫使马坊人,走向大饥荒的深处。
熬过了年,也就是父亲后来只要提起往事,都会提到的民国十八年。开春之后的土地上,没落过一滴雨水。先是地里,起了一层虚土,再是麦苗,起了一层黄色。村东的涝池,一村牲口饮水的地方,也起了一层淤泥。只有一些野草,还长出一点精神。
父亲说,那场雪灾,把天上的雨水全部带走了。
他没有说错。民国十八年的马坊,庄稼没有见过雨水,牲口没有见过雨水,人也没有见过雨水。没有收下一颗粮食的人们,开始疯了一样想着粮食的事。从春天开始,打南边过来的人,背着换粮食的土布,一群比一群多。马坊人看见了,也跟着向北边去了。身上没背土布,就沿路乞讨。
北边是山,那里流淌着一条泾河。
山里再大,也是人烟稀少,存不了多少粮食。
被泾河拦回来的人,就想到挖着吃野菜。干得像瓦渣一样的地里,能长出来的野菜,很快就被挖光了。于是,一村的人,眼睛都盯着看见的每一样东西,看能不能代替粮食,填到肚子里去。父亲说,那年他们吃过的东西,有当柴火烧的玉米芯、玉米壳,砸碎磨细,用水煮成很黑的糊汤。吃树皮的时候,开始吃榆树皮、香椿树皮、洋槐树皮,到了后来,臭椿树的皮也吃过。
等到涝池里的水干了,村上有牲口的人家,就忍着心杀了牲口。吃牲口肉的时候,就是一家人,也是背过身去,不想让熟悉那头牲口的人看见自己的吃相。有人在宰杀之前,就哭着对牲口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变成牲口,让你役使。
那一年,村里饲养的大小牲口,死的死,杀的杀,一个村子里,被一片死寂笼罩着。没有了牲口的喊叫,偶尔能看见一个人,活着,走着,却没有声音。
后来,有人在沟里挖到了一种很有黏性的白土,就试着吃了,果然能充饥。一村人就满沟里寻找这种白土,还给它起了一个佛性的名字:观音土。却不知道,它是一种烧制瓷器的土。那时候,风从村子里穿过,带不走粮食的味道。能带走的,是家家在铁锅里炒着观音土的味道。
父亲说,这些东西吃下去,就像砖头一样,装在肠胃里。很多人摸着自己的肚子,瓷实的一块,村里人就说得了“臌症”。那些死去的人,不是被饿死,就是得了臌症,全是被玉米芯、榆树皮、观音土,结石在肠胃里,活活憋死的。
父亲也得过臌症,差点丧了命。
是他的姑姑,哭着把他从同样处在大饥荒中,不知如何活命的叔伯家里,要了出来,领进马坊村中,那座盖得气派的四合院里。父亲记得,姑姑领他时,给了叔伯家里一些粮食。看见粮食的叔伯们,眼睛红得要炸裂一样。
父亲一个人的饥荒,也就暂时结束在姑姑家里。
脸上落的全是蝗虫
大饥荒带着杀性,继续在马坊蔓延。
我从父亲生前的一些口述中,好像在马坊的大地上,看到了画家蒋兆和的《流民图》。按照他的记忆,每天都能看见逃难的人,从郭家嘴走上来,从营里沟爬上来。路上多是从乾县、礼泉一带,绕着五峰山下的河道,走了很多天的人。他们以为上了这土塬,在看见村庄之前,会先看见庄稼,至少会看见地里,还长着一些野菜。他们会顾不了颜面,也会放弃人世间,对人的所有行为的约束,而不顾一切地扑进庄稼地里,先生生硬硬地吃上一口,把一路上的饥饿,从肠子里压下去。
这里让他们失望了。地里没有一棵庄稼,也没有一棵野菜。干旱让这里的地上,起了一层很厚的虚土,只要细风一吹,就直往人的身上落。他们在村头,没有看见一头活着的牲口。他们看见的,是几个灰头土脸的人,也背上褡裢,走出了村子。
高岭山以北,成了他们生死相依的方向。
一路走过去,新起的坟堆上,土还湿着。
饥饿也让荒野里孤独的狼,开始聚集起来,成群地出没。它们学会了尾随人群,这样,不需要自己进攻,就会在这片被大饥荒笼罩着的天地之间,遇上饥饿而死的人。父亲说过,那些吃了太多尸体的狼,它们的牙缝里,都沾了血。我能理解父亲的话,就是他在那时见到的狼,比过去见到的凶悍多了。也是为了撕咬、争抢、饱餐死者的尸体,它们把一身的狼性,彻底释放在了人间。
