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伊冯·勒芒:在声音的王国——序吉狄马加诗集《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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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吉狄马加

我们打开一本诗集,就像走进一座房屋,屋子里有好几个房间,它们敞向不同的风景。突然,一处风景抓住我们的衣领,令我们飞升。我们停下。我们把书放在桌子上,凭着这首诗,我们在词语的窗前,凝望这片风景:

看见过鹰变得越来越大,

慢慢地,又越来越小,

最终隐没于无限。

在吉狄马加的这本诗集中,我久久地伫立在第84页和第85页之间。这是一个男人,来自任何一个国度,属于任何一个时代,来自所有国度、属于所有时代吧。他独自一人。他贫穷。他等待另一个人。

就像在生活中,我们等待确认我们人性的那个男人或那个女人。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一等于所有人。

他好像突然间

看见了什么令他

激动的东西?

呼的一下站了起来

尽管腿脚并不方便。

此时他的脸上露出

了微笑,

有一个黑点在慢慢

 的变大,他完全可

以确定这是一个人。

并且很清晰地看见了

一个肩搭青色

披毡的男人,在镜头里

变得越来越大。

  不知是因为兴奋

还是他感到了某种难

以名状的惬意,

他缓慢的放下了手中

的望远镜。

刚才是天空,现在是大地。随你想象吧,之前,之后。来自远方的这个男人是谁?他要去哪里?这首诗如何结尾?我知道这些,因为我在第84页和第85页之间花了好多时间。这两页放慢了我的阅读速度。我走出诗集,走出我的房屋,走出我的国度,为了到中国那边,在彝族地区,遇见正等待另一个男人的这个男人。就像大诗人杜甫在九世纪、在唐代,等待他的兄长李白。

因为你和我,我们渴望

相遇的那个意外瞬间。

吉狄马加的诗歌就是这样,通过鹰,呼唤天空,通过人,呼唤大地。而世界,就在我们阅读的目光中显现。我们变得高大,直抵历史和地理的四个方位基点。

从历史的视角,凭着对母语的忠诚:

哦,母语!

只有在此刻

或许在返乡的时候

我们才会知道

它是我们存在的

唯一的理由!

他继续:

喂,我的诗歌,你在

喝醉的时候

变成无数只愤怒的黑羊

他的诗歌诞生于四川的大凉山,那里的黑山羊和土豆拯救了彝族人民。只有土豆能够充饥,这在诗页上写得清清楚楚。说到黑山羊,它们从诗集的开头一直奔跑到结尾。直到今天。

凭着对父母的忠诚:

哦,我的妈妈,你的死亡

是一次胜利。

 你用这种方式

结束了活人的牵挂。

对父亲,他用火葬的仪式诀别:死者沿着他们的道路,仍然能听见生者的嗓音。这句诗,摘自吉狄马加的另一本诗集,宽慰了我。在两个世界之间,它竖起一架梯子,这两个世界有时互相握手,彼此取暖,为了在门口倾听。凭着语言的神秘,他打开了“一条地平线的裂缝”。

在他的诗歌中,吉狄马加需要很多词语,才能同他的父亲、祖父以及保佑未来子孙的祖先诀别。很多词语,也许只是为了说出一个句子:父亲,你不会被遗忘。只要诗篇存在,你就继续活着。

他把诗篇放置在天空脚下,让读者们遇见,让所有语言中的读者们遇见,尽管他不懂那些语言。就像圣灵降临,它将永远穿越那把我们聚合在一起的事物;而生和死的绝对神秘,被诗句连接。

那是谁的月亮

亮汪汪

在弥渡,在云南,在中国

在这个星球

的某一个地方

总会有一个人,在某一天

某一个时辰

命运将选择他

  一定会把

那些依稀听过的

旋律和

内容变成肯定。

凭着对他的民族的忠诚,对他的祖国中国的忠诚,以及对亲人、对童年的忠诚,他那巨大的好奇心,也许就源自童年。就像他提到的,一个孩子在学说话时就发现了元音和辅音,在前往宝岛的路上。在他的诗歌中,有海量的名词和动词,在它们成为诗句之前,它们起身并唤醒我们,同时也为了说出从他第一声啼哭以来就渴望叙说的事物。从第一声啼哭开始,从第一个男人直到最后那位女人。

