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523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在中国历史上，有这么一个朝代，它的存在感很低，但血腥程度极高。它仅仅存在了23年（公元479年-502年）。
在这短短的23年里，它换了7个皇帝，除了开国皇帝和末代傀儡，中间的皇帝几乎就没有正常死亡的。
这就是南齐。
很多人读南朝历史，容易被“宋齐梁陈”这四个字像顺口溜一样带过，但如果你翻开《南齐书》，你会发现字里行间写满了两个字：内耗。
南齐的灭亡，不是因为外敌太强（当时的北魏虽然凶猛，但还没到能一口吞下江南的地步），而是因为他们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为了安全感，杀光所有亲戚；等到外敌真的来了，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
今天，老达子就带大家扒一扒这个“南朝第一绞肉场”。
开局的誓言，就是用来打脸的
南齐的开国皇帝萧道成（齐高帝），并非生来就是皇帝。他是前朝（刘宋）的大将，他能上位，完全是因为刘宋皇室实在太作了。
刘宋后期，皇帝一个比一个变态，皇族之间互杀如同宰鸡杀狗。前废帝刘子业杀叔叔，后废帝刘昱杀大臣，最后搞得众叛亲离，萧道成才得以借机篡位，建立了南齐。
作为这场“皇室大逃杀”的旁观者和最终受益者，萧道成心里比谁都清楚：内耗，是亡国的催命符。
公元482年，萧道成病重。弥留之际，他把太子萧赜（后来的齐武帝）叫到床前，留下了一段振聋发聩的遗言。据《南齐书》记载，原话是这样的：
“宋氏若不骨肉相残，天下岂属我？我死，汝深以此为戒！”
这话翻译过来极其直白：“儿啊，你看看刘宋那帮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把自己人杀光了，这皇位能轮得到咱们老萧家吗？我死之后，你千万要记住这个教训，咱们自家骨肉，绝对不能互相动刀子！”
然而，权力的魔咒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它无法被道理给破解。萧道成前脚刚咽气，后脚他的子孙们就把这句遗言扔进了垃圾堆，并且在骨肉相残这条路上，跑得比刘宋还快，手段比刘宋还狠。
太子萧赜继位，是为齐武帝。客观地说，萧赜是个不错的皇帝，他在位11年，南齐经济繁荣，史称“永明之治”。
但在对待亲戚这件事上，萧赜并没有完全听老爹的话。为了皇位的稳固，他虽然没有大开杀戒，但开启了高压监控的先河。
他不仅严密监视自己的兄弟们，甚至因为猜忌，杀掉了自己的亲儿子萧子响（虽然萧子响确实有鲁莽之举，但父子相残的悲剧已然拉开序幕）。
但这仅仅是热身。萧赜死后，南齐的潘多拉魔盒才真正被打开。真正的恶魔，正在角落里磨刀霍霍。
萧鸾：系统性屠杀的“总设计师”
萧赜死后，皇位传给了他的长孙萧昭业。
这个萧昭业是个典型的败家子，整天只知道挥霍享乐。此时，辅政大臣、也是萧昭业的堂叔祖父萧鸾，开始登场了。
萧鸾是萧道成的侄子。按宗法制，皇位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位仁兄是个极其阴狠的角色。他先是废杀了萧昭业，立了萧昭业的弟弟萧昭文当傀儡。仅仅三个月后，他又废杀了萧昭文，自己坐上了龙椅。
这就是齐明帝。
在中国历史上，篡位的皇帝不少，但像萧鸾这样患有“晚期被迫害妄想症”的，实属罕见。
萧鸾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且病态：
- 我的皇位是篡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 萧道成（高帝）和萧赜（武帝）的子孙们，血统比我纯正，威望比我高。
- 只要他们活着，就随时可能造反夺回皇位。
- 结论：为了我不死，他们必须全部死。
于是，一场针对自家人的定点清除计划开始了。萧鸾的屠杀，不是因为对方犯了罪，也不是因为对方造反，纯粹是因为身份。只要你姓萧，只要你是萧道成或萧赜的直系后代，你就是死罪。
读这一段历史，你会感觉像是在看一份长长的死亡清单。
我们来看看萧鸾的战绩：
- 杀高帝（萧道成）系子孙： 临川王萧映、河东王萧铉、临贺王萧子岳、西阳王萧子文、衡阳王萧子峻、南康王萧子琳……
- 杀武帝（萧赜）系子孙： 随郡王萧子隆、晋安王萧子懋、庐陵王萧子卿、安陆王萧子敬、建安王萧子真……
这哪里是政治斗争，这分明是基因清洗，其中最令人唏嘘的，是随郡王萧子隆。
《南齐书》记载，萧子隆“有文才，属辞清丽”，是个才华横溢的文学青年。他没有任何政治野心，只想安安静静写诗。但萧鸾觉得他才高震主，必杀之。
当毒药送到面前时，萧子隆没有任何歇斯底里，只是请求再见家人最后一面。使者冷冷地回答：“不可。”
萧子隆长叹一声，服毒自尽。当时，萧鸾的心腹王晏都有点看不下去了。毕竟杀得太狠，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王晏小心翼翼地劝萧鸾收手。
萧鸾回过头，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后背发凉的千古名言：
“若不尔，刚亦不免。”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不这么做，我早晚也免不了一死。”（“刚”是萧鸾的小字）。
这就是安全感悖论，为了追求绝对的安全，萧鸾选择杀光所有潜在的威胁。他以为把所有能当皇帝的人都杀光，皇位就稳如泰山了。
但他忘了，这些宗室王爷，不仅仅是皇位的竞争者，更是皇权的屏障。当北魏的大军压境时，当地方军阀作乱时，原本应该有几十位萧姓王爷带着兵马勤王，但现在，举目四望，整个皇族已经被杀得只剩下萧鸾这一支孤苗了。
