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米色地砖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林茂才坐在老藤椅里,手里攥着那张簇新的不动产权证书。
薄薄的纸页此刻重若千钧。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位置,女儿依诺蹲在他膝前,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
“爸,房子过户给我,您照样住到老。”
“这样省得将来继承手续麻烦,我也好安心照顾您。”
老人记得自己当时心底漾开的暖意,记得签字时笔尖流畅的滑动。
可如今,房产证上“赵依诺”三个字墨迹犹新,催他搬家的电话已响了七次。
昨天房管局来了两个人,拿着测绘仪在屋里量来量去。
带他们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依诺叫他“王经理”。
林茂才倒茶时,听见王经理压低声音说:“老爷子这居住权是个麻烦……”
后面的话被依诺用笑声打断了。
此刻,老人缓缓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在一叠旧教案和泛黄的照片下面,有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抽出里面那份三个月前签字的《赠与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附件。
附件三的标题是:《房屋结构重大瑕疵告知书》。
下面有他亲笔写的一行小字:“本人确认已知悉上述情况。”
而告知书的具体内容,是当年房改时这片土地的权属性质说明。
那是一段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连许多老住户都不清楚。
林茂才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神逐渐坚定。
他知道女儿下午会再来谈卖房的事。
他也知道,房管局那份备案材料里,根本没有这份附件。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老人将合同仔细收好,坐回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八十载光阴从记忆深处缓缓浮起。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房子……留给依诺……”
“但你要住到老,这是咱们的家。”
当时他含着泪用力点头。
如今,他得用另一种方式守住这个承诺。
尽管这方式,可能会彻底撕裂某些东西。
01
六月中旬的早晨,空气里已有暑气蒸腾的预兆。
林茂才五点半就醒了,这是退休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作息。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隔壁卧室的女儿。
依诺这次回来住了三天,说是项目告一段落,专门休假陪他。
厨房里,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地淘米、加水。
砂锅坐在灶上,小火慢慢熬着,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七点钟,赵依诺穿着真丝睡裙走出卧室。
“爸,您又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白粥配酱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林茂才将碗筷摆上餐桌,动作有些迟缓。
女儿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还是爸最疼我。”
老人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手。
餐桌上,依诺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状似随意地开口。
“爸,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你说。”林茂才夹了块酱瓜放进她碗里。
“咱家这房子,是不是考虑过户到我名下?”
老人抬起眼,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看向女儿。
赵依诺连忙放下勺子,神色认真起来。
“您别误会,我不是要房子。主要是考虑将来。”
“您看,您现在八十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事。”
“继承手续特别麻烦,要公证、要证明,拖好几个月。”
“如果现在办赠与,您保留居住权,房子还是您住着。”
“我就是挂个名,这样省心。”
她说得又轻又快,眼神却一直落在父亲脸上。
林茂才慢慢嚼着酱瓜,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他问。
“当然啦!”依诺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妈走的时候不是也说,房子早晚要给我的嘛。”
提到老伴,林茂才眼神黯了黯。
他想起去年清明,在墓前和依诺说过的话。
那时女儿挽着他的胳膊说:“爸,我会照顾您一辈子的。”
“你工作忙,不用总惦记我。”老人当时这样回答。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她就已经在盘算了。
“爸,您是不是不放心我?”依诺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她起身绕过餐桌,蹲在林茂才腿边,仰着脸看他。
三十二岁的人了,这个姿势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就是想替您分担点。手续我都问好了,特别简单。”
“您只要签个字,其他我都办好。居住权写进合同里。”
“您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保证。”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恳切和期待。
林茂才看着她,想起她五岁时发烧,整夜抱着她。
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的夏天,一家三口在客厅里拆录取通知书。
想起老伴化疗掉光头发,依诺哭着说:“妈,我给你买最漂亮的假发。”
时光啊,怎么就走得这么快呢。
“你想办,那就办吧。”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依诺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那我现在就联系律师朋友!明天咱们就去公证处!”
她脚步轻快地走向卧室去拿手机。
林茂才坐在原地,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白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蝉声隐约响起。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会很长。
02
过户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七月初,赵依诺拿到了崭新的不动产权证书。
红封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是:“从此在这座城市有了真正的家。”
林茂才看到这条动态时,正在给阳台上的茉莉浇水。
“家”这个字,让他握着喷壶的手顿了顿。
水珠洒在叶片上,滚落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最初半个月,依诺确实经常回来。
每周至少住两三天,有时还带外卖或半成品菜。
“爸,您尝尝这家私房菜的狮子头,味道特别好。”
她把菜倒进盘子,摆出精致的造型,拍照。
林茂才坐在餐桌前等她拍完,才拿起筷子。
狮子头软糯入味,但他吃得不多。
“不合胃口吗?”依诺问。
“挺好,就是油大了些。”老人笑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饭后,女儿会陪他看一会儿电视。
但她总是不停地看手机,回消息,接电话。
“不好意思啊爸,公司有点事。”她这样解释。
林茂才点点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新闻里在播房地产调控政策,主持人语速很快。
八月初,依诺回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从每周两三天,变成一周一次,后来是十天一次。
