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孙海天

空气微凉,位于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的海南东寨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咸湿的海风拂过树丛。

种质资源圃的一角,70岁的王式军(见图,本报记者孙海天摄)在没过脚踝的泥泞中专心劳作。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嫩绿的红榄李幼苗,仔细观察。

红树林,是热带、亚热带海岸潮间带特有的木本植物群落,在防风消浪、净化海水、维护生物多样性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红榄李,花开时红艳如火,是红树植物中观赏价值较高的品种之一,被称为“红树大熊猫”。但这种美丽的植物,在中国境内一度仅剩下14株,且已丧失自然繁育能力,濒临灭绝。

如今,仅在东寨港,人工培育的红榄李就已超过2800株,海南全省的红榄李数量更是达到1.6万余株。

从14株到1.6万余株,这背后,与一位普通护林员对一种濒危植物10多年的守护密不可分。退休前,王式军是海南东寨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职工。他历经十几年探索,攻克繁育难题,拯救了红榄李这一濒危植物。

一份承诺:要实现红榄李的人工培育

1980年,24岁的王式军退伍后,被分配至刚刚筹建的东寨港红树林保护站,成为最早的一批职工,“一开始我是个门外汉,那么多红树品种,我跟着技术员一路认、一路学。”

1981年的一次全岛红树林调查,王式军在陵水大墩村第一次见到了开着鲜艳红花的红榄李。那抹红色,从此印在了他的心里。

然而,由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围海造田、围塘养殖等人为活动影响,加之红榄李自身种子天生发育不完整、繁育能力极差,30余年过去,这个物种走到了灭绝的边缘。“我时时想起红榄李的那抹红色。”于是,王式军向保护区管理局申请,承诺要实现红榄李的人工培育。

这在当时听起来像个笑话。许多科研机构对红榄李的人工培育均告失败,一个普通工人能做到吗?

王式军的回答朴实而执拗:“专家们搞了20多年都没搞出来,我就算失败了又有什么可被笑话的?我想为子孙后代留下红榄李。”

拿着单位最初给的6000元经费,王式军和3名年轻同事组成团队。他们把三亚滩涂采回的第一批种子,像宝贝一样种在自家的阳台上,又带回土壤和海水,模拟原生环境,希望能够成功繁育。

一番苦功:用土办法解决培育难题

挑战远比想象的更严峻。

第一批种子发芽花了半年,最后16株幼苗,死了15株。王式军破釜沉舟,把这株独苗直接种进了保护区苗圃的烂泥里。没想到,奇迹发生了——幼苗竟顽强地活了下来。

为什么种在花盆里会死,种在苗圃里就能活?

“后来我反复琢磨才明白,我们带回了土壤和水,却带不回大海的潮汐。”王式军说。涨潮带来养分,退潮带走废物;潮水的涨落,让滩涂的淤泥得以“呼吸”。想通了这一点,王式军决定向村民求教。“我跟他们一起下地干活,从他们种稻谷、韭菜的经验里,受到了启发。”他摒弃了实验室的精细化培育思路,摸索出了一套土办法:种子采回后,先用适温的水浸泡,使其外皮软化;待外皮脱落,再进行高温烫种,杀死病菌;最后放在太阳下晾晒。

办法有了,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王式军和几个年轻人又奔赴三亚采回第二批种子,在苗圃里种出了幼苗。2014年7月,一场台风来袭,200多株幼苗瞬间被污泥覆盖。

“小苗还不到2厘米高,太嫩了,不能用水冲。”王式军心急如焚。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原始、最轻柔的方式洗刷。“我蹲在地上,用棉花球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把污泥刷掉。”在没过膝盖的淤泥里,王式军一蹲就是半个多月。

从最初成活率不足1%,到后来可以稳定在15%以上,再到第四代种苗的发芽时间从54天缩短到16天。王式军用土办法攻克了专家们在实验室里未能解决的难题。

2016年,王式军年满60岁,正式退休。也是在这一年,东寨港的红榄李,终于再次绽放出久违的、鲜红的花。

一脉传承:接好培育守护的接力棒

奇迹诞生了,但守护者的长跑才刚刚开始。随着王式军退休,团队的年轻人各有本职工作,渐渐地,苗圃里只剩下王式军一个人的身影。

“有人问我图什么,”王式军说,“这些红榄李像我的孩子一样,我怎能不管?”如今,这份执着正在传承。他的女儿王夏成了东寨港保护区管理局的一名工作人员,“父亲一心扑在红榄李培育上,现在该换我来守护了。”在苗圃里,常常能看到父女一起工作的场景。巡护、监测、科普讲解……王夏用年轻一代的方式,接过父亲手中的接力棒。

如今,保护区内已开辟出20亩野外种植区。王式军培育的种苗不仅在这里扎下了根,还被送往岛内外的高校和科研机构,为红树物种研究提供了重要样本。

潮水涨落,东寨港的红树林面积从2013年的23670亩扩大到现在的27047亩,滩涂上的红榄李从星星点点的几株到汇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王式军仍每天骑着他的旧电动车穿行在去往苗圃的路上……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4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