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宗天成二年(927)六月,朝廷以三公之礼,用竹册进封马殷为楚国王。
同样是国王,钱镠用的是玉册和王者之礼,马殷自然不甘心,就想在制度上搞创新。他以潭州为长沙府,建宫殿,设百官,一如天子,只是名称稍做更改。
比如,称翰林学士为文苑学士,枢密院为左右机要司,属下叫他殿下,他的命令称为教令。
第二年,吴国派一万水军进攻岳州。右丞相许德勋率战舰千艘前后夹击,鏖战一昼夜,大获全胜,还擒获了吴将苗璘和王彦章。对这个王彦章,吴国还相当重视,居然主动求和,试图要回苗、王。
马殷此时已是风烛残年,不希望给后代树敌,便让许德勋给二人饯行。
“楚国虽小,旧臣宿将尚在,愿吴朝勿以为念。”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若须得志,当待众驹争槽,然后可图。”
这就怪了,许德勋可是楚国元勋,他说这话,到底是何居心?将来自有分晓。
马楚三镇
高郁之死
楚国能崛起,高郁功不可没,他不仅为马殷确立了尊奉朝廷、远交近攻的策略,还制定了一系列经济政策。
湖南盛产茶叶,高郁就建议马殷放松管制,让百姓自由采茶卖给北方商客,然后抽税养兵。
马殷虽是木匠出身,却很有商业头脑,因此对高郁的建议不以为然:有钱自己不赚,干嘛便宜那些奸商!
于是他奏请在汴州和荆襄一带设立回图务,也就是湖南茶叶专卖局。由官方收购茶叶,然后运到北方卖掉,再买回布匹和战马。
为了当上中间商,楚国每年上贡二十五万斤茶叶。但后梁收到的,也就几万斤而已,而马殷卖茶的收入,每年数以百万计,利润高达十倍!
马殷得了实惠,还要求名位,居然想当天策上将。虽然这年头名位不值钱,但自娱自乐还是不错的。于是他也开了天策府,还招了十八学士,搞得有模有样。
为了招商引资,马殷又出台了一项优惠政策——免征商税。也就是说,他搞起了自由贸易区。此令一出,天下商贾云集湖南,引来了泼天流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流量的尽头是啥?
高郁就是有本事,让这些商人主动帮他带货。他建议马殷铸造锡钱和铅铁钱,这种劣质货币,其他国家是不认的。后唐朝廷就曾三令五申,严禁锡钱、铁钱流入中原,要求沿江州县对靠岸的船只严加检查,一经发现,立即没收,并判重罪!
然而在经济规律的作用下,还是会有很多劣币流入中原。
啥劣币啊,这叫假币,抓起来!
所以商人离开楚国时,只能把代金券换成其他货物,楚国就能以多余之物换天下百货。不过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百姓交税时必然用铅铁钱,而不会用通行天下的铜钱,咋整?
当时,湖南百姓不喜欢种桑养蚕,为了鼓励这一行业,高郁规定:交税必须用帛,交钱我不收!
百姓只得老老实实养蚕织布,这样既解决了劣币问题,又鼓励了民间实业。然而就在高郁得意之时,杀身之祸也已埋下。
楚国的富强,引起了李存勖的戒心。梁朝灭亡后,马殷派儿子入朝,上缴梁朝授予的官印和湖南官吏的名册。李存勖看后就问:
“朕闻卿境内有洞庭湖,其波无际,有之乎?”
前有楚庄王问鼎,今有唐庄宗问湖。看来这位唐天子刚得河南,又望湖南,怎么办?
“有之,陛下一旦南巡,则此湖不足以饮马耳。”
李存勖大笑,盛赞马希范聪敏,然后抚其背而叹:
“国人皆言马家社稷必为高郁所取,今有子如此,高郁安得取邪!”
马希范见他笑得很真诚,不像是开玩笑,所以深信不疑,回国后便将此事报告老爹,请诛高郁。马殷笑道:
“主上以争战得天下,善用权术,以高郁资吾霸业,故欲离间耳!使我国如梁朝罢王彦章兵权也。若中此计,必遭灭国。今汝诛郁,正落其彀中,慎勿言也!”