电话倒是每晚都打,但通话时间越来越短。
“爸,我今天加班,不回来了。”
“您早点睡,记得吃药。”
“下周我争取回去看您。”
老人总是回答:“工作要紧,路上注意安全。”
立秋那天,林茂才包了芹菜猪肉馅的饺子。
这是依诺从小爱吃的,他特意多包了一屉冻起来。
晚上七点,他给女儿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爸,我在应酬呢,晚点给您回。”
电话匆匆挂断了。
林茂才看着桌上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沉默地坐下来。
他吃了六个,就再也吃不下了。
剩下的饺子放进冰箱,和之前冻的那屉放在一起。
又过了一周,依诺回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年轻男人。
“爸,这是小刘,我同事。他刚好在附近办事,上来坐坐。”
小刘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果篮,笑容得体。
“叔叔好,打扰您了。”
林茂才客气地招呼他坐下,去厨房倒茶。
端着茶杯出来时,听见小刘正在说:“……户型确实经典。”
“南北通透,得房率也高。就是装修旧了点。”
依诺笑着回应:“老房子都这样,但地段没得说。”
看见父亲出来,两人都停住了话头。
小刘喝了口茶,夸赞茶叶好,又问了些小区的情况。
多大年纪建的,物业怎么样,邻居都是什么人。
坐了二十分钟,他便起身告辞。
依诺送他到楼下,过了快半小时才上来。
“爸,小刘是做房产评估的,我就随便让他看看。”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轻松。
林茂才“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但报纸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那天之后,家里开始频繁出现“客人”。
有时是依诺的“闺蜜”,有时是“合作伙伴”。
她们在屋子里走动,评价格局,讨论采光。
有人推开卧室门看了看:“这间朝南,光线真好。”
有人站在阳台上眺望:“视野开阔,没有遮挡。”
林茂才起初还陪着说几句话,后来就待在书房里。
他的书房不大,满墙的书架,一张老书桌。
客人们很少进来,大概觉得这里太陈旧无趣。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又来了两个女人。
其中短发的那个,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她用手指敲了敲墙壁,又蹲下看了看地板接缝。
“赵姐,这房子保养得真不错,结构也扎实。”
“就是老人家这居住权,可能不太好处理。”
声音不高,但书房门开着,林茂才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握着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慢慢泅开,像一只渐渐睁开的眼睛。
03
九月中旬,暑气还未完全消退。
林茂才提着环保袋去超市,打算买点排骨。
老伴在世时,最擅长做糖醋排骨,依诺从小爱吃。
他试过很多次,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但每周做一次,已成习惯,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
老人在生鲜区仔细挑选,挑了块肋排,又选了新鲜的藕。
转身时,他看见熟悉的身影在零食货架前。
是依诺,还有上次那个小刘——现在他知道,那人叫王光霁。
两人并排站着,挨得很近。
王光霁手里拿着手机,正给依诺看什么。
“……价格谈到六百三了,买家很诚心。”
“但居住权这事儿必须解决,不然过不了户。”
依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爸那边我再说说。”
“得抓紧,这行情一天一个价。”王光霁说。
林茂才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忽然变得沉重。
他想转身离开,却听见依诺又说:“周末我回去摊牌。”
“实在不行,就给他租个房子,地段好点的。”
“老人家嘛,哄哄就过去了。”
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老人慢慢后退,退到货架后面,脊背抵着冰凉的金属。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提着袋子去结账,队伍排得很长。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林老师!”
回头一看,是隔壁单元的蔡玉琼。
她提着满满一篮菜,笑眯眯地说:“真巧啊!”
两人边排队边闲聊。蔡玉琼退休前是街道办的,热心肠。
“刚才我看见您家依诺了,和个男的在那边说话。”
“那是她男朋友?”蔡玉琼试探地问。
林茂才摇摇头:“说是同事。”
“哦……”蔡玉琼拖长声音,眼神里有些欲言又止。
排到收银台时,她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
“林老师,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要是觉得我多嘴,就当我没说。”
老人看着她:“你说。”
蔡玉琼压低声音:“我上个星期,看见依诺和那男的……”
“在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里坐着,聊了很久。”
“出来时,那男的递给依诺一张名片。”
“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的是‘资深置业顾问’。”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茂才的表情。
老人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
蔡玉琼见他这样,反而更着急了。
“林老师,您可得留个心眼。现在有些孩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结完账,两人一起往回走。
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地面发烫。
走到单元门口时,蔡玉琼突然说:“对了。”
“您家那房子,是九四年房改时买的吧?”
林茂才点点头:“对,怎么了?”
“我昨天去房管局帮我侄子办事,听见工作人员聊天。”
“说有些老房子,土地性质有点特殊,过户要特别注意。”
“尤其是那种‘划拨用地’转‘出让用地’的,手续要齐全。”
她看着老人,眼神意味深长。
“有些材料如果缺失,房子根本过不了户。”
林茂才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样的材料?”
“具体的我也不懂,好像是土地权属证明之类的。”
蔡玉琼摆摆手:“我就这么一说,您听听就好。”
她提着菜篮子往自家单元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老师,有事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敲门。”
老人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手里的排骨袋子渗出了水,滴在地上,很快被蒸发。
他抬头看向自家窗户,那扇他住了二十六年的窗。
忽然觉得,那不再只是一个家。
而是一个战场。
而他,必须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04
周末,依诺果然回来了。
这次她拎了不少东西:进口水果、营养品、新买的羊绒衫。
“爸,试试这个,暖和。”她把羊绒衫展开。
深灰色,款式简单,质地柔软。
林茂才接过来摸了摸:“挺好的,让你破费了。”
“瞧您说的,女儿给爸买东西不是应该的嘛。”
依诺笑着,眼角却有些疲惫。
她洗了手,钻进厨房说要露一手。
油锅滋啦作响,油烟机嗡嗡轰鸣。
林茂才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蔡玉琼发来的微信。
“林老师,我在物业看到登记,有中介带人来看您对门那户。”
“但他们在您家门口停留了很久,还拍照。”
“您多留意。”
老人回了个“谢谢”,锁上屏幕。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依诺的手艺。
她不断给父亲夹菜,说着工作上的趣事。
气氛看似温馨,但林茂才看得出,女儿有心事。
果然,收拾完碗筷后,依诺在沙发上坐下来。
来了。老人心想,面上平静:“你说。”
“我……工作上遇到点困难,需要一笔资金周转。”
她语速很慢,像在斟酌词句。
“大概需要两百多万。我想把咱家房子抵押贷款。”
林茂才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抵押?”