因为对狼的凶残记忆,我后来的成长,一直是父亲揪心的事。记得小时候,没有父亲的准许,我是不能走出村子的。更不能去西壕里、北胡同那些空旷荒野的地方,就是去到庄背后,也是跟在父亲的身后。直到长大了一些,才被允许跟着一群同伴,一起去地里挖草。因此,我在十岁之前,对村子里的地理,是一片模糊,不知道哪块地里种着玉米,哪块地里长着麦子。父亲对我那样的看管,其实是在心里,给他自己疗伤。
那伤,就是那场旷日持久的大饥荒,日日夜夜落下的。
他看见的,他经过的,每一件落到他身上,都是一个伤口。
父亲的臌症,也奇迹般地好了。
那是他在姑姑家里,吃到了面食,那些结石在肠胃里的菜根、树皮和观音土,见到了热饭热菜,也就慢慢地化开了。其实,父亲被姑姑领到家后,就请来了村中的老中医,吃了好多中药。那是一个中医世家,我上中学的时候,那家人的孙子辈中,有一个还继承着祖传的医术,在村上行医。等到父亲身上的力气彻底恢复了,不愿意吃闲饭的他,就在姑姑家对门的园子里,帮他们喂牲口。
父亲的姑姑家,是马坊的大户人家。连年干旱,让他们种的地里没了收成,但积攒在那座四合院里的粮食和银圆,足以应对那场大饥荒。父亲说,周围村子里的牲口,都被杀光了,就姑姑家槽上的牲口,还被静静地饲养着。地里没有了庄稼,牲口也就闲下了。晚上吃着草料,白天拴在太阳下,在它们的眼睛里,看不见一场大饥荒,正在戕害在耕种中役使过牲口的人。
熬到民国十九年,颗粒无收的秋收忙罢,老天下了一场雨。
落在地上的雨点,打起一地的虚土,起了一层土雾。
等到头顶的一层土雾,落在了脚下,被大饥荒祸害得忘了世事的人们,这才灵醒过来:可以跟着落地的雨,种秋庄稼了!那些在村里等死的人,那些在村外逃难的人,纷纷回到土地上,收拾着农具。有人扛起木犁,才想起一村的牲口,都死在民国十八年了,就跌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
民国十九年,马坊的田野上,那些没有死去的人,都变成了牲口。
他们被套在沉重的木犁上,种下好些时日没有见过模样的庄稼。
父亲在马坊花园那块地里,赶着他已经喂熟了的牲口,犁地的时候,被他的叔伯,以家里没人种地为由,硬叫了回去。他放下扶惯了的犁把,放下吆喝牲口的鞭子,离开那座四合院,回到很久不见的村上,也被当成牲口一样套进了木犁。
拉着木犁种地的父亲,只盼着地里快些长出庄稼。
谁知死活种上的秋田,却遇到了蝗虫袭击。父亲说,不知道那些蝗虫是从哪里飞来的,黑压压的一片,把天上的日光都遮住了。人们是亲眼看着蝗虫,从秋田里飞过去,地里的庄稼就不见叶子了,尽成秃笔,一片红光。一群飞过去,又一群飞过来,伸出去的手一捏一把蝗虫。有一次驱赶蝗虫,父亲实在困了,在地头打了个盹,睁开眼睛,脸上落的全是蝗虫,惊得他在地里跳着、跑着、叫喊着。
他应该是被蝗虫当成田野里的庄稼,啃食醒来的。
人们用剩余的力气种下的秋庄稼,就这样被蝗虫夺走了。
这是马坊人在经历了旱灾、雪灾之后,睁着眼睛看见的一次虫灾。
没有了粮食,那些在村里等过死的人,挖着观音土,继续等死;那些在村外逃过难的人,背起了褡裢,继续逃难。我的父亲也丢下手中的农具,跟着村上的一群人,继续走进那幅《流民图》里,沿着北边的那条泾河,不知死活地在天底下漂流着。
对于虫灾,我是有一些记忆的。那是在村上读小学的时候,一年的春天,天气持续阴着,见不到晴朗的天空,田野里的地气,也就升不起来,正在起身的麦地里,生出了很多虫子。我见到的虫子,不像父亲说的蝗虫,是从天空飞来的,它们是附着在麦子的根部,安静地吃着叶子。学校就组织我们,带上笤帚和簸箕,顺着麦垄,用笤帚往簸箕里扫。一趟扫下来,半簸箕的虫子,就在地头挖坑埋了。其实,麦子根部生出的虫子,比起会飞的蝗虫,只算是小的虫灾。
