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代。西班牙毛瑟与军阀的故事(开篇)
1920年代。 巴斯克地区吉普斯夸省的尘土飞扬的厂房里。世界大战已经结束,只留下一个被廉价军用剩余物资淹没的市场。对埃瓦尔(Eibar)和格尔尼卡(Guernica)的西班牙军火商来说,这几乎是死刑判决。这些曾经为了法国战壕拼命运转的小工厂,如今全部停摆。
国内市场被严苛的法规扼死 —— 除了 .22 口径之外,任何手枪的销售都必须得到国民警卫队的批准。而想在大西洋彼岸与“柯尔特”和“史密斯—威森”竞争,更是毫无意义。看起来,似乎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Modelo H(H 型号)
一个意想不到的出路是亚洲市场。当时的旧中国,在地理意义上已经被各路军阀撕裂成碎片。
1916 年国家陷入了一个时代 —— 在这个时代里,唯一的货币就是赤裸裸的武力。各路军阀的军队往往拥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而它们的补给方式更像是一种自发的、失控的进口行为。一个地区高达 90% 的税收 都可能被用来购买武器。
是否标准化、口径是多少、产自哪个国家 ——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两件事:数量,以及速度。正是在这里,大国的形式逻辑失灵了。为了限制流血,同样是美国、英国和西班牙在 1919 年签署了对华武器出口禁运协议。
但在条约文本中,被视为“次要武器”的手枪被排除在外。在现实中,这并不是制度上的一个小漏洞,而是一扇被彻底敞开的门。
经济瞬间压倒了政治。如果一个国家拒绝出售 —— 就会有另一个国家来卖。军阀的钱,从来不问气味。
Beístegui(贝斯特吉)MM34 的照门刻度是为 50 到 1000 米的射程而设定的。
到那时,市场上其实已经有一个绝对的王者 —— 毛瑟 C96。
它标志性的“火钳柄”造型、7.63×25 毫米弹药在当时堪称惊人的弹道性能、以及可以改装成卡宾枪的能力 —— 这一切都让这些亚洲买家为之疯狂。
尽管受到《凡尔赛条约》的限制,德国仍然向外输出了 三十多万支。但毛瑟既无法满足这种贪婪的市场需求,也无法提供一种只有在绝望的竞争环境中才会诞生的东西 —— 极端的低价。
西班牙人把 C96 拆解成“工程逻辑的分子”,然后重新组装,遵循着唯一的原则:
在不损失本质的前提下,尽可能降低生产成本。
埃瓦尔的 Beístegui Hermanos 从 Model H 开始。他们用独立的枪管与外套筒组合件,取代了毛瑟整体铸造的机匣 —— 这样更容易制造,也更方便维修。枪机变成了圆柱形。枪 —— 变得更便宜了。
但真正的突破来自格尔尼卡的 Astra。他们的 M900 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工程勇气。
可拆卸的侧板让内部精致、几乎如同珠宝般的机械结构一览无余,这不仅仅是一个“设计噱头”。
这是一种宣言:看,我们不躲藏。我们把复杂做得更简单,也更美。
枪机止动、独立的枪管复进簧 —— 这些设计,诞生于那些狭小的工厂楼层中,在那里,每一小时的机床时间都价值连城。
M900
接下来开始的是一场由战场需求推动的进化——一个没有任何战术教条的战场。军阀们不需要精准射击,他们需要的是弹幕。1927 年,Beístegui 推出了带有射击选择器的 Model H。广告把它称作“轰动性的发明”——世界上最便宜的轻机枪。
接近 每分钟 900 发 的理论射速意味着:10 发弹匣在不到一秒内就会被打空。
枪口上跳的问题“解决”得极其粗暴:他们建议射手在进行连发射击前,把手枪转 90 度。这样后坐力就会被“引导”向侧方,在地面平行方向形成一片子弹扇面。究竟是谁先使用这种90度射击法已经成了未解之谜。
从欧洲射击学的角度看,这完全是荒谬的;但对于威慑与压制的战术来说,却恰到好处。
更多弹药
下一步几乎是必然的:增加弹容量。
如果毛瑟为了 20 发弹匣重新设计并铸造加长的机匣,西班牙人则干脆得多 —— 他们只是给标准机匣加装一个弹匣延长段。更便宜,虽然不够优雅。
枪管也在增长 —— 从 140 毫米加到 180 毫米。手枪逐渐变成笨重却致命的卡宾枪,需要配备专用的枪托式枪套,以及覆盖外露弹匣的皮套。
MM31
这场为讨好中国市场而进行的竞赛,最终在 Beístegui 的 MM31 上达到了顶点。如果说早期型号只是自由演绎,那么 MM31 已经几乎是 百分之百的拟态复制。
外观与毛瑟完全无法区分,标识位置相同,拆解方式相同。毛瑟愤怒地发布警告,指责这些是“肮脏的复制品”,但那不过是混乱荒原中的呐喊。军阀们并不在意。他们的士兵 —— 不识字。
崩塌
西班牙工厂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国家批量制造“火钳柄”的田园牧歌并没有持续太久。
到 1932 年,日本的再次入侵则彻底关上了最后的市场大门。市场在一瞬间崩塌。那些为这一单一、庞大订单而打造的西班牙公司,顿时站在了破产边缘。
Astra Modelo F
它们的回应,成了整个理念的天鹅绝唱。
当西班牙国民警卫队宣布招标一种射速可控的手枪时,Beístegui 和 Astra 都带着经过深度改造的“扫帚柄”(C96 系)参赛。这已经不再是复制品,而是这一技术谱系的进化顶点。
Astra Modelo(阿斯特拉)F 配备了一种独特的机械射速减缓器 —— 一个与击锤相连、带棘爪的飞轮装置。它将射速从约 900 发/分钟 降至 350 发/分钟,把疯狂的自动火力变成可控制的点射与短点连发。
Beístegui MM34 则更进一步,采用了气动延迟器。这些都是复杂、几乎精巧的系统——却诞生于一个原始而直接的需求:“打得更快。”
但历史只给了它们一个短暂的舞台。
最终胜出的是 Astra Modelo F,获得了 1000 支的订单。随后爆发了西班牙内战,接着是国有化、秃鹰军团的轰炸。
埃瓦尔的 Beístegui 工厂被夷为平地,连同所有图纸一同消失。Astra 活了下来,但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Beístegui(贝斯特吉)MM34
西班牙的“布鲁姆柄”(C96 系仿制品)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现象。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两家规模并不大的公司共生产了大约 6.7 万支手枪 —— 与 一百多万支毛瑟相比只是沧海一粟。
但这是一个罕见的案例:一种武器几乎完全是作为对荒诞、混乱、却又无限庞大的市场需求的直接回应而诞生的。
他们把“可装弹匣的手枪-冲锋枪”这一概念推进到了它在逻辑上的终点 —— 哪怕那个终点在形态上是畸形的。
而当那个他们曾称王称霸的、极其特殊的市场空间永久坍塌时,这些武器也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Beístegui MM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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