高季兴也在散布流言,见老马不听,他便忽悠小马。在给二公子希声的信中,他盛赞高郁功名盖世,希望与其结为兄弟。使者见希声果然起疑,又加了一把火:
“高公闻楚用高郁,大喜,以为亡马氏者必高郁也。今马氏政令皆出自高郁,此子孙之忧也!”
稍微有点儿头脑的人,都不会中这么低劣的计策:你要和高郁结拜,写信给我干嘛!
因为你没头脑啊!
行军司马杨昭遂又跟着补刀,此人是希声老婆的族人,为了坐上高郁的位子,他每天都攻击高郁。希声便一再向老爹报告,说高郁奢侈僭越,勾结邻藩,请诛之。
其实这也不完全是诬陷。高郁出身行伍,富贵后变得十分贪婪,也常做出僭越之事。他认为家里的井水不够清澈,就用银叶子来贴所有的器皿,号称“拓里”,其原理是银离子可以杀菌。
结果马殷大怒:
“成吾功业,皆高郁之力,汝勿为此言!”
希声只得求老爹先罢了高郁的兵权。马殷无奈,谁让自己早早就交出了大权?他只得将高郁降为行军司马。高郁大怒,但冷静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急流勇退,他可不想成为商鞅。
“吾事君王久矣,速修西山宅第,吾将告老辞官。”
说着,他又对亲信补充了一句,
“犬子渐大,能咬人矣。”
通过这句话,就可以看出高郁的性格。他知道身处险境,却不知道谨言慎行,嘴上说要引退,脸上却写着怨恨。
希声更加愤怒,次日便假传父命,在府衙的宿舍将高郁杀害,又以谋反罪灭其全族。到了傍晚,马殷还不知此事,他见外面大雾不散,便问左右:
“吾尝从孙儒,儒每杀无辜之人,天必大雾,岂马步司监狱有冤死之人乎?”
左右心知肚明,却不敢吐露实情。直到次日,才有人将高郁之死告诉他。他捂住胸口放声恸哭:
“吾昏老如此,政令不出吾手,而害吾勋旧遭此惨祸!吾亦不久于世矣!”
仅仅过了一年多,马殷就一病不起,于长兴元年(930)十一月病逝,年七十九,谥号武穆。临终前,他在祠堂放了一把剑,并留下遗命:今后兄弟相传,违吾命者,戮之!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雨,隔壁老杨的遭遇,时刻警示着他,楚国不能再立幼君了,让几个儿子轮流上,还有啥好争的!
兄弟之争
嫡长子希振是个贤人,可他却放弃官位,在家出家当了马道长。于是就轮到希声和希范,这二位同日出生,但希声之母袁德妃有美色,深受马殷宠信,所以捷足先登。
遵照先王遗命,希声取消建国之制,恢复藩镇之礼,仍为武安节度使。在给老爹发丧时,希声也不哭泣,因为他正忙着吃鸡。他的屁股仿佛被座位粘住了,完全沉浸在吃鸡的快乐中,忘了老爹还在棺材里等他。有人就调侃:
“昔阮籍居丧食蒸豚,何代无贤者!”
阮籍是个大孝子,他葬母之前,不但吃了一头蒸乳猪,还喝了两斗酒,然后长号一声,吐血数升,差点挂了。以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未免太残忍,所以希声要换一种方式。
他听说朱温好吃鸡,十分仰慕,于是每天吃五十只鸡,向偶像致敬。按照这哥们的吃法,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至少有三万只鸡,葬身于他腹中。
而与此同时,湖南连年大旱,百姓却在忍饥挨饿。对于人和鸡而言,这都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常人别说每天五十只鸡,就是五十个鸡蛋,恐怕也要吃吐了。摆这么多鸡,能不能吃完不重要,排场很重要。
长兴三年(932)七月,希声牺牲了,年仅三十多,也不知是不是撑死的。
接下来轮到希范,他得了楚王的爵位。这位爷当初就憋了一肚子气,觉得老二就是个吃货,还非要跟自己抢位子!
