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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只是以一种粗鄙的方式,将原本不应出现在台面上的潜规则,明火执仗地大行其道。

撰文丨张明扬

近期的美国,在中美关系上的表现呈现出反复横跳的姿态。

一方面,对华关税壁垒依旧高筑,半导体等关键技术领域的“小院高墙”也未见拆除;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多个公开场合释放温和信号,“我们和中国关系挺好的,我们要做生意”,“美中相处得非常好,与中国合作能让美国更强大”。

在对华暧昧的同时,美国对传统盟友的态度则更像是重拳出击,贸易大棒持续施压,欧盟、加拿大、印度、日本一个都没有逃脱特朗普的“对等关税”。

这一切的表现让全球舆论感到困惑:美国到底想要什么?

面对这种荒诞的局面,外界很容易将其简单归结为特朗普个人的乖张行事风格,毕竟,唯利是图、反复无常、难以预测,这些关键词似乎是解释这一切最便捷的答案。

然而,在特朗普个人性格以外,就没有其他更长期更深入社会肌理的原因了吗?

要真正解答这个疑问,历史至少是一个重要维度,尤其是美国上一次经历的大国竞争——美苏冷战。

对于美国而言,冷战固然是一场所谓酣畅淋漓的胜利,但很可能也称得上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创伤。

在冷战中,美国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过度扩张”与“盟友反噬”带来的剧痛。

今天美国看似矛盾的种种行径,一部分实则是其对冷战这段“胜利与创伤并存”历史的一种复杂回响与应激反应。

特朗普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还是一种价值观,一种客观反思与病态应激的社会集体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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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幻影

1945年,二战硝烟散尽,美国以一种近乎神迹的姿态登上了人类文明史的巅峰。

战后初期,美国不仅占据了西方世界工业总产值的56%,更垄断了世界75%的黄金储备。美国一家的工业产值,就超过了整个西欧与日本总和的3倍以上。

可以说,美国凭借着这种前所未有的、甚至可能是后无来者的绝对优势,自信满满地拉开了冷战的序幕。

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上空的镰刀锤子旗缓缓降下,苏联正式解体。这一事件标志着冷战的终结,美国在一夜之间成为了这个星球上唯一的超级大国。

此刻,苏联固然成为了无可争议的大输家,但美国呢?

1990年,美国经济虽然仍是全球第一,但它在全球GDP中的份额已回落至26.3%,工业增加值在全球占比也降至25.6%。

最具象征意义的有两组数据。

其一是西欧。1991年,欧共体(英法德意等12国)GDP总量达到6.8万亿美元,历史性地超越了美国的6.6万亿美元,终结了美国自二战以来在西方世界经济总量上的绝对领先地位。

其二是日本。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日本不仅在汽车、半导体、电子等关键产业上全面挑战美国,其经济总量也迅速逼近美国。1987年,日本的人均GDP首次超过美国;1995年,日本的GDP空前绝后地达到了美国的71%,人均GDP更是高达4.42万美元,是美国同期2.87万美元的154%。

日本经济的来势汹汹,在美国国内也引发了关于“日本第一”的广泛社会焦虑。

以下这个排名可能更直观地凸显了美国在冷战中的“相对衰退”。

西方主要工业国GDP年均增速排名(1945-1990)

1.日本:6.74%

2.意大利:4.94%

3.西德:4.75%

4.法国:4.16%

5.加拿大:3.99%

6.美国:3.22%(倒数第二)

7.英国:2.50%(倒数第一)

(数据来源:安格斯·麦迪森研究数据,OECD数据库)

尤其是日本,上世纪80年代时,当年全球舆论甚至认为日本可能会迅速超越美国,登顶全球第一。在汽车业,1980年,日本汽车产量达1104万辆,首次超过美国的801万辆,成为全球第一汽车生产国;到1986年,日本汽车在美国市场的份额已高达27.9%。

在半导体领域,日本企业的冲击堪称“珍珠港事件”的经济翻版。1980年,美国半导体企业还占据全球55%的市场份额;但到了1990年,日本份额飙升至53%,反超美国,美国则降至37%。当时全球十大半导体企业中,日本占据了六席。

就此,我们会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在冷战的经济账本上,苏联是毫无疑问的头号输家;而美国,更像是那个付出了巨大经济代价的第二号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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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家的创伤

