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爹征战归来,带回一对如花似玉的母女。
他指着年长的女子对我婆婆说:"这是我的新夫人。"
又指着年幼的姑娘对我夫君说:"这是你的新妻。"
我婆婆笑得比花还灿烂,亲自下厨准备接风宴,还让我去库房取最好的绸缎给她们做新衣。
可当夜深人静时,婆婆却悄悄摸到我房中,压低声音说:"快收拾细软,咱们连夜走。"
第二天,空荡荡的侯府里只剩下父子俩面面相觑。
定远侯,我的公爹,今天回府。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母女俩的眉眼有七分像。
我站在婆婆身后,垂着眼。夫君赵文循站在我对面,眼神黏在那姑娘身上,挪不开。
大堂里站满了人,空气闷得像一块湿布。
公爹一身尘土,铠甲没脱,手直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声音像刀刃划过石头。
“夫人,这是柳茵,以后是府里的平妻。”
他指那个年长的女人。
婆婆,定远侯的正妻,赵氏宗妇,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折扣。她甚至往前走一步,热络地去看那个叫柳茵的手。
“妹妹一路辛苦。”
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每一条都装着恰到好处的喜悦。
公爹很满意。他的视线转向自己儿子,我的夫君。
“文循,这是念初,柳茵的女儿。给你做妻子。”
赵文循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愧,是激动。他张嘴,一个“谢”字几乎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下,只重重点头。
没有人看我。
我就像堂前柱子上的一抹雕花,存在,但没有意义。
公-爹要娶,夫君也要娶。她们是母女,我们是婆媳。这偌大的定远侯府,今天办两场喜事。
真热闹。
我的手在袖子里绞紧,指甲陷进肉里,一点痛感都没有。
婆婆的声音拔高一度,带着办喜事的兴奋。
“好事,天大的好事!侯爷和世子开枝散葉,是祖宗庇佑。”
她转身吩咐管家,“去,开宴。把地窖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拿出来。”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
“清禾,别愣着。去库房,把前儿刚进上来的那批云锦、蜀锦都拿出来,给柳夫人和念初姑娘做几身新衣。料子要最好的,别省。”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笑,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可我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木然地点头。
“是,母亲。”
我转身去库房。钥匙在我腰上,一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经过赵文循身边,他没有看我。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个叫念初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低着头,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偷偷看他。
郎有情,妾有意。
我算什么。
我打开库房沉重的大门,里面全是上好的木料香气。一匹匹绸缎码放整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哭,还是闹?
可我不想哭,眼泪好像在今天流干了。闹,又有什么用?公爹是手握兵权的定远侯,夫君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侯爷。这个家,他们说了算。
我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替他打理好后宅,做个温顺贤良的世子妃。
现在,他要有新妻了。
我慢慢走进去,抚摸那些冰凉的绸缎。云锦,蜀锦,苏绣,每一样都价值千金。这些,是我娘家陪送的嫁妆都换不来的好东西。
婆婆让我拿最好的。
我抽出一匹最华丽的赤金孔雀纹云锦。金线在暗光里闪烁,刺痛我的眼睛。
我抱着它走出库房,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风宴摆在正厅,热闹非凡。
公爹和赵文循坐在主位,那对母女坐在他们下首,言笑晏晏。
婆婆在席间穿梭,亲自给他们布菜,劝酒,脸上的笑从没停过。她好像真的很高兴。
我把锦缎交给下人,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的菜,我一口没动。
酒过三巡,公爹已有醉意。他大着舌头,开始讲边关的战事,讲他如何英勇,如何发现这对可怜的母女,动了善心。
他说,柳茵是战死同袍的遗孀。
他说,念初孤苦无依,许给文循是抬举她。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文循在一旁听着,不住点头,看向念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悄悄退席,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里很静,我的两个陪嫁丫鬟站在廊下,眼圈通红。看见我,她们想说什么,又不敢。
我摆摆手,走进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整整齐齐。桌上的合婚庚帖还压在书卷下,红得刺眼。
我坐下来,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全黑了。外面宴席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听到脚步声,很轻,停在我的门外。
是我的丫鬟春桃。
“少夫人,夜深了,安歇吧。”
我没应声。
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疾不徐。
不是春桃的敲门方式。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很熟悉。
“我。”
是婆婆。
我愣住,走过去拉开门。
婆婆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华贵的正红色礼服,可脸上的笑意已经无影无踪。月光下,她的脸一片清冷,眼神锐利如刀。
她闪身进来,立刻关上门,还插上了门闩。
她没看我,而是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心里七上八下。“母亲,您……”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劲很大,捏得我生疼。
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像耳语,又像命令。
“清禾,快,收拾细软,咱们连夜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走?”我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块石头,“去哪?”