但那个真实的答案

却在一个词的深处,渐渐地

又沉入了大海。

也就是说,指派给他的劳作是巨大的。从土豆到宇宙。从孩子,独自一人,站在地上,头顶天空,直到神灵。以黑衬白,直到取道皮埃尔·苏拉热(Pierre Soulages,1919—2022)的黑:

他的黑,是自我的面具

只有在撒手人寰的

那个时辰,才会

滑落在地。

从可见到不可见,通过彝族地区的神话和传说,吉狄马加谱写的诗篇,常常就是一些祈祷。他的作品也来自对其他诗人的阅读,而他的生命从中汲取营养,这些诗人被邀请到同一张诗桌前,巴勒斯坦诗人默罕默德·达尔维什,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亥,他们也互相阅读,彼此尊重。他们永远在一起,尽管身不由己,他们在吉狄马加的一首诗中,或者在遥远东方的那边,在一尊青铜雕像上,就像一棵希望之树:

也许这样一次相遇,

你们活着时就已期待。

这种阅读也涉及俄罗斯诗人,奥西普·曼杰斯塔姆(1891—1938)和维基米尔·赫列勃尼科夫(1885—1922),美国诗人杰克·赫希曼(1933—2021),马提尼克诗人埃梅·塞泽尔(1913—2008)。还有很多,众多的男诗人和女诗人,来自众多的国家,吉狄马加把他们邀请到他的家乡。如他所愿,通过诗歌,吉狄马加讲述了不同于历史的另一种“历史”。在他的声音的王国里。

唉,为了死亡的开始

我们有必要与永恒

做一次短暂的长谈。

这就是为什么,一,然后二,然后三,直到最后,它们放慢了我阅读吉狄马加诗句的速度,我想赠他我第一次到中国旅行时写下的这首短诗:

在世界地图上

布列塔尼和中国

是同一块大陆

漂浮在两个大洋之间

2025年秋末,一个丽日,拉尼翁

伊冯·勒芒:生于1953年,当代法国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布尼达尼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人物,龚古尔诗歌奖获得者。这是他为吉狄马加法文版诗集《天生一对》写的序言。

王者牡丹或诗国彼岸

[塞内加尔]阿玛杜·拉米内·萨尔刘楠祺/译

开篇伊始,我愿引述法国诗人阿兰·博斯凯(1)写给桑戈尔的《致一位诗人,致一个大陆》(Lettreà un poète. Lettre à un continent)中的一段话:“二十五年来,我始终作为西方人品读您的作品,却也隐秘期盼着能借由您的诗篇褪去几分西方人的躯壳。”而今,当我应邀为吉狄马加这位中国的诗人、世界的诗人,这位所有心灵与魂魄之歌的诗人的诗集作序的时候,我也惊觉自身正经历着同样的蜕变:我正渴望并努力褪去几分非洲黑人的形骸!

阿兰·博斯凯继续写道:“在您的诗行里,我仿佛看到人类为语言赋予了血肉与骨骼的韵律,赋予了脊椎与光滑肌肤的节奏,仿佛话语被重新嫁接回了鲜活的肉身。”当我踏上中国的土地,同样奇妙的化学反应也正在我身上发生——在这片承载着千年文明的国度里,静谧、庄重、秩序、轻盈的步履、人间烟火气与草木的芬芳,还有那民族灵魂深处的精神颂歌,共同铸就了我的体验。唯有如此描述,才能道出我在中国这片土地上难以名状的沉醉!恰如魁北克人那句生动的谚语——“我沉醉如痴鸟”!