“对,只是抵押,房子还是咱们的。”依诺连忙解释。
“等我周转开了,很快就还上。利息也不高。”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做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投资一个新项目,前景特别好。”依诺眼睛亮起来。
“如果做成了,回报至少三倍。到时候我换个大房子,接您一起住。”
她的语气充满憧憬,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林茂才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撒谎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手指绞着衣角。
“依诺,”他缓缓开口,“你跟爸说实话。”
“是不是有人让你卖房子?”
空气骤然安静。
窗外的虫鸣变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赵依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起来。
“爸,您想哪儿去了。我真是投资用……”
“我见过那个小王几次了。”林茂才打断她。
“也听见你们在超市说的话了。”
笑容僵在女儿脸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要卖房子,是不是?”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依诺有些心慌。
“爸,您听我解释。”她往前坐了坐。
“这房子现在值六百五十万,是最高点了。”
“我卖了,给您租个好房子,剩下的钱我投资。”
“赚了钱我再买新的,这样资产就盘活了。”
她说得很快,像背诵准备好的台词。
林茂才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这就是我的家。”
“您怎么这么固执呢!”依诺的声音高了起来。
“守着个老房子有什么用?钱才是实在的!”
“我可以让您住更好的,请保姆照顾您……”
“我不需要保姆。”老人站起身,走向书房。
“我需要的是家。”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回过头。
“依诺,你妈走的时候说过,这房子要让我住到老。”
“你当时也在场,你也答应了。”
赵依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也站起来:“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现在情况变了!我需要钱,您就不能为我考虑考虑吗?”
她的声音尖锐,在客厅里回荡。
林茂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你需要的不是钱。”
“你需要的是清醒。”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门外的依诺站了一会儿,忽然抓起包,摔门而去。
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微颤。
老人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夜幕渐渐降临,书房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手指摸索着,触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拿出来,就着窗外路灯的光,他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购房合同、土地证明、产权证……
三个月前过户时,这些材料的复印件都交给了依诺。
但原件一直在他这里,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现在,他一份一份地翻看。
翻到某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泛黄的《土地权属证明》,开具日期是1994年。
上面清晰地写着土地性质:划拨用地。
而在证明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该地块存在历史遗留问题,转让时需补缴土地出让金并备案。”
这行字,当年房改时工作人员特意叮嘱他要保存好。
“老爷子,这个一定收好,将来有用。”
二十六年过去,纸页已经脆了,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依然能辨认清楚。
林茂才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深邃。
他把这张证明单独抽出来,放进另一个文件夹。
然后将其余的材料整理好,放回抽屉。
起身时,他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忽然想起,刚才依诺在客厅时,好像进过书房。
说是要找本书看。
老人重新拉开抽屉,仔细检查文件顺序。
果然,有人翻动过。虽然尽力还原了,但顺序不对。
而且,少了一份复印件。
那份《房屋结构重大瑕疵告知书》的复印件,不见了。
林茂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的银发上。
一片清冷的光。
05
那一夜,林茂才几乎没有合眼。
天快亮时,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最后,大门轻轻关上了。
老人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床头的闹钟。
五点二十。
他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爸,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冷静。”
“房子的事,我希望您再考虑考虑。”
“我是您唯一的女儿,您的一切以后不都是我的吗?”
“何必现在就闹得这么僵。”
“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纸条下面,压着一沓现金,大概有两三千。
林茂才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放进睡衣口袋。
现金他没收,就让它留在茶几上。
那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去买菜、做饭、午睡。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他看见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夹克;一个年轻些,提着公文包。
“林老先生在家吗?我们是房产局的。”
老人开了门,但没让开:“有什么事?”
年长的那位出示了工作证:“我们来做个入户调查。”
“最近在整理老旧小区的档案,需要核实一些信息。”
他们进门后,先是环顾四周,然后拿出表格。
问了很多问题:房子哪年买的、多大面积、有没有改建。
年轻的那个一直在拍照,客厅、卧室、厨房、阳台。
“书房能看看吗?”夹克男问。
林茂才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十分钟,出来时,夹克男说:“林老,您这房子保养得真好。就是有些地方老化该修了。”
“有没有考虑过搬去条件好点的地方?”
老人看着他:“这是我自己的事。”
夹克男笑笑:“那是当然。不过儿女们通常都希望老人住舒服点。”
话里有话。
送走他们后,林茂才站在阳台上,看着两人走出单元楼。
他们没有离开小区,而是走向门口的房产中介。
王光霁从店里迎出来,三人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
然后握手,分开。
傍晚,蔡玉琼来敲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
“林老师,我瞧您这两天脸色不好,补补身子。”
进屋后,她压低声音:“下午那俩人,不是房管局的。”
老人抬眼看她。
“我儿子在房管局上班,我拍了照片问他。”
“他说不认识,估计是中介雇的人,来踩点的。”
蔡玉琼叹了口气:“依诺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茂才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鸡汤。
汤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
“林老师,您可得早做打算。”蔡玉琼忧心忡忡。
“我听物业说,已经有好几拨人来看过您这房子了。”
“虽然您有居住权,但他们要是真卖了,新业主来闹……”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老人放下碗:“我明白。谢谢你,玉琼。”
送走邻居后,他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短信。
“文博,明天有空吗?想咨询你点法律问题。”
沈文博,他老友的儿子,现在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很快收到回复:“林叔叔,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您。”
那一夜,林茂才睡得稍微踏实了些。
但凌晨三点还是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起身去了书房,打开台灯。
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相册。
翻开,第一张就是全家福。
依诺六岁生日时拍的,穿着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
老伴搂着她,他自己站在旁边,那时头发还黑着。
照片背面,有老伴娟秀的字迹:“1988年5月12日,依诺六岁生日。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
多美好的词,多奢侈的承诺。
老人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些字迹。
台灯的光晕开在照片上,温柔得像月光。
但月光再温柔,也照不亮所有的黑暗。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文博准时到了。
他五十多岁,鬓角已有些白发,但精神矍铄。
“林叔叔,好久不见。”他握了握老人的手。
手很稳,很暖。
两人在客厅坐下,林茂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过户到现在的所有细节,包括那张纸条。
沈文博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听完后,他沉思了一会儿。
“林叔叔,您当时签的赠与合同,还有吗?”