他开始对袁德妃无礼,还多次谴责袁氏的幼子希旺,让这个弟弟住茅屋,不让他参加兄弟聚会。德妃乞求让儿子出家为道士,都遭到拒绝,结果忧愤而死。不久,希旺也绝望而死。
接下来轮到静江节度使希杲,此人政绩还不错,因此有人诬告他收揽人心。偏偏这时,南汉又来入侵,希范自然生疑,便让胞弟希广暂管军府,亲率五千骑直扑桂州。在全义岭,他遇到了希杲之母华夫人。
“希杲治理无方,致敌寇入境,烦殿下亲涉险阻,皆妾罪也,愿削封邑,洒扫掖廷,以赎希杲之罪。”
“吾久不见希杲,闻其政绩优异,故来看望,别无他意。”
这当然只是场面话,等南汉兵一退,他就把希杲调到了朗州。希杲到朗州后还是深得人心,又引起了哥哥的猜忌,只得称病求退。希范就派医生去给弟弟看病,趁机将其毒死。
除了猜忌兄弟,希范在猎艳方面也颇有心得。他不但霸占老爹的姬妾,还命尼姑四处搜寻美女。听说有位商人的妻子美艳,他就杀了商人,把美人抢来。没想到这位商人之妻十分刚烈,竟然上吊而死。
希范怒了,更加疯狂地猎艳,他抢了数百人都不满足,还放出豪言:
“吾闻轩辕御五百女以升天,吾或可以乎?”
由于楚国盛产金银,希范便通宵宴饮,花钱如流水。他的天策府极其宏伟,连门窗和栏杆都用金玉装饰,涂墙的丹砂就用了数十万斤。
他还建了一座九龙殿,殿上刻了八条龙,长十余丈,都用黄金装饰。至于缺少的那条龙,自然就是马王爷本人。
虽说楚国富庶,但也架不住这么穷奢极欲。好在希范有多种创收途径,比如增报田亩数,以此加税;让地方进贡大米和布帛;让罪犯花钱赎罪;当然还有卖官。
他还设了匿名举报箱,让人互相告发,不少人因此灭族。听说百姓大量逃亡,他却笑道:
“但令田在,何忧无谷!”
天策学士拓跋恒上书劝谏,希望废除苛政,与民休息。希范怒了,指着拓跋恒的鼻子告诉守门人:我不想见此人,以后别再让他进来!拓跋恒出宫后叹道:
“大王穷奢极欲,又刚愎拒谏,吾见其千口飘零无日矣。”
威震群蛮
马楚一直四面受敌,除南平、南唐、南汉外,西部的蛮族也屡次入侵,一度还打到湘乡,威胁长沙。在马殷时代,吕师周和姚彦章先后将其讨平,然而到了马希范时代,蛮族又开始入侵了。
这次挑事的叫彭士愁,在蜀国任溪州刺史。他不但教唆蛮族攻打楚国,还请求蜀国出兵相助。只是孟昶以路远为由拒绝了。结果彭士愁一战而败,跑到山上打游击去了。
打跑彭士愁的正是廖匡齐,然而他在围攻山寨时中箭身亡。其母张氏闻听并没有哭,只是告诉使者:
“为妾谢大王,廖氏三百余口,受大王衣食之赐,虽尽死未足以相报,况一子乎!望大王勿以为念。”
希范叹道:
“廖氏有此母,怎能不兴盛!”
于是厚抚廖家。
楚军不再强攻,而是在溪水和山涧投毒,大量蛮军被毒死。楚军又趁着南风大起,放火箭烧了山寨。彭士愁走投无路,只好让儿子彭师暠(gǎo)率各部酋长请降。
希范便将溪州的治所,迁到便于控制之地,仍表奏彭士愁为刺史,留彭师暠为武安军牙将。
溪州一役威震群蛮,先后有二十多个州归顺楚国。别看数量挺多,其实这些蛮族州并无官府,只是在高坡上立个牌子,写上州名而已,各酋长仍然高度自治。
尽管如此,希范仍然很高兴,他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还耗费五千斤铜,铸造了一根铜柱,高一丈二尺,然后刻上誓词,永垂后世。
马楚开疆
乱局的开始
希范以为高枕无忧了,又开始大兴土木。就在此时,契丹灭晋,中原大乱,有位丁将军进言:
“先王起于行伍,以征战得湖南,倚朝廷制邻敌,传国三世,有地数千里,养兵十万人。今天子囚辱,中国无主,真霸者立功之时,当传檄四方,倡义于天下,然后以倾国之兵直趋京师,逐契丹,迎天子,此齐桓、晋文之业也。大王为何空耗国本,沉迷于儿女之乐?时不可失,愿大王急图之!”