我“亲眼见证了‘吉狄马加的诗篇与中国山河’的交融将我引向了何等奇妙的蜕变”。这份与中国诗歌及其人民的亲密接触,使我成了一个心在中国的塞内加尔人——一个身上萦绕着茶香与茉莉芬芳的非洲之子。在这里,通过与我的东道主、诗人吉狄马加深入而充分的交流,我领悟到:诗歌作为永远鲜活、不断更新的“视界”,无与伦比地成了不同文明之间最美妙的共享果实——这些文明虽各具特色,却彼此互补,相得益彰。

终于,我到访了中国!我行走在她的街巷、大道、市集、田野、林间与公园,穿梭于庙宇、浮屠和氤氲着“异教”祷文的袅袅烟雾与博物馆之间。中国不只是一个国度。她是诗歌诞生前的诗歌——是一片神圣的共鸣空间,交融着音乐与生命、颂歌与仪式、祈祷与静默、絮语与那份沉静、浓重且无微不至的兄弟情谊。中国超越了一切惊叹:她是天赐的恩典,是圆满的具象。我所见到的中国不是未来,而是永恒本身。

诗人吉狄马加的诗篇——那些颂歌与叹息、热泪与多声部,那些梦想与低语——此刻正呈现于您的眼前。这些接连展开的诗页看似重复却从未重复,他本人正是驾驭着这一切的一位技艺超群的乐团指挥!在吉狄马加的宇宙里,每一首诗歌,每一句言说,每一行诗句,都是一座岛屿、一片大海、一重汪洋,是一次效能倍增的远航。这恰是诗歌的力量与至高的境界——那穿越无数世纪却永葆青春的古老箴言,始终以其宇宙性的光芒,照亮着人类文明的漫漫长夜。

吉狄马加不会只属于一个世纪,他将属于无数个世纪。他的诗篇将被世界认知、诵读与传唱,远在我们离去之后,远在他的故乡中国之外。我曾以为,作为黑非洲之子,我在孔夫子的国度里会有异乡感,然而我迎来的却是彻底的相融。当我与吉狄马加分享那些充满私密性与诗意对话的时刻,我即刻找到了一位拥有共同的阳光与灵魂的兄弟。在非洲,诗歌首先是“沁人心脾、悦耳动听的话语”。这正是所谓音乐。是的,诗歌首先是音乐,是歌谣,是舞蹈。所有的语言皆具美感,所有的语言皆可歌可舞。汉语普通话如此,我的母语富拉尼语(在习得法语之前)亦然——而如此优美的法语,想必诸神也曾率先将其吟唱。

吉狄马加与非洲诗人阿玛杜·拉米内·萨尔的共通之处,就在于他们共同的选择:让自身的文化根基去统御从其他民族、文化和文明中汲取的养分。首先是“扎根”,然后才是“开放”。孔夫子必应优先于笛卡尔、卢梭或维克多·雨果;塞内加尔的智者和学者科斯·巴尔马(2)也必应优先于孔夫子、蒙田或尼采。

我毫不惊异地发现,中国早已将桑戈尔的诗篇化为自己挚爱与礼赞的一部分。倘若吉狄马加未曾首先成为吉狄马加——即深沉而炽烈地扎根于他的本源文化——他便不可能成为今日的吉狄马加:这位质朴而光芒四射、深邃而独具匠心的诗人,他从森林、山峦、湖泊、走兽、神谕、原始歌谣与舞蹈以及祖先的气息中汲取他的语词、声音、韵律,而他的前行之路上铺满了百合、牡丹、菊花、莲花和芙蓉花——这些馥郁的花朵象征着力量、纯洁、高贵、长寿、繁荣、富足与荣耀。

这便是诗:它是高贵季节的花朵,是人类用以崇拜“美”的话语。而“美”只能从“爱”中诞生——不正是“爱”创造了人类吗?这便是诗的脉络、征途与传承。爱引领万物。爱既是歌谣、欢愉、极乐,也是痛苦和考验。吉狄马加就是这样的一个整体!他是在最为坚实的传统中锤炼而出的赤子,其所属的彝族在他身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作为诗人,吉狄马加既是往昔的访客,也是当下的住民,更是未来的守望者,他吟咏着自己的故土、人民与民族的时序。

