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6年初春的一个普通日子里,武汉一处简朴的居所里,沈因洛的女儿含着泪水整理父亲遗物时,拉开了书房那个陈旧的抽屉。瞬间,泛黄的票据如蝶翅般散落——整整106张捐款凭证,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1976年邢台地震时期,票据上的墨迹已渐渐晕开,而最晚的一张,则是老人在生命尽头为希望小学寄去的最后一笔捐款。这些票据,见证了一位96岁老共产党员“生不争利,死不占地”的誓言。
18岁的江苏青年沈因洛原本是医学院的学生,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他于1938年抛下医书,穿越重重封锁抵达延安。在抗日军政大学的油灯下,他郑重写下了入党誓言,将“为人民服务”烙进了生命轨迹。在129师385旅担任政治工作期间,他经历了最残酷的战火考验。
百团大战的硝烟中,他带领战士穿越枪林弹雨运送伤员;中原突围时,他以微弱兵力牵制数倍敌军,棉衣被子弹撕开三道裂口仍坚守阵地。当战友问他是否后悔弃医从戎,他指着战地医院飘扬的红旗说:“救一人为医,救万民惟革命!”
1961年,沈因洛转业至武汉钢铁公司,开始了与钢铁结缘的新征程。初到武钢,面对苏联专家撤走、生产停滞的困境,这位钢铁行业的“门外汉”没有退缩。他在车间搭起行军床,与工人同吃同住,甚至两次因劳累过度晕倒在炼钢炉旁。1972年,国家决定引进“一米七”轧钢机,沈因洛肩负起谈判重任。面对外国专家的刁难,他带领团队奋战九个月,最终成功引进了这套关键设备,彻底改变了中国只能生产“面条钢”的历史。
工人们敬佩地称他为“铁帅”——不仅因为他带领武钢走向辉煌,更因为他与工人同甘共苦的作风:发现副经理工资高于正职后,他直奔财务处要求降薪;听说工人反映白玉山道路泥泞,他亲自督建道路;三年困难时期,他下令“干部食堂定量再减二两,补给一线工人”。
1982年,62岁的沈因洛迎来人生重大转折。中央一纸调令,将这位钢铁战线老将破格提拔为湖北省委书记。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轧钢厂解决设备故障,油污的双手捏着任命书沉默良久:“我这把年纪,只怕辜负期望……”但这位老革命很快以行动证明了自己。上任后,他三个月走遍全省67县,笔记写满8个笔记本;他拒绝为妻子办理工作调动,劝其提前退休,直言“权力姓公不姓沈”;他严禁家人使用公车,即使生病住院,家人探病也要挤两小时公交。
沈因洛的清廉自律近乎苛刻。一件皮夹克他穿了四十年,棉鞋破到漏脚趾也舍不得换;办公室的椅子坐了22年打满补丁却拒绝更换;有单位送来四把藤椅,他爱不释手却坚持自费买下。他从不利用职权为家人谋利,孙女大学毕业后,他拒绝打招呼安排工作,坚持让她自己把档案递交到人才市场。秘书为女儿找工作求他帮忙,他果断拒绝:“按照正常流程找工作。”这种铁面无私的背后,是他对权力的清醒认识——“权力姓公不姓沈”。
更令人动容的是沈因洛对自己生命的最终安排。1983年,当他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把遗体交给医学界利用的倡议》后,毅然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33年后的2016年,96岁的沈因洛病逝,根据他的遗愿,没有追悼会,没有花圈,遗体被直接送往红十字会供医学研究。
他曾对妻子说:“生不争利,死不占地是我一生的追求。”而当他离去后,亲人才发现那个抽屉里的秘密——106张捐款凭证,总额高达14万元,这些都是他从微薄的离休金中省下来的。他甚至把抗战胜利70周年时国家给的5000元慰问金,也全部捐给了革命老区的困难学生。
沈因洛的一生,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共产党人最纯粹的本色。从战火纷飞的革命岁月到热火朝天的建设年代,从领导武钢振兴到主政湖北发展,他始终保持着“人民公仆”的本色。他那打满补丁的皮夹克、修补多次的棉鞋、坐了22年的旧椅子,与那106张无声的捐款票据形成鲜明对比。
在武钢博物馆的“初心厅”里,陈列着三件特殊文物:打满补丁的办公椅、1978年的工资下调申请和106张票据的电子档案。曾有年轻干部问:“沈老没留下房产存款,值吗?”展厅留言簿上,一位工人的回答赢得了最多点赞:“他捐了工资,捐了遗体,最后连名字都捐了——票据上写的全是‘共产党员’!”
2016年2月20日,沈因洛安详离世。根据他的遗愿,遗体被捐献用于医学研究,而在那时,大别山区的希望小学收到了最后一笔署名“延安老兵”的汇款——那是沈因洛遗嘱中预留的最终捐款。 当他物质上的遗产消散时,那106张票据却如精神火炬,在每一笔捐款日期里,在每张泛黄的收据编号间,照见一个共产党人最纯粹的忠诚——无我奉献,方成永恒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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