谈及苏联解体,人们总会强调军备竞赛对其经济的致命摧毁——冷战后期苏联军费占国民收入的比重常年高达20%以上,片面发展军事工业导致民用经济彻底畸形,最终积重难返。

但历史的另一面却常被忽视:这场军备竞赛对美国经济的拖累,同样深刻到了骨髓里。美国冷战史学者沃尔特·拉弗贝曾统计,冷战期间美国国防开支累计高达7万亿美元(按2020年美元计价),占联邦财政支出的40%;前总统尼克松更是直言这一数字可能突破10万亿美元。

冷战期间,美国军费占GDP的平均比例为8.1%,冷战前期稳定在8%-10%,20世纪70年代末降至4.5%-5%,80年代里根政府时期又攀升至6.5%。

据美国经济史学者默里·沃尔夫森测算,美国在冷战中累计军费开支占GDP的比例,甚至超过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总和。

很多人忽视了,这种“以军为先”的资源分配,对美国经济造成了多维度的实质性损害。从财政来看,巨额军费迫使政府靠发行国债填补缺口,1980年美债规模仅1万亿美元,里根政府为对抗苏联,8年间将其激增至3万亿美元,为后续债务危机埋下隐患;从产业来看,1970-1990年,美国联邦政府对民用制造业的研发投入年均增长仅1.2%,远低于军工研发的6.5%。

而另一方面,当美国长期将巨额资源投入非生产性的国防领域,日本、西德等盟友的国防开支则长期压缩在GDP的1%左右,倾举国之力发展经济,可谓是享尽了和平红利,从而在经济增速上大幅超越了美国。

用中国互联网的话语体系来说就是,当美国为了西方世界全力对抗苏联时,作为盟友的日本却“利用”和平红利险些“偷家”成功。

偷家就是一种背刺。

或者说,当时美国是两线作战:在军事与政治上以攻势对抗苏联,在经济上以守势应对日德的挑战。

冷战结束后,美国学界并没有仅仅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也陷入了一场关于“美国究竟是赢家还是输家”的深刻反思。

美国学者斯蒂芬·G·布鲁克斯在研究中率先抛出尖锐质疑:美国的单极地位建立在“过度扩张”的脆弱基础上。冷战暴露了美国经济结构的深层问题——为维持西方阵营团结,美国不仅承担了绝大部分防务成本,还向盟友开放国内市场,最终培养出自己的经济竞争对手。这种“成本—收益”的严重失衡,让美国赢了军事霸权,却输了经济竞争力。

斯蒂芬·克拉斯纳从“公共产品”视角剖析了这一教训。他指出,美国在冷战中提供了全球安全和开放贸易两种核心“公共产品”,但缺乏机制让盟友分担成本,最终变成单方面负担。

罗伯特·基欧汉与约瑟夫·奈则提出了“相对收益”理论:美国的失落源于过度关注“绝对胜利”(打败苏联),却忽视了“相对收益”(与盟友的经济差距)。也就是说,冷战棋局中,美国虽将苏联将死,却让日本和欧洲盟友拿走了经济棋盘上的大部分棋子。

正是基于这种“既是赢家也是第二输家”的历史认知,美国的一些右翼精英们在冷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里,始终对“盟友的崛起”和“过度的国际承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种警惕,参与塑造了今日美国政府对待全球事务的乖张逻辑。

试想一下,如果苏联在冷战中多挺二十年,美国由此不得不全力跟进军备竞赛,那么,“日本第一”在现实中真的可能发生。

在那个平行世界里,美国舆论将如何评价冷战的成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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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反击

冷战结束时,美国一面顶着“唯一超级大国”的光环,在实质上却深陷“第二输家”的经济困局。

但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成为了美国经济的浴火重生时刻。从1992年开始,美国彻底摆脱了冷战时期的经济颓势,上演了一场震撼全球的“帝国反击战”。

还是先看数据。

西方主要工业国GDP年均增速排名(1992-2024):

1.美国:2.7%

2.欧盟:1.4%

3.德国:1.3%

4.法国:1.2%

5.日本:0.8%

从数据可见,美国冷战后的经济增速在西方世界遥遥领先,年均增速几乎是日本的3倍、欧盟的1.9倍。

这绝非偶然。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冷战落幕后,美国才真正实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最让人惊叹的是,美国抓住了信息经济的浪潮,开启了互联网时代,进而在今天的人工智能革命中执全球之牛耳。时至今日,全球市值前十大科技巨头中美国独占7席。

在这场波澜壮阔的科技革命中,美国无疑是西方世界唯一的、也是绝对的赢家(当然,在西方世界之外,中国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赢家)。