《谁为故土的往昔而赞美》——这便是您此刻捧在双手间的吉狄马加诗集的标题,手虽易朽,而诗歌却永不凋零!此间的每一首诗都是一次远征。吉狄马加行至远方却无需行囊,他自身便是其行囊。他只需开口吟诵,边界便为之敞开,人们便能知晓这位独特的朝圣者的来处与归途。但请勿追随他,因为您必将迷失于途中!他的诗篇交织着牧歌的恬静、田园的悠远、爱情的炽烈,他既是传统的歌者,又是梦想的织工,既是大地上万物的牧人,也是天上生灵的引者。吉狄马加的诗令人惊叹,使人沉醉,引人追问,给人启迪。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迷宫游戏,而找到通往光明的引路丝线则属于每一位读者自己的修行。诗人早已告诫过我们:“我只相信那超越一切逻辑前提的纯粹直觉。”

他与智者阿苏拉则的对话,向我们揭示了一位哲思诗人的形象——他摒弃了一切推理性逻辑,恰如非洲智慧传统,其中“潜现实主义”始终优先于“超现实主义”。现在轮到您自己来决定该从哪个“机场”起飞或降落,而无需真正地飞行。要永远去发现“符号背后的真义”。诚然,吉狄马加让他笔下的关键人物、智者阿苏拉则如是说:“我曾言,我的声音是诗歌的先天部分。那是隐匿的语言,无法被照亮,只能被猜测。”

黑非洲文明与亚细亚文明——且容我以富拉尼游牧者的足迹踏过的中国为例——存在着天然的默契。这两个世界相互呼应,彼此对话,交融共生,又时而退守自我,仿佛各自都珍藏着不容觊觎的宝藏。魔力与神圣为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首歌、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沉默、每一声低语、每一句密语提供着节奏。这些始终是有待破译的宇宙。而最可悲者,则莫过于试图求助于人工智能来寻求理解——对人工智能而言,诗歌本是个封闭的宝箱,它从不掌握开启的密钥。面对诗歌,人工智能深陷困惑与疑团;诗歌栖居于血液之中,而人工智能则既无血管也无鲜血,它的生存只依赖于铁线和金属铸就的大脑和聚氯乙烯材质(PVC)的嗓音。诗歌,它是“生命”!人工智能永难触及神圣之境。徒劳无功!敬请绕行!

让我们拿出时间来静心阅读吉狄马加吧!聆听他的歌唱、呻吟、爱恋与祈祷。他向我们诉说着生者与死者的秘密!他为我们传递着祖先的箴言,只为让每个人心中那“外出拾柴的记忆”不会只带回自己偏爱的柴捆!“诗歌”,乃是神圣的训谕!它被至高之力统御,绝非凡夫俗子所能执掌!

注释:

1.阿兰·博斯凯(Alain Bosquet,1919—1998),俄裔法国诗人和作家,本名阿纳托尔·比斯克(Anatole Bisk)。

2.科斯·巴尔马(Kocc Barma Fall,1586—1655),本名比里玛·马克胡雷贾·登巴·柯佐雷·法尔(Birima Maxuréja Demba Xolé Faal),塞内加尔智者,塞内加尔最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也是非洲大陆最著名的智者之一。他丰沛的想象力、敏捷的思维及其充满隐喻的格言早已融入沃洛夫文化(la culture wolof)的血脉,被塞内加尔人民亲切地称为“Su?觡u m?觓am kocc”(苏纽·玛姆·科斯,意为“我们的祖父”)。

阿玛杜·拉米内·萨尔:生于1951年,当代塞内加尔及非洲大陆最重要的诗人之一,是继莱奥波尔德·塞达·桑戈尔之后,非洲法语诗歌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曾获法兰西学院诗歌大奖,非洲诗歌奖。这是他为吉狄马加在塞内加尔出版的法文版诗集《谁为故土的过往赞美》写的序言。