老人起身去书房,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沈文博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
看到附件三时,他的眉头挑了起来。
“这份《房屋结构重大瑕疵告知书》……”
“是我要求加进去的。”林茂才平静地说。
“当时公证员说可以写,但要我自己手写确认。”
“我就加上了那句‘本人确认已知悉上述情况’。”
沈文博推了推眼镜:“但这份附件,房管局可能没备案。”
老人点点头:“过户时,他们只收了主合同和几个必要附件。”
“这份告知书,他们说不是必须材料,就没收。”
律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就好办了。”
“林叔叔,您知道这份告知书的内容,意味着什么吗?”
林茂才看着他:“意味着这房子,可能暂时卖不掉。”
“不止卖不掉。”沈文博合上合同。
“如果附件三确实没有备案,而上面又涉及房屋重大瑕疵……”
“那么这份赠与合同本身,就可能存在效力问题。”
他顿了顿,放慢语速。
“尤其是,如果这个‘瑕疵’涉及土地权属性质这种根本问题。”
两人对视着,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窗外,秋意渐浓,一片梧桐叶飘落在阳台上。
金黄的颜色,像最后的温暖。
06
沈文博把合同带回律师事务所研究。
临走前,他叮嘱林茂才:“林叔叔,这两天谁找您都别轻易签字。”
“尤其是和房产有关的文件,一定等我来看过。”
老人点头应下。
律师的车刚开走,王光霁就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提着果篮,笑容满面。
“林叔叔,依诺让我来看看您。”
林茂才让他进门,但没接果篮。
“放地上吧。”
王光霁有些尴尬,把果篮放在墙角。
他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叔叔,其实今天来……”
“是想跟您商量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老人坐在对面,等着他说下去。
“您看,依诺现在确实需要钱,做项目用。”
“但您想住在这里,我们完全理解。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想了个方案:房子先卖了,卖的钱给依诺用。”
“然后我们给您租一套条件更好的,离医院近,有电梯。”
“租金我们出,还可以请个保姆照顾您。”
他说得诚恳,眼神却飘忽不定。
林茂才缓缓开口:“小王,你做中介几年了?”
王光霁一愣:“……六年了。”
“那应该知道,有居住权的房子,不好卖吧?”
“这个……”王光霁干笑两声,“确实有点难度。”
“但也不是不能操作。只要您配合,签个放弃居住权的声明……”
“我不会签的。”老人打断他。
客厅里安静下来。
王光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林叔叔,您这样让我们很为难。”
“依诺是您亲生女儿,您就这么不体谅她?”
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林茂才看着他:“如果是正当用途,我当然体谅。”
“但你知道她要钱做什么吗?”
王光霁眼神闪烁:“当然是投资啊……”
“投资什么项目?公司叫什么?回报率多少?”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王光霁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林叔叔,我尊重您是长辈。但这件事,依诺已经决定了。”
“房子现在在她名下,她有权处置。”
“我们来找您商量,是出于情分。您别逼我们用别的方式。”
话里带着威胁。
老人也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那你就用吧。”
“我活了八十年,还没怕过什么。”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王光霁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门关得很重,震得墙上的挂历都晃了晃。
林茂才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坐下。
手有些抖,他握紧拳头,深呼吸。
下午,他去了老年大学,那里有他教的书法班。
每周两节课,教十几个老人写毛笔字。
今天讲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你们看这个‘悲’字,笔锋顿挫,力透纸背。”
“颜鲁公写这个字时,心里该有多痛。”
老人们认真地听,临摹,互相讨论。
林茂才一个个指导,偶尔亲手示范。
墨香在教室里弥漫,让人心安。
下课后,几个老学员拉着他聊天。
“林老师,您最近脸色不太好,要注意身体啊。”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他笑笑:“没事,就是天冷了,睡得不太好。”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依诺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开车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戴着墨镜。
依诺弯腰和车里人说了几句,然后挥挥手。
车开走了,她转身看见父亲,愣住了。
“爸……”
林茂才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家走。
依诺追上来:“爸,我们谈谈。”
“回家谈吧。”老人脚步没停。
进了家门,依诺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爸,我错了,我不该跟您吵。”
她先服软,声音软软的。
林茂才给她倒了杯水:“吃饭了吗?”
“还没……”依诺接过水杯,眼睛红了。
“爸,我真的很难。项目出了事,钱都压在里面。”
“如果这个月再筹不到钱,我就完了。”
她开始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欠了很多债,每天都被催。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老人坐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就像她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欠了多少?”他问。
“三百……三百多万。”依诺哭得更厉害了。
“爸,您就帮帮我吧。房子卖了,还了债,我重新开始。”
“我保证以后好好孝顺您,再也不让您操心……”
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像是装的。
林茂才的心揪紧了。三百多万,不是小数目。
“你做什么项目,亏这么多?”