这也绝非偶然。

在对美国开启互联网革命的无数赞歌中,有一种观点甚嚣尘上,认为正是冷战时期的军备竞赛“哺育”了后来的科技革命。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流氓逻辑。

事实恰恰相反,冷战结束才是美国科技革命爆发的真正开关;而冷战呢,至少是迟滞了这一进程。

以互联网的演变为例,虽然其前身阿帕网(Arpanet)早在1969年就已诞生,且1983年就完成了TCP/IP协议的切换,具备了互联网的技术雏形,但在整个冷战时期,这些技术主要服务于军事科研和高校连接,其应用场景和受众范围都相对狭窄。

历史的转折发生在冷战结束的那一刻。随着苏联衰落乃至解体,美国才得以彻底调整互联网战略。1990年2月,阿帕网正式退役,标志着纯军用网络时代的终结;紧接着,1991年8月,万维网向公众开放,这项技术虽然诞生于欧洲,但却在美国大放光彩。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冷战高峰期的1986年,在美国联邦政府的研发投入中,国防研发占比高达69%,民用领域仅占31%。正是冷战的终结,让美国得以将那些原本用于投入泛军工的大脑和金钱,释放到了民用领域。

冷战结束仅过了5年,美国国防研发支出占比降至40%以下,民用科技研发投入年均增长12%,增速较冷战时期提升3倍。

冷战结束释放的不仅是资金,还有人才。

数据显示,硅谷早期的创业者中,有超过30%的核心技术人才直接来自于原军工企业或NASA;1991-2000年间,硅谷新成立的科技公司中,40%以上的初创团队拥有深厚的国防科研背景,其中包括思科、高通等行业巨头。

可以说,没有冷战的结束,很多今日熠熠生辉的技术原型可能还要在实验室里技术继续沉睡,而美国的信息革命也很有可能推迟数年。

而反过来说,如果冷战更早结束,美国信息革命则很有可能提前数年爆发。

还有日本。

冷战后,与美国经济“王者归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经济的骤然沉沦,一失落就是三十年。

日本泡沫经济的破裂时间点——1990年至1991年——与苏联解体的时间惊人地重合。这难道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这也绝非偶然。

一个你可以说是巧合,两个你勉强还可以这么说,但三个呢?你总得给出点解释吧。

冷战的终结,不仅是苏联的终点,更是日本和平红利的终点。就像美国科技革命的开启不是巧合一样,日本的沉沦同样与冷战终结有着极强的因果关系。

随着外部最大敌人的消失,美国终于腾出手来对日本这个偷家盟友亮出了利齿。

事实上,美国的打压从冷战缓和期就已开始铺垫:1985年9月,美国主导签署《广场协议》,迫使日元大幅升值;同年7月,美国首次对日本半导体产业发起301调查,撬开了日本长期封闭的高科技市场。

1985年还发生了什么?戈尔巴乔夫在这一年上台,上台后即推行“新思维”,全面缓和与美国的战略对抗。

而冷战结束后,美国对日本的经济打压更是进入了“全面围剿”阶段。1989年6月,美国在同一天内对日本发起三起301调查,精准打击日本的优势产业和市场壁垒;1994年克林顿政府启用“超级301条款”,将日本列为“重点观察国”,对其汽车、电子、钢铁等12个行业发起密集调查;整个20世纪90年代,美国对日本发起的301调查累计达16起,占美国历史上301调查总数的13%。

全球资本逻辑也在发生根本转变。冷战时期,日本因地处远东且经济长期高速增长,被全球资本视为规避美苏争霸地缘政治风险的安全港”。据日本大藏省统计,20世纪80年代末,涌入日本楼市和股市的国际游资中,有超过30%来自欧洲和中东,其核心诉求并非单纯逐利,也是为了躲避可能爆发的核冲突或欧洲动荡。

然而,随着冷战结束,“核战阴云”消散,日本作为“避险天堂”的独特价值瞬间归零。数据显示,1990年外国直接投资流入美国的规模约为470亿美元,到2000年这一数字激增至3000亿美元以上;而日本的外资流入在1990年仅5.33亿美元。

对此,日本人也是有反思的。早稻田大学教授、前大藏省官员野口悠纪雄在《战后日本经济史》中直言,日本战后的经济奇迹本质是“冷战红利下的寄生式增长”——依赖美国的安全保护和市场开放,凭借“官产学”协同的体制实现后发赶超,却从未建立起独立的创新生态和抗风险能力。

美国从全球经济霸主,到“冷战第二输家”,再到重回全球经济霸主,在人类经济史上,这样短时间内的反复剧变,也是罕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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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斜阳

