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嘲笑谷歌翻译不与时俱进的例子是,时至今日谷歌翻译仍然将技术文档里的llm翻译成法学硕士。

另一个2025年的笑话是,美国驻华大使馆看到来自中国公民的签证申请文件里有llm字样,以为是ai国家安全敏感行业技术人员,于是拒绝了这位中国公民前往美国攻读法学硕士的签证申请。

这两则笑话,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交织在我的脑海里。当我近十年前进入中国的法学院学习时,全球化浪潮和中美关系处于蜜月期的余晖,学校里盛行的,是去美国读llm,然后进精英律所,拿global pay。努力读书然后在优雅的写字楼挥斥方裘,那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顺理成章。

现在回望那个时候,才发现,这种法学院小圈子的共识,只不过是科技时代浪潮尚未蔓延到的一角被遗漏的阴影而已。

2018年,其他行业,早已经在“所有行业都要被互联网洗一遍”的口号下,进行了一轮一轮的清洗战,互联网革命的下半场已经胜负初显,字节的抖音,拼多多,短视频、直播,都衬托的淘宝、百度老气横秋。

名校的文科生,开始选择大厂的产品经理、运营,而不再青睐投行、咨询等老牌金领工作。

然而,法学院,一座名副其实的象牙塔,却还整体沉浸在九十年代一般的传统职业路径的幻想中。

模拟法庭仲裁庭、辩论赛、法院检察院律所实习,和其他文科隔绝的一派自成体系,构筑了法学生共同的海市蜃楼。每个人都幻想着在这座古堡里,获得一官半职,以维护法律系统的时钟亘古地嗡鸣。

直到大语言模型的浪潮真正拍打到法学院的窗沿,这座古堡的铜铃才终于被震得嗡嗡作响。

最先感知到震动的,是那些试图打破围墙的人。有人在律所的尽职调查中,第一次用AI工具批量筛查合同条款,几小时完成了过去团队一周的工作量;有人在准备司法考试时,发现AI能精准拆解考点,比历年真题集更懂命题逻辑;还有人在模拟法庭上,对手用大语言模型快速检索了上百个相似判例,立论驳论的速度让传统的案例梳理方式相形见绌。

曾经被视为“法学生专属技能”的法条记忆、案例检索、文书撰写,突然被摊在了技术的天平上。

科技大厂的程序员入门薪水,甚至让big law的律师相形见绌,律师的劳动工时更是被衬托的局促又牛马。

法学院里开始出现新的讨论:我们寒窗苦读的价值,究竟还剩几分?那些曾被奉为圭臬的职业路径,精英律所、红圈所、global pay,似乎不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甚至在某些领域,正被悄悄改写。

有人开始转身。

硅谷律师Helen开始做全球法律科技社区。

香港律师Jamie开始vibe coding。

法学生涌向互联网大厂的合规部、AI企业的法务岗,去研究数据隐私保护、算法合规审查、生成式AI的版权问题——这些都是十年前的法学院课程里,从未出现过的课题。

而那些坚守在传统路径上的人,也不得不做出改变。律所开始要求律师掌握AI工具的使用,将其作为基础技能;法学院的课程表里,多了“法律科技”“人工智能与法律”等选修课,甚至有学校开设了交叉学科方向。曾经与世隔绝的象牙塔,终于被迫打开了大门,让科技的风涌了进来。

也许未来再提起LLM,身边的法学生第一反应不再是“去美国读一年的法学硕士”,而是会下意识问“你说的是哪个大语言模型?”。

这个小小的语义变迁,像一枚精准的坐标,标记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发展中国家的工厂赚小头,发达国家的研发中心拿大头、上游剥削下游的全球化供应链布局时代落幕,硬碰硬的技术竞争时代开启。

我们这代法学生,恰好站在这个交接点上。我们见证过全球化浪潮里法学硕士的黄金时代,也亲历着科技革命对法律行业的重塑。曾经的海市蜃楼虽已消散,但新的图景正在慢慢清晰:法律从来不是亘古不变的时钟,它始终在回应着时代的脉搏。而我们要做的,不再是守着古堡的荣光,而是学着与技术同行,让法律成为科技发展的护栏,也在科技的浪潮里,找到属于法律人的新位置。

或许这就是时代的本质吧,没有永远不变的共识,也没有永远安稳的路径。那些被浪潮遗落的阴影,终究会被新的光芒照亮;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变化到来时,不沉溺于过去的幻想,勇敢地接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