依诺摇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爸,求您了……”
她跪下来,抱住父亲的腿。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依诺,你站起来。”
女儿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但不是卖房子。”
“我有二十万存款,是你妈留下的。可以先给你。”
“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依诺的眼神从希望变成失望,又变成愤怒。
她猛地站起来:“二十万?杯水车薪!”
“您就是舍不得这房子!在您心里,房子比我重要!”
又回到了原点。
林茂才看着她:“在我心里,你很重要。”
“但这房子,是你妈留给我的念想。”
“也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回忆。”
“依诺,钱没了可以再挣,家没了,就真的没了。”
女儿冷笑:“家?这个破房子就是家?”
“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好生活!不是守着回忆过日子!”
她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我最后问您一次,同不同意卖房?”
老人摇头。
“好。”依诺点点头,眼神冰冷。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会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您一样得搬。”
门被摔上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重。
重到整栋楼都仿佛颤了颤。
林茂才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文博的电话。
“文博,他们要起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叔叔,别怕。我们手里有牌。”
“那张土地权属证明,是王炸。”
07
十月,天气转凉,秋雨连绵。
林茂才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案由是“排除妨害纠纷”。
赵依诺起诉要求他搬离房屋,以便房屋正常买卖。
开庭日期定在十一月十五日。
沈文博作为代理人,已经开始准备应诉材料。
“林叔叔,我们需要证明这份赠与合同存在重大瑕疵。”
“而附件三没有备案,是关键证据。”
他复印了那份《土地权属证明》,又去房管局调档。
发现果然如他们所料,备案材料里没有附件三。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证明这份附件是合同的有效组成部分。”
沈文博在书房里,对着材料思考。
林茂才从抽屉里拿出公证书原件。
“当时公证处有一份完整的合同,包括所有附件。”
律师眼睛一亮:“公证处存档的合同,具有最高证明力。”
“我明天就去调取。”
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十月下旬,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劲。
先是晚上有人用力敲门,不开门就一直敲。
林茂才从猫眼看,是几个陌生年轻人。
他报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说喝醉了找错门。
接着是门口被扔垃圾,锁眼被堵。
物业调监控,发现是戴帽子和口罩的人干的,看不清脸。
蔡玉琼气得直骂:“太缺德了!欺负老人家!”
她让儿子每晚过来看看,还在业主群里呼吁大家多留意。
但骚扰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一天深夜,客厅窗户被石头砸碎,玻璃碎了一地。
老人报警时,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警察做了笔录,但线索太少,一时破不了案。
沈文博知道后,建议他暂时搬出去住。
“林叔叔,安全第一。我可以安排您住老年公寓,我母亲在那里。”
“条件不错,也很安静。”
林茂才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
离开那天,他仔细锁好门窗,把贵重物品都收进书房。
书桌抽屉上了两道锁,钥匙随身带着。
蔡玉琼来送他:“林老师,您放心,我帮您看着房子。”
“每天我都来转转,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您。”
老人道了谢,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沈文博的车。
老年公寓在城东,环境清幽,大多是失能或独居老人。
沈文博的母亲住三楼,听说老友来了,特意下楼迎接。
“茂才,多少年没见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
“来了就好,这里安全,没人敢来闹事。”
房间在二楼,朝南,有独立卫生间。
虽然小,但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着绿植。
安顿好后,沈文博拿出一份文件。
“林叔叔,我查到了些东西,关于依诺的债务。”
律师的表情很严肃。
“她欠的不是投资款,而是赌债。”
林茂才猛地抬头:“什么?”
“我托朋友查了她最近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
“她频繁给一个账户转账,每次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那个账户的主人叫吴伟泽,有赌博前科。”
沈文博顿了顿。
“而且,这个吴伟泽,就是那天开车送依诺回家的人。”
老人想起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想起依诺眼下的青黑,想起她的歇斯底里。
原来如此。
不是投资失败,是深陷赌局。
“她是在帮那个男人还债?”林茂才的声音发颤。
“看起来是这样。而且,可能不止还债。”
沈文博压低声音:“王光霁的中介公司,吴伟泽有股份。”
“如果房子卖了,钱进了依诺账户,很快就会被转走。”
“到时候,人财两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叹息。
许久,林茂才缓缓开口:“文博,官司要赢。”
“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救她。”
律师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十一月初,房管局通知赵依诺和王光霁去过户。
买家已经付了定金,催得很急。
过户大厅里,队伍排得很长。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在电脑上操作。
突然,系统弹出一个红色警示框。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屏幕。
然后抬头:“这房子有问题,过不了户。”
王光霁一愣:“什么问题?产权很清晰啊。”
“系统显示,房屋存在未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
工作人员调出档案:“土地权属性质有争议,需要补材料。”
赵依诺急了:“什么争议?我们上次过户很顺利啊!”
“上次是赠与,这次是买卖,审查标准不同。”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你们需要提供土地权属证明原件。”
“还有一份《房屋结构重大瑕疵告知书》,备案系统里没有。”
王光霁的脸色变了:“什么告知书?我们没听说过。”
“合同附件三,你们自己签的字。”
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附件三《房屋结构重大瑕疵告知书》。
状态:缺失,需补正。
赵依诺看向王光霁,王光霁一脸茫然。
“这……这不可能,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个附件!”
“那你们就要找赠与人,也就是原房主,补这份材料。”
“否则,房子不能过户。”
工作人员将材料退回,叫了下一个号。
两人站在柜台前,呆若木鸡。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
他们只好让开,走到大厅角落。
“怎么回事?”赵依诺的声音在发抖。
王光霁脸色铁青:“你爸……他留了一手。”
“那份告知书,他根本没给我们!”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过户时,林茂才确实递过来厚厚一沓材料。
当时他急着办手续,只核对了主要文件。
那些附件,他根本没仔细看。
而公证处存档的那份完整合同,他也没去调取。
大意了。
“现在怎么办?”依诺快哭了,“买家那边怎么交代?”