跋:吉狄马加魔法

[美]杨·劳仑斯·西思翎刘楠祺/译

吉狄马加待我不薄,

可谓情深谊长,

可他的诗却能传染,

于无声处播扬。

吉狄马加对待诗歌十分认真。这很少见。

试问,世上可曾有过如此众多的诗人写诗?有过如此海量的诗集出版?没有。可是在中国,这却是真的,且当今尤胜往昔。我的观点是——此言并非批评——那些被称为诗人的人,那些写诗并出版诗集的人,大多都自命不凡,诗歌不过是他们用来确证这种自我认知、并使周遭信服的工具罢了。他们中不乏才智卓越之辈、性情刚毅之徒,他们都怀抱崇高的理想以及……哦,人性的种种。我无意指摘他们。这些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他们一点也不天真。

没错!他们一点也不天真。而要真正认真地对待诗歌,你就必须是天真的。你必须相信诗歌依然像一棵自由之树,扎根于世界中央,相信世界需要诗歌才能存在。你必须面不改色地相信诗歌能改变人类,而人类需要诗歌。你必须认为诗歌是地球上生命的终极意义。你必须是个天真汉。写诗不应是为了写诗,而是因为你有话要说。为此你必须提高嗓门、引颈长啸,或是压低声音、化作呢喃。你不要害怕戏剧性,也不要害怕显得可笑。你必须被话语附体,它自黎明流淌,到黄昏满溢,直至深夜仍在奔涌,却仍为月亮与星辰的沉默而痛苦。哦,月亮,哦,星辰。

这位诗人或许会成为那在旷野中呼喊的声音。或许会身披骆驼毛,腰束皮带。或许会以蝗虫和野蜜为食。

不,吉狄马加终究没有天真到这般地步。他喜爱佳肴美馔,更喜爱与遥远国度的诗人——最好是另一位伟大的天真汉——在梦想之国畅饮烈酒。然而他熟谙荒漠,但并非流沙之漠,而是岩崖之漠,是那些高山上的荒原。他生于其间,可以说,他不可能生于别处,那片荒漠是他存在的理由,既是他生命的欢愉,也是他深沉的痛楚。我听得到他的声音在峰峦与深渊间震荡,听得到那声音的回响。因为他如雪豹般在那里降生——他自己也如是说——他的灵魂永驻其中,他的肉身也总在归途。

[当心啊,年轻人——我告诫自己——在失足之前,在攀上那嶙峋山巅之前,你要知道你面对的或许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绝无仅有的现象,而你远非第一个走近它的人。我们极少见到一位早年尚未广为人知的诗人,能汇聚起如此多四海而来的诗人——这些诗人写下了意义深远、精妙绝伦甚至彼此呼应的诗篇。我们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诗人竟甘愿成为最初一首尚未显赫的诗篇的译者。注意你的言辞。]

我们永远不要忘了那座大山。正是在那座直抵云霄、万籁俱寂的大山中,吉狄马加学会了言说——学会了用群山的语言、用彝族诺苏支系的母语诺苏语(la langue nuosu)发声。这是一种我无法通晓的语言,是唯有滇北川南那片土地的子民才懂得的语言。它是伟大的语言,正因使用者稀少而更显伟大(这里存在着某种反比关系),它注定是诗性的语言,又因其使用者寥寥而必定是天真的语言。吉狄马加在这种语言中如鱼得水,可他却偏偏用汉语为我们书写。他当然热爱汉语,如同敬爱父亲;但对诺苏语,他爱得如同眷恋母亲。语言已融入他的血脉。正如他降生时——据他本人讲述——母亲未能剪断脐带,或者说几乎未能剪断脐带,吉狄马加也永远无法剪断自己与故土的连结。于是,他的诗歌在用汉语诉说时,总带有彝语的灵魂韵律;他自由无羁地言说,从黎明到黄昏,直至深夜。当他用汉语书写时,实则是在用汉语讲述着彝语,他写得越多,彝语的精神就传播得越广。事实上,他的书写乃是口传的延续,是声音的艺术——时而如部落的祭司振臂高呼,时而像族群最后的守夜人低唱浅吟。从亚洲腹地那个童年的庭院出发,他将诺苏语的种子播撒在广袤如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世界的田野里。而那些破土而出的籽实,便化作了诗章。

