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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典文学叙事中,家庭的裂痕通常被描绘为一种慢性的“自身免疫病”。 没有汹汹的来势和激烈的震荡,而是在亨利·詹姆斯的客厅里悄然滋生,在威廉·福克纳的南方庄园里默默发酵。它的痛感,源于时间的延绵,源于我们在阅读过程中与人物共同煎熬,去感受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去承受道德伦理漫长的拷问。

对时间的敬畏,曾经也是荧幕叙事的基石。它凝聚在英格玛·伯格曼冷峻到残酷的特写镜头里,用无声的对峙丈量情感的崩塌;它潜伏在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幽灵一般的阴影下,用危机降临前被无限拉伸的延宕制造令人焦灼的恐怖。这些创作者笃信,真正的破碎往往发生在静默时刻,真正的惊心动魄往往并没有大喊大叫。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似乎很难再沉下心去阅读一部深沉厚重的家庭小说,或是耐心地观看一部节奏缓慢的情感悲剧。从这两年热播的欧美家庭伦理剧中,我们能看到画风的明显转变。似乎是为了在这个注意力被算法切碎、被倍速消磨的时代留住观众,创作者们不约而同地抛弃了对亲密关系解剖式的审视,转向了对爱恨纠葛迷宫式的探险。于是,反转的密度置换了叙事的厚度,解谜的快感取代了共情的质感。如今的荧幕家庭故事越来越像是一场争分夺秒的障碍赛,镜头无时无刻不在制造惊奇,生怕慢了一秒,屏幕前的你我就会滑走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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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前不久引发热议的《都是她的错》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不得不承认,这部改编自爱尔兰作家安德莉亚·玛拉同名畅销书的家庭悬疑剧极其“抓人”,它深谙当代观众的心理节拍,尤为了解如何捕获大众的焦虑。惊悚的开篇堪称教科书级别: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阳光很好,社区很安全,去接儿子回家的女主角玛丽莎按响门铃后,开门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一刻,没有怪物跳出来,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最深的恐惧往往并不来自黑暗的未知,而来自人们最信赖的确定性的突然失灵。更不用说,在经典叙事法则中,孩子的消失通常被认为是现实秩序瓦解的元点,意味着世界在本体论意义上的坍塌。剧集大可以在这份“失灵”中扎根,去细细描摹一位母亲在孩子失踪后、面对巨大空洞时的精神状态,毕竟饰演女主的是萨拉·斯努克,这个刚从《继承之战》走出、头顶无数光环的剧后级演员,完全具备承载这份重量的能力,尤其是她那双幽深、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几乎就是为了凝视深渊而存在的。

但是,流量时代不相信丧失的虚无,算法逻辑容不得深渊前的驻足。几乎就在危机发生的瞬间,观众被立即告知: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走失,而是一个巨大的局。接下来,剧情迅速开启了一种“狼人杀”式的智力游戏,故事不仅讲得快,而且讲得“狠”。每隔十几分钟,人物关系就会发生一次剧烈的重组;每一集结束前,都会留下一个颠覆预期、戛然而止的悬念,让人欲罢不能地点击“播放下一集”。在这个不断追逐、又不断转向的过程中,我们不再关心玛丽莎“感受”了什么,只关心她“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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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惊奇取代共情,并非《都是她的错》的独创。2024年网飞出品的《模范爱侣》可谓这种荧幕形态的极致。妮可·基德曼坐镇的顶配班底使它自带高贵气质,镜头俯瞰风光旖旎的海滨豪宅,扫过衣香鬓影的华丽派对,柔和的光线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静奢风”。然而,优雅的视觉质感无法掩盖其干瘪的剧情内核,开场的集体群舞和近乎戏谑的“全员嫌疑人”设定,将本该庄重的谋杀案消解为了一场浮华的富人喧嚣。泛娱乐化的轻盈感仿佛是创作者在对观众拼命眨眼:“别当真,这就是一场上流社会的游戏。”那些令人大跌眼镜的反转不是为了揭露人性的幽暗,而是为了让观众震碎三观,沉浸在一种“有钱却痛苦”的虚假抚慰中。