王光霁咬牙切齿:“找你爸,让他补材料。”
“他如果不肯呢?”
“那就逼他肯。”
他的眼神阴冷,像淬了毒的刀。
窗外,乌云密布,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08
老年公寓的日子平静而有规律。
早晨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太极拳。
早餐后去活动室,和其他老人下棋、看书。
林茂才还参加了书法班,义务教几个有兴趣的老人。
大家都喜欢这个温和有礼、字写得好的新朋友。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也不说。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会站在窗前,望着家的方向。
十一月七日,立冬。
沈文博来看他,带来了新消息。
“赵依诺和王光霁去房管局闹了几次,没用。”
“工作人员说,没有您的签字和那份告知书,房子就是过不了户。”
“买家已经准备起诉他们违约了,定金要双倍返还。”
律师说着,观察老人的表情。
林茂才很平静:“他们来找过我吗?”
“找了,但不知道您在这里。我去您家看过,门锁又被堵了。”
“物业说,最近有几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老人点点头:“辛苦你了。”
“林叔叔,”沈文博犹豫了一下,“开庭前有个调解程序。”
“法院可能会建议你们庭前和解。您……怎么想?”
林茂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
“如果她愿意戒赌,离开那个人,我可以原谅她。”
“房子也可以重新过户给她,但居住权必须保留到我走。”
“这是我的底线。”
沈文博记下来:“我明白了。”
律师走后,林茂才去活动室写字。
今天写的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笔锋沉稳,一字一顿。
写着写着,眼泪忽然掉下来,滴在宣纸上。
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旁边练字的李老太太看见了,轻声问:“林老师,想家了?”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想女儿了。”他说。
李老太太叹了口气:“儿女啊,都是债。”
“但再多的债,也是自己的骨肉。”
是啊,骨肉。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骨肉。
可有时候,伤你最深的就是骨肉。
因为你从不设防。
十一月十日,法院通知调解。
地点在法院调解室,时间上午九点。
林茂才和沈文博提前半小时到。
赵依诺和王光霁迟到十五分钟,一起来的还有个男人。
吴伟泽。
他穿着皮夹克,戴着金链子,进门就盯着林茂才看。
眼神不善。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陈。
她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说:“家庭纠纷,以和为贵。”
“今天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看能不能找到解决办法。”
赵依诺先开口,语气很冲:“没什么好谈的!”
“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处置!他必须搬走!”
陈法官皱了皱眉:“赵女士,请注意态度。”
“你父亲有居住权,这是合同里写明的。”
“那又怎么样?我可以补偿他租金!”依诺声音很高。
王光霁拉了拉她,对法官笑笑:“陈法官,我们的意思是……”
“可以给林老租一套更好的房子,租金我们付十年。”
“再给一笔补偿款,二十万。这样总可以了吧?”
沈文博开口:“我的当事人不同意。”
“居住权是终身的,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
吴伟泽突然插话:“老头,别给脸不要脸。”
“好好商量,你还能拿点钱。闹到强制执行,你一分都拿不到!”
陈法官敲了敲桌子:“这位先生,请注意法庭纪律!”
“再随意插话,请出去!”
吴伟泽冷哼一声,翘起二郎腿。
调解陷入僵局。
陈法官单独和林茂才谈。
“林老,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房子毕竟在女儿名下。”
“如果她坚持要卖,法律上您是拦不住的。”
“居住权可以折价补偿,您考虑一下?”
老人摇头:“法官,我不是为了钱。”
“那您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承诺。对我老伴的承诺。”
陈法官沉默了。她看了看卷宗里全家福的复印件。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很幸福。
“您女儿说,她需要钱救命。您就忍心看她走投无路?”
林茂才抬起眼:“如果真是救命钱,我可以给她。”
“但如果是拿去赌,我一分都不会给。”
“她跟您说是赌债?”陈法官问。
“她没说,但我查到了。”沈文博接过话。
他拿出一份银行流水,递给法官。
“这是赵依诺最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都是吴伟泽,累计金额两百四十万。”
“而吴伟泽,有三次赌博被处罚的记录。”
陈法官仔细看着流水,眉头越皱越紧。
她让书记员叫赵依诺单独进来。
“赵女士,这些转账是怎么回事?”
依诺的脸色瞬间白了:“那是……那是借款。”
“借给吴伟泽做什么用?”
“他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
“做什么生意?公司名称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依诺哑口无言。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手指绞在一起。
陈法官放缓语气:“赵女士,如果你是被胁迫的,可以说出来。”
“法院会保护你。”
依诺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涌上来。
但她看了一眼门外,又硬生生忍住。
“没有人胁迫我。我就是需要钱,我爸不肯给,我只能卖房。”
“那些转账是我的私事,与本案无关。”
她的声音在抖,但态度坚决。
陈法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宣布调解失败。
“本案将进入诉讼程序,开庭日期另行通知。”
走出调解室时,吴伟泽狠狠瞪了林茂才一眼。
“老东西,咱们走着瞧。”
沈文博挡在老人身前:“吴先生,你这是在威胁吗?”
“需要我报警吗?”
吴伟泽嗤笑一声,搂着赵依诺走了。
依诺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那一眼很复杂,有怨恨,有愧疚,也有绝望。
林茂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背影很瘦,很单薄。
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09
开庭前三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蔡玉琼给林茂才打电话,声音很急。
“林老师,今天有两个人撬您家门锁!”