诺苏语可以是一门征战的语言,这位彝族诗人也可以是一名勇士,其诗篇便可以是一首首铿锵的战诗。难道你们听不见这部诗选字里行间行军的节奏?即便在李畅翎的法译本中,这节奏依然清晰可辨。诺苏语正面临考验,受困于多数语言的环境,其使用人数逐渐减少,令当事者深思。唯有坚守,才能为它注入生机,成为勇气的象征。诗人正在前行。这让人想起大卫面对歌利亚;或者更确切地说,像列奥尼达和他的斯巴达三百勇士在温泉关对抗波斯大军(希罗多德记载)。他写下如行军纵队般节奏铿锵的诗句,人们不再计数自己的脚步,只因追随着这位队长。这位不知疲倦的队长,显然肩负着自我赋予的使命,以出人意料却清澈见底的战术,将他全部的学识装入你的行囊,不让你抱怨,也不自怨自艾,引领你穿越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前往遥远而崭新的国度。而在那个国度,等待你的是一位诗人。吉狄马加那天真而清晰的战略,如同《孙子兵法》般纯粹而高明:用他的民族之魂“入驻”汉语诗歌,并占领一席之地——这堪称真正的战功。他像一尾领航的鱼,游弋在大师前方,牵着大师的鼻子——请恕我直言——引导其获取生命的滋养。在这部诗集末尾那首严肃的长篇诗作中,他开启了这种语言共生的序幕。

我们这位诗人的使命(其实也是所有诗人的使命)过去是、现在依然是拯救语言——通过语言拯救一个民族,对他而言就是拯救诺苏民族。为此,他将那个无意识的、未曾宣战的对手转化为合作者、同谋与伙伴。看吧,三十年后,吉狄马加竟成为当代中国诗歌在诸多异邦的首席代表。证据便是:从未有哪位中国诗人被如此广泛地翻译成东西方各种语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源自历史深处的正义?盖因不同的诺苏语与汉语已逾数千年之久,其虽属藏缅语族,却与汉语所在的汉藏语系多有区别,属于不同的语言,诺苏文字是最古老的文字之一。然而诺苏语的诗性根脉,虽潜行于汉语的外壳之下,却产生了奇妙的效果:比起古典汉语或现代汉语,外国语言反而更愿意接纳这种诗意的表达。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吉狄马加只需在形式与内容上忠实自己的天性,坚守自己的文化根脉——从词源学上看,“天真”(na?觙f)本就意味着“原生”(natif),或者说“与生俱来”。

我们来谈谈其他大陆吧。在这个日益趋同的世界里,濒危语言并非罕见之物——亚洲如此(我们已举过彝语的例子),欧洲亦然。在法国、英国和爱尔兰,盖尔语(le gaélique)正在顽强抗争;而在如川滇彝区那样多山的瑞士,曾经繁盛的山谷语言谱系中,如今仅剩罗曼什语(le romanche)仍葆有官方地位。而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或许是这场语言暗潮中受创最深的广袤地域。仅以塞内加尔共和国为例,维基百科数据显示,2012年该国尚有四十种语言登记在册。沃洛夫语(le wolof)、富拉尼语(le peul)、塞雷尔语(le sérère)最为通行,而且沃洛夫语还常被提议取代……法语成为官方语言。那么,其他三十六种语言呢?这几乎是每个非洲国家的缩影。非洲的语言困境虽与中国不尽相同,却终究难逃那条古老谚语的宿命——大鱼吃小鱼。吉狄马加的挚友、2025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大奖得主、塞内加尔法语诗人阿玛杜·拉米内·萨尔曾在一年前发表于《此刻》杂志(?魥 l'Instant)的雄文中精准地勾勒出了这种悖论局面——他既从语言数量的维度、亦从当下现实的维度概括了其中的复杂性:法语作为塞内加尔独立后的官方语言,虽是殖民时代的遗存,却让以沃洛夫语或富拉尼语为母语的读者经由一位法籍华人的法语译本,读懂了那位用汉语写作的彝族诗人的心跳。这不能不说是一桩令人动容的小小的奇迹。