希范深感愧疚,但宫殿还没盖好,他不忍离去。丁将军气得虎目圆睁,当众怒斥:
“孺子终不可教!”
随后又对亲信叹道:
“今遭逢乱世,不能立功于天下,反顾恋数间屋子,诚可痛也!”
说完,扼喉而死。
端午节这天,希范心血来潮,要到江边看龙舟比赛。摆好酒席后,还没来得及举杯,他突然惊起,回头对弟弟说道:
“高郁来也!”
希广惊道:
“郁死久矣,大王勿妄言!”
话音未落,希范突然鼻孔流血,当夜就病倒了。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煮粥,如今希范连稀饭都喝不下去了,搜刮那么多钱财,又有什么用呢?
他如今躺在豪华的宫殿里,不久之后,就会躺在冰冷的坟墓里,人们很快就会将他遗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为何死到临头,才知道悔恨呢?
他拉着弟弟的手泪流满面,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一个人,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
拓跋恒万没想到,这次再见竟是最后一面。他本不该答应这个托付,可又怎么忍心,让将死之人死不瞑目呢?
希范总算放心了,他要把这个用生命总结的教训告诉弟弟:自古忠言逆耳,拓跋恒是个忠臣,你要听他的话。
然而所谓的临终遗言,通常是正确的,深刻的,没有人听的。
天福十二年(947)五月八日夜,马希范病逝,年四十九,在位十五年,谥号文昭。接下来该由希萼继位,他是希范最年长的弟弟,在朗州任武平节度使。
然而大将刘彦瑫等人却要立希广,于是发生了争论。
张佶之子张少敌认为:
“希萼年长,性格刚烈,观其所为,必不肯在都尉之下,加之在武陵与群蛮通好,往来甚欢,若不得立,必引蛮军为乱!”
希广时任武安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故以都尉称之。天策府学士李弘皋大怒:
“汝辈何知!先大王与都尉俱为嫡嗣,舍此不立,而欲立老婢儿,可乎?”
“国家大事,不可拘于一途,唯有变通,国运方能长久,为何要分嫡庶?若明公必立都尉,当妙设方略以制武陵,使其顺服不动乃可,不然社稷危矣!”
李弘皋气得胡须乱颤,正要发飙,拓跋恒急忙劝阻:
“三十五郎虽判军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长,请遣使以礼让之,不然必起争端。”
刘彦瑫怒了:
“今日军政在手,天与不取,使他人得之,他日我辈何处容身!”
拓跋恒叹了口气,然后转向希广,希望少郎君能记得哥哥的遗言,听自己的话,把位子让出来。
希广犹豫了,他性格温顺,素来谨慎,所以希范喜欢他,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培养,只是碍于父王的遗命,才没有宣布让他继位。
按说希广应该听拓跋恒的话,因为这是哥哥的临终遗言,可权力的诱惑是巨大的,所以他低头不语。刘彦瑫等人知道有门儿,便暗中串联一帮文武,宣称奉马希范遗命,立希广为嗣君。希广半推半就,一屁股坐上了哥哥的位子。
张少敌退出府衙后,对拓跋恒叹道:
“祸其始此乎!”
二人从此称病不出。
刘知远进入大梁后,将马希范的一切官爵都封给了马希广。这就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此人便写信给希萼,说刘彦瑫等人违背先王遗命,废长立幼!
希萼十分惊愕,当年希声兄牺牲前,也不敢违背先王遗命,把位子传给胞弟希旺。希范怎能擅作主张,让希广插队!不行,我得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得知希萼来奔丧,刘彦瑫等人出兵迎接,让朗州兵解除武装后才能进城。他们还让希萼在碧湘宫服丧,不让他与希广相见。希萼明白了:如此提防自己,还不敢见面,必定心里有鬼!
得知希萼要回朗州,张少敌急忙来见希广:
“大王能让位则已,不然宜早除之!”
“吾兄也,焉忍杀之!宁分国而治之。”
说着,希广泣不成声,然后送给哥哥一大堆赏赐,却没提分国而治的事。
希萼回朗州后,便上表朝廷,求皇帝另封官爵,与潭州各自称藩,他要单独上贡。希广便重金贿赂朝廷执政,让他们拒绝希萼。
于是希萼怒了,他抽调朗州所有壮丁,组建了一支静江军,又打造了七百艘战舰,日夜操练。时机说来就来,因为南汉又来入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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