“离开这里。”婆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
我看着她,无法把眼前这个神情决绝的女人,和白天那个笑容满面的侯夫人联系起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没有为什么。”她打断我,“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今天不是第一天,也不是最后一天。你还想忍到什么时候?忍到那个念初生下长子,你被挪到偏院等死吗?”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浑身一颤。
是啊,我还在期待什么?赵文循的愧疚?公爹的恩赐?
婆婆松开我,走到我的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她把里面的珠钗、耳坠、镯子一股脑地扫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布包里。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别发愣。”她回头看我,“你所有的嫁妆单子呢,拿出来。值钱的,能带走的,一件不留。特别是那些地契、铺契,还有银票。”
我如梦初醒,快步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叶紫檀的匣子。
我的嫁妆单子,我娘在我出嫁前亲手交给我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婆婆接过匣子,打开,只扫了一眼,就精准地抽出几张纸。
“南城那个三进的院子,西街那个绸缎铺子……不错,都是活产。”她点头,把契纸塞进怀里。
“剩下的呢?”她问。
“都在库房锁着。”我回答。
“笨丫头。”她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恶意,“你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公中的库房?罢了,现在说这个晚了。”
她把装满首饰的布包递给我,“你,去把你的衣服收拾一下。别拿那些花里胡哨的,挑几件结实的,耐脏的。再把能换钱的摆件、玉器都包起来。”
她自己则从怀里掏出另一大串钥匙。
那串钥匙比我那串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母亲,这是……”
“侯府中馈的钥匙。”她淡淡地说,“我掌了二十年,府里有多少东西,比你公爹清楚。他只管打仗,我只管攒钱。今天,正好都带走。”
我彻底怔住。
我以为婆婆只是带我逃离这个伤心地。
我没想到,她是要搬空整个定远侯府。
“他们……会发现的。”我声音发抖。
“发现?”婆婆冷笑一声,“等他们发现,我们早就在千里之外了。我养了二十年的心腹,不是白养的。你公爹以为他带兵是本事,我让他知道,治家比带兵难多了。”
她把那串钥匙塞给我一把。“这是外院库房的。里面有他这次得的赏赐,那些金银,搬。东厢房密室里,有侯府历代积攒的古玩字画,搬。西边马厩底下,有我挖了三年的地窖,藏着真正的银子,不是账面上的,搬。”
我握着冰冷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不敢想象。这是在挖定远侯府的根。
“怕了?”婆婆看着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用力摇头。
怕?
当赵文循的眼神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时,我的心就死了。心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我说。
婆婆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是那种冰雪初融的笑。
“好孩子。”她拍拍我的肩,“记住,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钱,和同样处境的另一个女人。男人?他们是天,就让他们在天上飘着吧,我们在地上,活得比他们好。”
她说完,不再多言。
“你两个丫鬟,可靠吗?”她问。
我点头。“春桃和秋菊,都是跟我一起长大的。”
“叫进来。今晚的事,成了,她们跟我们走,一辈子富贵。不成,我们一起死。让她们自己选。”
我拉开门,春桃和秋菊正守在外面,一脸担忧。
我把婆婆的话对她们说了。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跪下了。
“我们跟少夫人走。”
“好。”婆婆点头,“春桃,你去外院,找到王管事,把这个给他。”她递过去一块半旧的玉佩,“他知道该怎么做。”
“秋菊,你跟我来。清禾,你在这里,把所有能带的都打包。动作快,我们只有一个时辰。”
夜色浓重。
整个侯府都沉浸在酒后的睡梦中。
我,婆婆,还有两个丫鬟,像四只黑暗里的老鼠,开始了疯狂的搬家。
我打开所有箱笼,把母亲给我压箱底的银票、金叶子全部找出来,塞进一个贴身的钱袋。然后是衣服,首饰,一切能换钱的东西。
我甚至没忘了书房里赵文循私藏的那几方名贵砚台,和挂在墙上的前朝名家山水图。
我不要了。这些东西,留给那个叫念初的新妻吧。
我只要钱。
一个时辰后,婆婆和秋菊回来了。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的粗壮仆妇。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裹。
婆婆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更亮了。
“都好了。”她说,“王管事已经把府里能动用的车马都牵到了后门。府里其他下人,一人发了五十两银子,遣散了。明早之前,这座府,就是一座空府。”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运筹帷幄,滴水不漏。
我的婆婆,这个在侯府当了二十年贤妻良母的女人,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手段。
“走。”
婆婆一声令下,我们五个人,背着大包小包,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走向侯府的后门。
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
整个侯府,静得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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