我愿继续为他喝彩。正如前文所述,吉狄马加之所以写诗并成为诗人,是因为他有必须言说之事,有亟待倾诉之物。这份紧迫性超越了母语的疆界。换言之,他必须将那些对本民族的低语、那些对挚爱同胞的倾诉,转化为向全世界的高声宣告。这正是他选择直接用汉语书写的缘由。整个中国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于是,那原本仿佛被禁锢在城墙之内、渴望越过高墙的话语,降落在了所有语言的土壤上。这原本可能被视为天真的壮举,却恰恰因其天真(在我看来这种天真独一无二)而大获成功。究其根本,正是那种无视高墙的迫切、那种渴望被听见的本能成就了这一切。他的言说蕴含着这样的内核:即使历经创伤——即在经过主流语言的滤网时,其最鲜活的原始色彩难免受损——但当它再度经过新的语言的淘洗,反而在译文中焕发出加倍的生命力。让我们凝神审视这个跨越重洋、穿透高墙却仍生生不息的精神内核吧。

在吉狄马加眼中,人类本为一体。其起源与归宿,皆为诗章。尽管当今人类深陷割裂,各方势力彼此倾轧确是每日上演的悲剧现实,但诗歌始终醒着。或者说,它理应醒着。若世间真有一种能穿透疆界的手足之情,那必是诗人之间的情谊。世界诗歌,正是人类根本一体性的明证。而将这份明证转化为行动,正是吉狄马加话语的意义所在——我庶几要称之为“吉狄马加魔法”。他借助于其令人叹服的组织力,成功地推动着这项事业:以大规模的诗歌节、他理解他们的冲动,因为他自己便是这一血脉的传人。他渴望成为一位引领者——然而却是服务式的、帮助式的引领者,是传递勇气的引领者。诗集中有十几首典范之作都跃动着这种激情。他在悼念杰克·赫希曼的挽歌中写道:“没有热忱、理想并具有使命感的诗人,便无法为同类带来福祉。”他为哈扎尔民族和语言的消亡而灵魂震颤——尽管他的朋友米洛拉德·帕维奇为之编纂了《哈扎尔辞典》。能与叶夫图申科相识并成为至交,于他乃是幸事,这位活的纽带将他与伟大的马雅可夫斯基相连。如果说他年轻时的目光投向的是那些东欧诗人(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匈牙利),那么后来他的视野便超越地缘,拥抱了所有为自由抗争并历经磨难的各国诗人的作品:聂鲁达、里索斯、茨威格、巴列霍、桑戈尔、艾梅·塞泽尔、帕索里尼,甚至朱利安·阿桑奇。其学识令人惊叹,其抱负凝聚人心。在我执笔的此刻,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的惨烈冲突仍在持续。正因如此,我更要向吉狄马加的精准判断致敬——他在献给那场千年战争的两位象征性诗人阿米亥和达尔维什的颂诗中,早已道出这灼见:当诗歌成为爱的使者之时,他们同样象征着唯一可能实现的和平。

当灵感的源泉转向自然——那片土地的自然与人的自然——吉狄马加便能转换他的声调。请允许我在此吐露一份私人感受:我深信吉狄马加骨子里是个羞怯而低调的人。他的心催促他走出帐篷(因为他接受了命运),但他或许更愿意留在帐内读书,或至多外出放牧他的羊群——无论黑羊白羊——这便是他幸福的全部。先知摩西曾在西奈山牧羊,当燃烧的荆棘中传来神秘而威严的声音,命他去解放为奴的族人时,他曾百般推诿,却终是徒劳。命运无可违抗。吉狄马加年少时便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他的理想强于他对世界的恐惧,而世界绝不接纳怯懦。摩西有他的上帝与律法,吉狄马加则有诗歌——这诗歌既能护佑他,也能升华他深藏的自我。他的命运乃是成为自己民族的牧者。而他的诗歌愈是贴近他的族人,其声调便愈发柔软,宛如他羊群身上的绒毛。