萧鸾在位5年，除了杀人就是烧香拜佛（讽刺至极）。公元498年，他在无尽的恐惧中病死，把这个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江山，交给了他的儿子——著名的混世魔王萧宝卷。
一个在废墟上狂欢的疯子
如果说萧鸾杀的是自家人，那他的儿子萧宝卷（东昏侯），杀的就是国家的脊梁。
萧宝卷继位时，南齐皇室内部已经没有威胁了（都被他爹杀光了）。没人管得了他，这位少年的叛逆期来得特别猛烈且血腥。
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主要是荒唐。比如《南齐书》记载的“宫中开市”，他在皇宫里修建街道市场，自己穿上小商贩的衣服卖肉，让宠妃潘氏当“市令”，如果谁买卖做这一套不符合他的心意，轻则辱骂，重则杀头。他还发明了步步生莲的典故，极尽奢华。
但如果仅仅是贪玩好色，南齐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萧宝卷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继承了他爹的多疑基因，并将挥刀的对象转向了文臣武将。
此时的南齐，内有民变，外有北魏。能依靠的，只有几位顾命大臣和边疆大将。
但萧宝卷的逻辑是：大臣管我玩乐？杀！武将手里有兵？杀！裴叔业这个案例最能说明南齐的末日心态。
裴叔业本来没想造反，但他看到朝廷里的大臣一个个被杀，心里慌得不行。他给朝廷写信解释，朝廷不信。他想回京述职，又怕被杀。
最后，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被活活吓到了敌人的怀抱里。裴叔业直接献出重镇寿阳，投降了北魏。南齐的江淮防线，就这样因为皇帝的猜忌，瞬间崩塌了，而真正敲响南齐丧钟的，是杀害萧懿。
萧懿是当时的尚书令，也是平定叛乱的大功臣。就在萧懿刚刚帮萧宝卷平定了崔慧景的叛乱，把皇帝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时候，萧宝卷听信谗言，觉得萧懿功劳太大，赐药毒死。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萧懿有一个弟弟，当时正镇守襄阳，手里握着精兵强将。这个人的名字，叫萧衍。
推倒一座空房子
公元501年，得知哥哥被杀的消息，萧衍在襄阳起兵。
在古代，造反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地方将领对抗中央朝廷，往往胜算不大。但萧衍的造反之路，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当萧衍的大军顺江而下，直逼建康（南京）时，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根本没人拦得住他。如果萧道成、萧赜的子孙还在，此刻应该有无数位亲王起兵勤王，夹击萧衍。但可惜，他们早被萧鸾杀光了。
如果陈显达、裴叔业这些名将还在，萧衍未必打得过他们。但可惜，他们要么被杀，要么被逼投敌了。朝廷里剩下的文官？早就被萧宝卷吓破了胆，巴不得赶紧换个正常点的皇帝。
南齐，就像一座外观看着还在，但内部承重墙、立柱、横梁全被拆光的危房。萧衍甚至都不用用力推，只是轻轻踹了一脚，这座大厦就轰然倒塌。
公元501年之夜，叛军攻入皇宫。
萧宝卷还在笙歌燕舞，太监黄泰平举刀砍伤了他的膝盖，这位荒唐皇帝倒在地上，大喊：“奴才你要造反吗？”
这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随即便身首异处。公元502年，萧衍接受“禅让”，建立梁朝。
南齐，卒，享年23岁。
复盘南齐这23年
回望南齐这23年，不仅是血腥，更有一种荒诞的悲剧感。
萧道成建国时，以为只要告诫子孙“不骨肉相残”，就能万世一系。萧鸾杀人时，以为只要杀光潜在竞争者，就能高枕无忧。萧宝卷挥刀时，以为只要除掉不听话的人，就能唯我独尊。
他们每一个人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维护统治”和“自身安全”。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精准地切断自己的大动脉。
这就是权力的排他性发展到了极致后的恶果，在一个缺乏制衡、完全依靠血缘和暴力维持的封闭系统里，最高的统治者往往会陷入一种“权力的囚徒困境”：
他看谁都像敌人，看谁都想害朕。为了消除这份恐惧，他只能不断地杀戮。而越是杀戮，身边可用之人就越少，孤立感就越强，恐惧感就越深。
这是一个死循环。
老达子说
南齐皇室用23年的时间，极其高效地完成了一次自杀式实验。它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后人，一个政权的崩溃，往往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
当一个王朝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防范自己人，把所有的智慧都用来进行内部清洗时，它的倒计时牌，就已经被悄悄按下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但人类似乎永远学不会教训。南齐倒下了，但这种安全感悖论的游戏，在后来的历史中，依然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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