“被我儿子撞见了,已经报警,人抓到了。”
“但他们说是吴伟泽雇的,想让您回不了家。”
老人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玉琼,谢谢你。房子……没被破坏吧?”
“门锁坏了,其他还好。您放心,我儿子换了新锁,很结实。”
“钥匙我让沈律师转交给您。”
第二件,沈文博拿到了关键证据。
“林叔叔,我托朋友拿到了吴伟泽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和王光霁的对话,提到了卖房分成的比例。”
“还有他和依诺的对话……您自己看吧。”
律师把打印出来的记录递给老人。
厚厚一沓,有几十页。
林茂才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心越凉。
吴伟泽:“房子必须尽快卖,我欠老六的钱月底到期。”
王光霁:“老爷子不配合,过户卡住了。”
吴伟泽:“那就想办法让他配合。吓唬他,骚扰他,总有办法。”
王光霁:“闹大了不好收场。”
吴伟泽:“怕什么?老东西八十了,能活几天?”
“等他死了,房子还不是依诺的?”
看到这句,林茂才的手抖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是吴伟泽和依诺的对话。
吴伟泽:“宝贝,再催催你爸。我这次肯定翻本。”
赵依诺:“他态度很坚决,不会同意的。”
吴伟泽:“那你就要狠心。父女感情值几个钱?”
“房子卖了,咱们就有六百万。够还债,还能剩不少。”
“到时候我带你去海南,重新开始。”
赵依诺:“我怕……万一出事怎么办?”
吴伟泽:“能出什么事?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老头子要是闹,你就哭,就下跪,他最吃这套。”
“再不行,就起诉。法律上你稳赢。”
对话持续到最近几天。
吴伟泽的口气越来越急,脏话也越来越多。
最后几条,几乎是威胁。
“赵依诺,我告诉你,月底钱不到账,老六会要我的命!”
“我要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你爸不是疼你吗?你就告诉他,不卖房你就去死!”
“看他心不心疼!”
林茂才闭上眼睛,把打印纸放在桌上。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文博,这些……法庭上能用吗?”
“可以。”沈文博点头,“这是合法取得的证据。”
“能证明赵依诺卖房不是为了正当用途,而是帮人还赌债。”
“也能证明吴伟泽在胁迫、操纵她。”
老人长叹一声:“造孽啊……”
开庭那天,天气阴沉,北风呼啸。
林茂才穿着老伴给他买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沈文博陪着他,手里提着厚厚的卷宗。
法庭里,赵依诺和王光霁坐在原告席。
吴伟泽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眼神阴鸷。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法官,面相严肃。
核对身份后,原告方先陈述。
王光霁作为赵依诺的代理人,说得慷慨激昂。
“被告虽然享有居住权,但原告作为所有权人,有权处置房产。”
“且原告已承诺提供更好的居住条件和补偿。”
“被告拒不配合,已构成权利滥用,妨碍了原告的合法权益。”
他拿出租赁合同和银行出具的存款证明。
“原告愿意支付每月八千元的租金,为期十年。”
“另补偿二十万元。这已经远超居住权的市场价值。”
审判长看向林茂才:“被告方意见?”
沈文博站起来:“审判长,我方认为,本案的关键不是居住权。”
“而是这份赠与合同本身的效力问题。”
他呈上公证处调取的完整合同。
“合同的附件三《房屋结构重大瑕疵告知书》,涉及房屋根本性质。”
“但这份附件,在房管局备案时缺失了。”
“这意味着,赠与行为存在重大瑕疵,可能影响合同效力。”
王光霁立即反驳:“那是赠与时的程序问题,与本案无关!”
“且时间已过三个月,被告从未提出异议!”
沈文博不慌不忙:“程序问题,恰恰可能涉及合同效力。”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赵依诺。
“原告卖房的真实目的,并非所谓投资,而是替人偿还赌债。”
法庭一片哗然。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被告方,请出示证据。”
沈文博呈上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
还有吴伟泽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复印件。
“这些证据显示,原告赵依诺与吴伟泽关系密切。”
“三个月来,她向吴伟泽转账两百四十万元。”
“而吴伟泽有多次赌博被处罚的记录,目前欠下巨额赌债。”
“原告卖房,实为替吴伟泽还债。”
赵依诺的脸色惨白,猛地站起来:“你胡说!”
“这些都是伪造的!是污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吴伟泽也在旁听席上站起来:“法官,他们在诽谤!”
审判长再次敲槌:“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原告,请控制情绪。被告方,继续。”
沈文博又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房产中介王光霁与吴伟泽的合作协议。”
“两人合伙开设中介公司,约定卖房利润分成。”
“也就是说,如果本案涉诉房屋售出,吴伟泽将直接获利。”
“这进一步证明,卖房并非原告的真实意愿,而是受人操控。”
王光霁的脸也白了:“这……这是商业合作,与本案无关!”
“是否有关,法庭会判断。”沈文博平静地说。
他最后看向赵依诺,语气放缓。
“审判长,我方请求与原告单独对话。”
审判长考虑了一下,同意休庭十分钟。
小会议室里,只有林茂才、赵依诺和沈文博。
老人看着女儿,声音很轻:“依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赵依诺低着头,肩膀在抖。
“爸……我回不了头了。”她哽咽着。
“我欠了太多钱,还不清……只有卖房子。”
“伟泽答应我,还了债就和我结婚,好好过日子……”
林茂才的心像被针扎:“傻孩子,赌徒的话能信吗?”
“他如果真的在乎你,会让你卖爸爸的房子?”