几十年后,不只在马坊,在我们能走到的土地上,蝗虫这种灾难,基本被消灭了。就是田地里那些有害或者有益的虫子,也都被消灭了。
那是农药带给人间的奇迹。
我们不再遭受虫灾了,我们有足够的粮食了。可是,我们不再饥饿的胃里,却被残留在粮食里的农药深深地毒害着。我们的悲哀是:
在大饥荒来临的时候,我们会集体惶恐着去逃难。
而对于残留着大量农药的粮食,我们却吃得安然。
父亲知道霍乱来了
在小区封闭的日子里,我读着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
他在开篇这样说:“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我的目光,始终在他的这些文字上,带着我的心抖动着:“这么多盲人往那边走,像一群羊进屠宰场一样,照常咩咩地叫,当然,还要相互拥挤,这是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皮毛蹭着皮毛,相互闻着呵气和气味。”“屋里传出喊叫声,笑声和马一样的嘶叫声。”
我在他的小说中,看见疾病怎样摧毁文明所珍视的体面,看见疾病给人们带来的隔阂和疏远,也看见疾病映照出人性的灰暗和冷漠。我在封闭的日子里,像一直听见萨拉马戈的另一句话:
“抵达火星,远比靠近我们的同类更容易。”
从父亲的记忆里,我知道大饥荒的时候,有的父母,为了给儿女一条活命,半路上卖了他们;有的女人,为了不死在逃荒路上,重婚嫁到山里一些人家;有的壮汉,为了不被饥饿折磨,竟然进山当了土匪。一个地方的世事,就这样突然不像世事了。后来,我在很多村子里,看见一些呆傻残病的男人,和一个小他很多岁数的女人过活,就心生好奇,一打听,都是大饥荒逃难来的。她们中的很多人,在那里生活了几年,又回到原地去了。一些回不去的,就是我看见的,她们最后也就老死在那里。
饥饿让人到兽的嬗变,似乎很简单。那个时候,为了一口活命的吃食,人们轻易放下了屈辱和尊严。父亲多次讲过的故事,我也在《乾县民国志》里找到了真实的记载:“有的饥民把抢到的馒头,塞进路边的牛粪堆中,待追要的人散去,再取出来,用手一擦就吃。”
饥饿让人真的变得像动物一样了。
那个时候的父亲,能在地里挖到的,就是婆婆丁的根。它的根很密实,盘结在地下,一挖一把。好像是神知道饥荒要来临,有意在地下为断了粮食的人们藏下的。而煮熟后的婆婆丁的根,却像牛皮一样,很难嚼断,更难咽下。
嚼着婆婆丁的根充饥的时候,父亲知道霍乱来了。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由海运登陆的霍乱,先入侵上海,然后沿着铁路线,惨烈地流行。当时的陕西虽然没有铁路,但西安至潼关的公路,已经开通了。祸害过豫西大地,到了潼关的霍乱,便沿着这条公路,肆虐地进入了关中。
霍乱之惨,有如虎狼,被民间叫成了“虎烈拉”。
父亲说,那些染上霍乱的人,先是浑身发冷,冷得打摆子;接着上吐下泻,眼眶塌陷,鼻梁也歪了;最后出现小腿抽筋,人就立马亡去。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些染上病的人,肚子里没有一粒粮食,怎么就吐个不停?也有人说,这是掏瓤子的病,只要染上了,整个人的肠胃,就像被腐化成了血水,一股一股吐出来,直吐到气绝身亡。
抵挡不住霍乱的人们,就开始躲霍乱。