然而,其聚居地族人的数量正在发生变化,或者说,即便灵魂的数量依旧,文化遗产的丰饶性与生命力却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日渐衰微,在他眼前悄然消融。与此同时,城镇与乡村却在无情扩张,不断重塑着周遭的环境。吉狄马加不怨怼任何人,不指责任何一方。时代自有其轨迹,是历史让他在此时此地降生。但他抗拒灵魂的弱化,抗拒对历史的遗忘——不仅是真实的历史,更是神话的历史,因为正是神话铸就了一个民族——这个“想象的共同体”——的团结、身份与正直,也铸就了每个个体的完整与美。在我们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时代,这位拥抱人类的诗人承担起了神话记录者、档案管理人、先知、歌者、萨满和说书人的多重角色。他的语调时而如彝族创世史诗般恢弘,时而如母亲吟唱的摇篮曲般轻柔。他成了这片土地的自然学家、人类学家和生态学家。走兽飞禽,乃至磐石砾土,都参与了这场时空交织的诗意联盟。因为荒野与文明的自然交融,正是应对这个时代痼疾的坚实基础,是男女众生立足的坚实大地。这种美,对吉狄马加而言,是他与生俱来的神话感的源泉,是他的灵感所在——在那里,现代与远古浑然一体。诗人的目光只专注于这片孕育他的土地,他在道义上有义务永不停歇地为之歌唱并欣然放声。而他的声音也从不缺少聆听的耳朵。

在吟唱诺苏民族的文化宝库的同时,诗人也让一个形象、一幅肖像——一个男人的、也是他自己的肖像——如峰峦破雾般逐渐显现。最本真的诗歌终将走向自白,这无可避免。诗人的自画像,便等同于精确描摹一个民族、一方水土、一个轮廓清晰的国度的肖像。在此,心理学与社会学交汇,自然与神话相融,往昔与当下连接,灵感与渴望共鸣。在这幅民族的肖像、同时也是诗人的自画像里,疆界骤然间消弭,某个事件升腾而起,超越了所有妄自尊大的界线。你如同照镜子一般看见了自己。你认出了自己。你理解了诗人,他也理解了你——这理解,是携手同行的共鸣。

依照惯例,吉狄马加被归入彝族——民族志与政治词典中的“少数民族”。但当我们阅读、聆听吉狄马加的作品时,我们会突然领悟:人类本身便是由无数少数族群构成的整体。少数汇成多数。若少数族群面临消亡,整个人类文明都将陷入危机。悖论在于,吉狄马加偏偏选用了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来为我们敲响这警世钟声——这种悖论,正是其诗学的根基,既是无可置疑的力量源泉,也是被全球识字者共同感知的悲剧底色。然而,这些诗行从无哀鸣,不见丝毫怯懦,它们无疑是尊重并致敬所有生命的号角,是唤醒良知的天籁。怀着彝魂,却用汉语言说,吉狄马加为翻译开辟了通途。他致力于翻译事业,视其为诗歌的本质特征。译者和诗的信徒从四面八方涌来,来自最遥远的国度,素未谋面,却因欣然追随这位慷慨的智者——而彼此认同,加入了他的阵营。李畅翎便是其中一员,其法语造诣与汉语功力同样精湛,您将在阅读中做出自己的判断,并终将为这番壮举向她致敬。正如我在此,于2025年万圣节之日,为这篇跋文落下最终的句号。

杨·劳仑斯·西思翎:荷兰裔美国艺术史学者、诗人、翻译家和美术馆馆长。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中国现当代诗歌、艺术史及跨文化文学传播。这是他为吉狄马加法文版诗集《天生一对》写的跋文。

(以上刊于《作家》2026年1月号) 树才/翻译。 来源:北京文艺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