“会让你去借高利贷?会让你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依诺哭出声:“可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有。”老人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房子的事,我们可以重新商量。但你要离开那个人。”
“欠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爸爸还有些积蓄,可以帮你。”
“但你要答应我,从此再也不赌,再也不见他。”
赵依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这时,门被推开了。
吴伟泽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法警。
“赵依诺,你敢反悔试试!”
他的眼神凶狠,像要吃人。
法警立即按住他:“旁听人员不得擅自进入!”
吴伟泽挣扎着,冲着依诺吼:“别忘了你妈怎么死的!”
“要不是你没用,她会死吗?你欠我的!这辈子都欠我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
林茂才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赵依诺捂着脸,放声大哭。
沈文博拉住老人,示意法警把吴伟泽带出去。
门关上了,但房间里回荡着那句话。
像诅咒,像鬼魂。
许久,林茂才缓缓坐下,声音沙哑。
“依诺,你妈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女儿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那年……妈确诊癌症晚期,需要一种进口药。”
“很贵,医保不报销。我说我去筹钱。”
“我认识了吴伟泽,他说可以带我做投资,很快就能赚到药钱。”
“我信了,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他。结果……全亏了。”
她泣不成声。
“妈知道后,病情加重,没两个月就走了。”
“临死前,她还拉着我的手说,不怪我……”
“可我知道,是我害死了她。是我没用……”
林茂才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老伴是病情恶化,药石罔效。
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敢……我怕您恨我。”依诺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吴伟泽说,只要我听他的,就能赎罪。”
“他说他认识我妈,我妈在天上看着呢……”
“我信了,我什么都信了……”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残忍。
林茂才闭上眼,老泪纵横。
原来这五年,女儿一直活在地狱里。
而他却一无所知。
10
法庭恢复审理。
赵依诺像变了个人,沉默,呆滞,眼神空洞。
王光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已经语无伦次。
审判长看了全部证据,又听了沈文博的补充陈述。
最后,他宣布:“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原告赵依诺在受胁迫、欺骗的情况下,意图处置房产。”
“且处置目的不正当,损害了赠与人即被告的合法权益。”
“依据相关法律,本院认为,涉案赠与合同的部分条款存在效力瑕疵。”
“现判决如下——”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一、确认被告林茂才对该房屋享有终身居住权。”
“二、原告赵依诺不得在被告居住期间处置该房产。”
“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
王光霁瘫坐在椅子上。
吴伟泽在旁听席上破口大骂,被法警强行带离。
赵依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散庭后,沈文博扶着林茂才往外走。
在走廊里,依诺追了上来。
“爸……”她声音嘶哑。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女儿的脸上都是泪痕,眼睛肿得厉害。
“对不起……”她说,深深鞠躬。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我不求您原谅。”
“只希望您……保重身体。”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她。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你妈留下的。”
“拿去把紧急的债还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依诺的手颤抖着,不敢接。
“爸,我不能要……”
“拿着。”老人把存折塞进她手里。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从今以后,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
说完,他转身离开,脊背挺直。
没有再回头。
赵依诺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存折滚烫,像烧红的炭。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哭得像个孩子。
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来哄她了。
永远没有了。
三天后,林茂才搬回了家。
蔡玉琼帮他打扫了房间,换了新的窗帘。
“林老师,都过去了,往前看。”
老人笑笑:“是啊,往前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过不去了。
十二月初,沈文博帮他办好了房屋托管手续。
“林叔叔,我把房子委托给国有租赁公司了。”
“他们会负责维护,租给靠谱的租客。租金按月打给您。”
“您可以安心住在老年公寓,或者租其他地方。”
“这样既保留了房子,又免去了管理负担。”
林茂才同意了。
签字那天,他最后回了一次家。
屋里已经收拾干净,家具都罩上了防尘布。
阳光照进来,地板反射着温暖的光。
他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相册。
翻开,看着那张全家福。
六岁的依诺,笑靥如花。
老伴的眼神温柔,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
那时,他们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老人轻轻抚摸照片,然后合上相册。
锁上书房门,锁上大门,走下楼梯。
在单元门口,他遇见蔡玉琼。
“林老师,要走了?”
“嗯,走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蔡玉琼的眼眶红了:“您多保重。常联系。”
林茂才点点头,提着装相册的布袋,慢慢走出小区。
冬日的阳光很淡,风很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那扇他看了二十六年的窗,此刻空荡荡的。
像一只失神的眼睛。
老年公寓的房间里,他把相册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是老伴的遗照,笑容温婉。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城市很大,很繁华,有无数个亮着灯的家。
但属于他的那盏灯,已经灭了。
不是房子没了,是家没了。
那个有老伴、有女儿、有烟火气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依诺上小学时写的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家》。
她在作文里写:“我的家不大,但很温暖。”
“爸爸教我写字,妈妈给我做饭。我们是幸福的一家。”
“我要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语文老师给了满分,还在班上朗读。
老伴把作文贴在冰箱上,贴了很多年。
后来冰箱换了,作文也不知去向。
就像时光,就像承诺,就像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
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时光的碎片。
林茂才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直到雪花盖满了窗台,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棉絮。
他回到床边,拿起老伴的遗照,轻轻擦拭。
“秀英,”他轻声说,“我把家守住了。”
“但我们的女儿,我好像……弄丢了。”
照片上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神宁静。
仿佛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怎样呢?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该失去的,终究会失去。
这就是人生,残酷而真实。
老人把照片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
静静地,覆盖了这个世界。
覆盖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伤口,所有的爱恨情仇。
直到一切都变成一片纯白。
仿佛从未发生过。
仿佛可以重新开始。
但有些东西,是雪也覆盖不了的。
比如记忆,比如疼痛,比如深夜里那声无声的叹息。
它们会在每个相似的夜晚,悄然浮现。
提醒你: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你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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