那个时候,发觉自己染上霍乱的人,就夹上一块席片,背上一捆麦草,从村子里低头走出去,在沟边找一个放羊人留下的破窑洞,一个人住下来。白天在沟里,挖草根充饥,晚上躺在沟边,等着病情发作。这样赴死的人,在那时的每个村子里都有不少。没有人知道在村外,在半夜里,他们是怎么死去的。有些闻到死亡气息的狼,就蹲在远处,一直看着那个人死去,才敢下口。在此之前,对于这场悲惨的死亡,那些凶残的狼,却是唯一的旁观者和陪护者。
村子里的其他人,看着死去的人太多,都是用炕席卷了,埋在庄子的后边,就集体逃离了村子。那些锁了家门的人,一家一户,就四散到周围的山里去了。父亲想到过去姑姑家,但看到那些躲霍乱的人,也就放弃了。他不知道姑姑找过他,他是一个人扛着一把䦆头,沿着庄背后的那条路,翻沟去了高岭山,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窑洞里住了下来,在一山的荒芜和死寂里,躲过了那场霍乱。
霍乱过去后,活着回到村上的人只有一半。那一半没有回来的人,就死在了周围的沟里和山上。村上的人结成伙,去了沟里,去了山里,把那些破旧的窑洞都找了一遍,很想找到死者的一把尸骨。在那些年里,马坊周边的沟里和山里,经常出没的狼群,成了霍乱之后的又一种恐怖。
霍乱过后,成年的父亲带着母亲,再次进了马坊村的那座四合院。
记得小时候,父亲领着我去沟里砍柴,每见到一个破旧的窑洞,就说起躲霍乱时,一个死在这里的人的名字。后来,我在马坊的山野里,只要看见住过人的地方,都有一种无名的恐惧,觉得那些地方,就是霍乱带给马坊的死亡之地。
那里,有一个塌陷在窑洞里回不了村的亡灵。
我也在马坊见过一个走村串巷的手艺人。他的面相不只是丑陋,而是恐怖。每次见到他,我会有很长时间,在夜里睡不着觉。他的鼻孔是半截子,有一颗牙就戳在鼻孔边上。他的嘴唇像被人用针线缝合过,很小,却露出几颗牙齿。他的声音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他的嘴唇不能自动张开,馒头只能揉成碎块,往嘴里慢慢塞填。父亲说,那人命真大,得了霍乱,嘴鼻都塌陷了,还活过来了。
后来,我读到一篇文章,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中指出,疾病对人而言,比性命之虞,更可怕的是“去人格化”。那些单纯死于病痛的人,再多的痛苦和折磨,也无损他为人的体面。而像天花、霍乱这些扭曲人的面部或者躯体样貌的疾病,才是人们真正恐惧的对象。
我见到那个手艺人的时候,霍乱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为了生存,他放下霍乱时期的恐惧,也放下霍乱后期的体面,在流行过霍乱的大地上顽强地活着。
至于他活了多久,后来又是怎么去世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过了霍乱时期。
合作得了麻风病
有天傍晚,母亲正要点亮那盏放在炕边的煤油灯,父亲却推开了屋门,带着风雪的寒冷扑进来,说了一句话:合作得了麻风病。
听了父亲的话,母亲的手僵住了,没有再去点亮那盏灯。
那个夜晚,屋子里一直黑着。坐在炕上,我们的呼吸很粗。
经过霍乱时期的浩劫,马坊人知道很多疾病,只要在人群中开始传染起来,那是神仙也挡不住的。就像麻风病,不知怎么传进来,我们沟西的渡马,有一个村子,就是麻风病村。那个村子里的人,脸上没有一块地方不是疙疙瘩瘩的,看上去像是化着脓。他们住在村子里,从不会走出来,也没人敢走进去。
久而久之,那里成了一个孤村。
知道合作得了麻风病,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很害怕的样子。那些有孩子在村西的寺庙里上学的人家,更是紧张得不行。我那时正上小学,父母的害怕,也就从那天傍晚停下点灯的那一刻开始了。