当“不让观众猜到结局”成为创作的至高指令,故事的连贯性和人物的逻辑自洽性便成了牺牲品。这在另一部热映剧《无罪的罪人》中表现得尤为露骨。为了让看过斯考特·杜罗原著的观众依然感到“震惊”,创作者不惜在最后关头更改凶手设定,让饰演男主的影帝杰克·吉伦哈尔原本充满爆发力的表演最终落脚于一个令人错愕的结局。为了使观众在最后一秒钟也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为了反转而反转的改编彻底背叛了人物行为的内在逻辑,吞没了整个故事原本对于心理黑洞和司法困境的深度检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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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并不是说反转是一种原罪,恰恰相反,它一直是戏剧的核心要素。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曾指出,悲剧最震撼人心、也最有力量的时刻是“突转”与“发现”的同时到来。比如,当俄狄浦斯王得知那个被他杀死的长者正是自己的父亲时,“突转”意味着人物从无知转向有知,“发现”带来的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觉醒和对命运必然性的臣服。但遗憾的是,在当下盛行的“快消”类型剧中,只有令人震惊的“突转”,却鲜有令人顿悟的“发现”,那种需要漫长铺垫才能达到的叙事高潮早已被干脆利落、即时高频的叙事多巴胺所取代。

《都是她的错》也未能免俗,甚至又提高了一个段位。当剧集走到后半程,观众赫然发现,所有的混乱竟源于一场“婴儿调包”。而后,随着多年来纵横交错的谎言被一一拆穿,一切的始作俑者终于浮出水面。在这里,古希腊式的命运错位被处理得充满了人为的算计,所有机缘巧合也被安排得严丝合缝,本该具有悲剧意味的“突转”异化成了一种纯粹的奇观。当真相大白,我们感受到了逻辑闭环带来的快感,全然忘记去体会命运捉弄时的无助感,去品味生命陡然实重时的无力与无奈。

当人物变成了搭建情节的积木,这部剧最值得深思的矛盾点也因过度简化而流于表面。剧名“都是她的错”本身是一个极具社会学意义的讽刺,直指文化潜意识中根深蒂固的“母职惩罚”——一旦孩子出事,母亲总是第一个被审判的“罪人”。玛丽莎那种时刻处于崩溃边缘的自责,本该是这部剧最深刻的底色,它是对女性道德完美主义枷锁的一次生动诠释。但为了配合悬疑剧的爽感逻辑,剧集放弃了在灰度地带的深挖剖析,转向追求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它不仅塑造了一个哥特式的恶棍丈夫,一个集精神操控、冷血谋杀、缜密欺诈于一身的“完美”反派,更让本应是女性觉醒的高光时刻沦为一场“受害者”变“加害者”的复仇反杀。从戏剧效果上看,玛丽莎用大豆过敏“偷杀”丈夫的结局无疑是精彩而痛快的,因为它精准击中了观众渴望“清算”的情绪爽点。但本质上,这种处理方式又是格外偷懒的。它将妻子的痛苦简单归因于嫁了一个恶魔,而只要杀死了恶魔,世界便清朗了;它完成了“都是他的错”的反转、将高潮定格于“恶有恶报”的圆满,实际上了回避了那种平庸、琐碎、看似正常却令人窒息的婚姻困境,模糊了更为普遍、也更为隐蔽的权力结构与道德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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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认,这类“快消”类型剧的确“热销”,总能轻轻松松登上热播榜、火爆社交平台。我也必须坦白,《都是她的错》曾让我追剧追到停不下来。这不仅归功于它们精良的制作和顶级演员的加持,更因为它们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与不安全感的时代,牢牢抓住了人们内心深处对于秩序的向往。它们制造巨大的混乱,但承诺彻底的重建;它们展示超出认知的阴谋,但保证所有谜团最终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对身处难以厘清的现实世界、不断遭遇逻辑失效的大众而言,它们提供的“可控的失控感”,无疑是一种有效的心理代偿。

但我们同样应当意识到,当我们越来越将这类剧集当作一种情绪宣泄的出口、一种社交媒体的谈资时,我们正在不自觉地参与一场关于审美的重塑。在“叙事加速”的裹挟下,复杂暧昧的故事正在被简单化为拼图游戏,人性灰度的凝视正在让位于通关打怪带来的爽感刺激,而那些关乎生命本质、需要在静默与沉思中才能生长出来的领悟,正在被视为拖慢节奏的累赘而遭到无情摒弃。技术给了我们跳过片头、倍速播放的权力,却也似乎剥夺了我们忍受未知的耐力。当我们不再愿意在一个没有反转、没有绝杀、甚至没有结局的故事里驻足,我们失去的其实是理解真实世界的能力,因为那里往往没有惊奇、没有天衣无缝的巧合,没有能被一招毙命的恶魔,只有面对断裂时的手足无措,深陷困顿中的拼死挣扎。

很多时候,慢一点,才能看得更清一些。

原标题:《这部 9.1 分的神剧,我有些不同看法》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郭超豪

来源:作者:孙璐(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