合作住在北胡同里。他的父亲,我叫窑里四爷。他和他哥犊儿,是他母亲从河南带来的,村上人都叫他们带犊子。他们在山里住得很久,回到村上时,合作已长得枪杆一样。他和我们念书的时候,走在哪里,站在哪里,都有同学们围着。围着看他的手臂,很长地吊在衣袖外,像两把黑铁锤;围着听他的口音,河南话搅和着陕西话,更像个侉子。
他那么高的个子,却是处处怕人的样子,大家就叫他“大炮”。
我们欺负着他的时候,也羡慕过他。那是他得病的前一年,他哥犊儿参了军,他们家成了军属之家。那个冬天,我们多数人光着头,脸被冻得红肿,他戴着他哥寄回来的火车头军帽,在学校里大摇大摆。我们就抢他的军帽,这个抢过来戴一会,那个抢过去戴一会,他的尖尖的头,在雪地里反光。
没人知道他的麻风病是怎么检查出来的,也没人知道得了病的他,被送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那里的医生,是如何给他治病的,只知道从那个冬天开始,村里再也没有合作了。
有人说,得了麻风病的人,都是一个人住在山野里,死活看天。
有人说,合作得了麻风病,那是军人家属,才没被丢弃在山野里。
这么说合作是在不幸之中,托了他哥犊儿的福。
我们这些欺负过合作的孩子,就经常聚在一起,说着合作的一些事。有时放了学,我们不敢走大路,怕被村上的人看见,因为从那时起,合作的家里就没人敢去了。我们就从瘪子家的坡道溜上去,走过很多家后窑背,躲在对面的胡同边,看他回来了没有。我们经常等到天黑,也没看见合作的家门被人掀开过一次。
他家的窑背上,那时种了很多花椒树。往年花椒成熟了,整个西村的人都在那里摘过花椒。自从合作得了麻风病,村上再也没有人去他家窑背上摘花椒了。那些红成血的花椒,寂寞地开着,也寂寞地落着。没人采摘的花椒树,也就自然干死了,铁黑色的树枝,带着一身的长刺,站在他家经常失去烟火的窑背上。
村上的人偶尔看见合作的母亲,也是相互躲避着。
我能记起那个冬天里,合作的身上装着很多花生,不时掏出一粒,在嘴里嚼着。在我们那里,花生是稀罕之物,多数人都不认识。合作告诉我们,他舅家在河南,那里的沙土地上种的全是花生。还说去他舅家,要在西安坐火车,还要过黄河。我们就在生长麦子、玉米和高粱的马坊之外,记住了火车能开过的黄河,那里生长着我们没有见过的花生。
整个冬天里,合作的嘴唇都是破着的,一直往外流血。
我们以为那是吃花生把嘴吃烂了,不知道他已经病了。
合作从村子里消失后,一村人都从心里挖掉与合作的交往。以为那是一摊稀泥,一摊带病的稀泥,必须清理出去。我也忘了,合作给我吃没吃过花生,合作的火车头军帽我戴过没有。我最清楚的,是他笑的时候,那样子很像哭。
合作的灾难,就那么难看地挂在他的脸上。
一年之后,村里人知道合作的麻风病没治好,他在外面死了。
也是一个冬天,合作被焚化了的尸体装在一个木头匣子里,送回了村上。合作是我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被火化的。也是因为麻风病,合作没有留下全尸,只有在烈火里,把自己和身上的病毒一起焚烧了。
村里人给合作钉了四页板的薄棺材,把那个匣子放进去,埋了。
那天,合作的母亲抱着合作穿过的衣裳、用过的东西,在坟里烧了。
也是那一把火,烧去了一村人埋在心里的恐惧。
埋了合作的第二年,犊儿复员回村了。他叫上村里的匠人,把他家的那院窑庄重新刨铣了一遍。换了锅灶,换了炕席,换了家具。有人说,犊儿这是准备娶媳妇了。也有人说,犊儿这是要把麻风病人合作活着时留下的阴影,从家里彻底清理干净。
穿着一身摘了领章也摘了帽徽的军装的犊儿,后来当了生产队长。
找他说话的那些人,也忘了他的兄弟合作几年前死于麻风病。
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听说国家派人来了,住在沟西的那个麻风病村里,帮着人们看病。再后来,听说联合国也来专家了,在那里研究麻风病的防治,也从生存环境上改变他们的现状。我们这些惦记着合作的孩子,就想他们要早来几年多好,那样麻风病就不会夺走他的生命了。
只要他活着,我们就能见到那时候很稀罕的花生。
麻风病已从我们那里消失了好多年。那个被称为麻风病村的村子是否也消失了,我不得而知。记得我在县上工作的时候,总想着去那个村子看看,但因各种原因,终归没有去成。
或许,是想着死于麻风病的合作,我才有意退避了。
雨声包围着防震棚
我和父亲的内心都有了焦虑,应该是在1976年。
回村种地一年多了,到底是留在土地上,还是从土地上走出去,我们都日夜想着,却都没有一个办法。看得出来,父亲每天在用忧郁的眼神,不时地看着我,也不时地躲着我。我也觉得,把自己的一生全部交给一块土地,也是一件很憋屈的事。
带着这种焦虑,我和父亲从那年的春天,走到了那年的夏天。
收麦子的时候,父亲意外地用镰刀割伤了自己。伤口是在左边的小腿上,竟然有那么多的血,把一片割倒的麦子从麦穗到麦秆很醒目地染红了。那染在麦芒上的血,在太阳的照耀下,像能听见父亲内心那种炸裂的声音。
这得是使出多大的力气,才能割下的伤口?
那一瞬间,父亲肯定是看到我弯腰在麦地里,正在他的前边,艰难地挥动着镰刀,而心生出更多的焦虑时,一下子走了神,竟让很远地伸出去又猛然用力收回来的镰刀,越过一片厚实的麦子,落在自己的小腿上。
父亲用虚土和婆婆丁根上的白色汁液,涂抹在流血处。又从汗涔涔的衣服上,撕下来一溜布条,缠绑在腿上。父亲瘸着腿,收完了地里的麦子,几天后解开腿上的布条,不小心撕下一片肉,里边全是发臭的脓血。坐在墙根下,父亲用了很长的时间,把伤口里的脓血一滴滴地挤出来。我看父亲咬着牙,每挤上一下,都像用刀切下一块肉。我看得心疼,却又帮不上忙。挤完了,父亲从一个纸包里挖了一块貒油,抹在了伤口上。他没有去村上的医疗站,他的身上没有可以用来包扎伤口和买药的闲钱。
忙罢了,父亲腿上的伤好了,我也临时去了县上。
我和父亲心中的焦虑,也因此减缓了一些。
文化馆召集了十几个人,集中在永寿村采写孙天柱的英雄事迹。他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永寿历史上的第一个烈士。一次民兵演习,为了扑一颗没有甩出去的手榴弹,他牺牲在同伴身边。我们去了他的坟墓,去了他的家里,去了学大寨的工地,也去了村上的赛诗会。有一天,我们坐上卡车,去了邻县旬邑,参观新修的方块田。回来的时候,我们坐着卡车翻过页梁,从旧县城罐罐沟脑,过了虎头山,进入离县城最近的蒿店,看见西兰公路上,站满了挥手、喊叫的人群。我们站在疾驰的卡车上,听不见人群喊什么,只听见一路的风声,从耳边呼呼掠过。
到了县城,才知道唐山地震了。那天是7月28日。
随后,我们参加采写的十几个人也被解散了。
我回到村上的时候,父亲正在门前的井边,用玉米秆搭着防震棚。一个村子里,各家各户都在自己的门前,搭着大小不一的柴草棚子,村上的干部也在挨个地督促着。看见我从县上回来了,父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蹲在防震棚前,潦草地吃了一锅旱烟,又动手干着没有干完的活。
帮父亲搭好了防震棚,我去了大队。在搭在大队院子的防震棚里,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接听上边打来的有关防震的电话。不像以前在办公室里,把门关上,可以读书,可以看报纸。大队院子的西边是医疗站和代销店,人来人往,很多人从那里出来,就坐在防震棚里打听着一些事情。
一天中午,我想在父亲搭的防震棚里躺上一会儿,发现我家的毛线口袋里装满了麦子,横放在防震棚的口上。我的眼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我想到了,父亲在土地上守了一生,他能随时带在身边的也只有这些粮食。在他的心里,一把粮食就是他生命里的细软。
我的印象是:唐山的地塌了,马坊的天塌了。
那段时间里,马坊一直下着雨。有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下成了大白雨。公社通知说,各村要彻夜防震,把人集中起来,守在空旷的地方。那么大的雨,人不能戳在雨地里,大队副书记玉德说,把学校的一排教室腾了,铺上麦草,让全村人住进去。教室的前边是菜地,西边是操场,一有情况,人就能从教室里跑出来,站到菜地里和操场上,也就安全了。
我是在雨地里,背着母亲,踏着两脚泥泞去的学校。
父亲的身上披着一块塑料纸,跟在我们的后边。
半夜里,我从大队出来,想去学校里看看,路过西村时,看见一点火星透过密织的雨,在我家的防震棚里时明时灭着。
我走了过去,看见了父亲坐在毛线口袋上。
他说不放心防震棚里的粮食,就一个人回来了。
我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让父亲再回到学校里去。
父亲在防震棚里,住了一个月时间。按说那个时候,不应该下那么多的雨,可天塌了的马坊,就是阴雨连绵。好像季节被地震提前赶进了秋天,让父亲拖着僵硬的身体,潮湿得睡不着觉,每夜雨声都包围着防震棚。
等他被潮湿浸得浑身的骨头更加麻木的时候,天才慢慢放晴了。
睡不着的时候,他可以从防震棚里走出来,绕着我家的庄子转一圈。
随着地里的农活多起来以后,防震的事情就松弛了下来。父亲也拆了防震棚,把那一毛线口袋粮食又扛回了家中,才背上犁铧,下到地里犁地去了。至此,父亲在经历了大灾荒、大虫害、大瘟疫和大地震之后,他剩下来的日子里,再没有这么大的天灾和疫情让他置身其中,从而担惊受怕了。
也是一个阴天,我扛着锄头,从村南的地里走出来,碰上副书记玉德,他说刚听到广播,毛主席去世了。我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地头上,不知该怎么去接他的话。还是他提醒我,是9月9日零时10分。
回到家里,我给父亲说了,他说这是比地震还大的事。
开追悼会的那天,我跟着各村的几十个人,从公社出发,一路走到了县上。设在县中学大操场上的追悼会场,黑压压的几万人,站在滂沱的大雨里,听着高音喇叭播放北京天安门广场上追悼大会的实况。站在人群中,我的身上落满了带着哀乐的雨水。
我没有去遮挡,任由它在我身上漂泊着。
那年十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通知,去公社广播站工作。我背过通知我的人,捂着脸哭了起来。抹去压抑在土地上的泪水,我告诉自己:天空在头顶上,今天放晴了。
我去公社的那天,父亲把我送上碾子坡,就转身去了地里。
我看见他的那次转身,是很轻松的,也是很愉快的。
他为了我,积压在心里的那些焦虑应该消失了。
耿翔,作家,现居西安。主要著作有《长安书》《父亲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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