如果说冷战时期美国作为“第二输家”的遭遇,对某些人来说还不够有说服力,毕竟美国最终仍是赢家,那么昔日第一强国英国的沉浮,则构成真正的教训。

文章之前曾经提到过,冷战期间,西方主要经济体的经济增速排名中,美国排在倒数第二,而倒数第一的不是别人,正是英国。

英国的经济衰落固然有多重原因,但核心原因之一正是在大战中的过度消耗。

英国在20世纪先后赢得了两次世界大战,却在战争结束后,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世界霸主跌落成准一流国家。丘吉尔曾苦涩地形容:“我们以胜利者的身份,走进了失败者的休息室。”

两次大战中,英国都是顶在最前面参与了全程,承担了最沉重的代价。

一战中,英国为了支撑战争,被迫变卖了海外投资的三分之一,从全球最大的债权国变成了债务国,伦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开始动摇,纽约迅速崛起。

到了二战,英国更是为对抗德国付出了毁灭性代价:1940年以50艘一战老驱逐舰换取美国8处大西洋战略基地的99年租借权,拱手让出西半球海上话语权;1941年《租借法》生效后,被迫开放市场、变卖海外铁路、工厂、矿山等核心资产抵账,战前40亿美元的黄金储备几乎消耗殆尽,400年殖民积累的家底被近乎抽干。

以历史的后见之明而言,英国为了人类道义,牺牲掉了“大英帝国”。而这种“赢了战争、输了帝国”的结局,被一些历史学家称为“皮洛士式的胜利”:代价惨重到几乎等同于失败。

美国对英国的衰落刻骨铭心,战略界从未停止过对这一案例的复盘与警醒,不仅因为这几乎是一部“霸权失落”的教科书,而且也因为当年美国扮演的就是“偷家者”的角色。

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罗伯特·奥布莱恩在《沉睡中的美国:恢复美国在危机世界中的领导地位》中就曾直言,英国的衰落源于“战略义务的过度扩张”,为了维持遍布全球的利益而耗尽经济根基,这一教训必须被美国铭记。他强调,美国的领导地位不能建立在“透支国力的强硬”上,而应是“可持续的力量投射”。

美国战争部副部长马修·科尔比也多次以英国为戒,2025年在《外交政策》中撰文强调,美国需要的是“离岸平衡”,而非无休止的直接介入,因果在二战中耗尽国力的历史教训,美国不能再犯,“美国不能唯印太的安全单独立桩,日韩澳盟友必须承担一线责任”。

冷战时代经济相对衰落的历史创伤,以及英国“赢了战争却输了帝国”的历史教训,构成了美国在新时代大国竞争中的双重思想资源与历史警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美国,在特朗普政府的主导下,会表现出如此多荒诞、粗野甚至充满矛盾的行为:它不再愿意像过去那样充当“世界警察”,不再容忍盟友免费搭车,甚至不惜通过贸易战、退群等极端手段来维护自身利益。

免费搭车也就罢了,特朗普团队可能更不能容忍的是,盟友将中美竞争作为自身崛起的“历史机遇”,这无疑将召唤出冷战时代日本经济偷家美国的惨痛历史记忆。

打个比方,印度官方及媒体在这轮中美竞争伊始,就毫不掩饰地声称这是“印度的历史时刻”,强调印度将借此实现供应链转移、制造业崛起与地缘政治地位跃升。

试问,有多少美国人能真正容忍这种历史机遇式的表述?美国顶在第一线付出最沉重的代价,而印度这样的所谓盟友不仅不用承担代价,还乐见其成地趁机崛起。

用中国人的俗语来说,这不就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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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鄙的真实

作为创伤记忆,冷战已经构成了今日美国政治精英——尤其是右翼现实主义者——核心的思想资源与战略戒条之一。

特朗普很多乖谬的言论与行为,纵然不体面,但背后也有着美国精英层的共同心理,甚至是部分不可忽视的民意基础。这么说吧,特朗普只是以一种粗鄙的方式,将原本不应出现在台面上的潜规则,明火执仗地大行其道。

从某种意义而言,对盟友的不信任,是美国冷战以来的常态,属于创伤记忆,比如,无论哪个党执政,美国何曾有一刻放松过监控盟友?

只是说,这是潜规则,内心再不信任,背后再怎么互相捅刀子,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公开场合也不恶语相加。这就是所谓的文明与体面。

但特朗普不讲体面,只讲美国是否得利。

站在特朗普政府的角度,遏制新大国的目的有两点,除了防止新大国在综合国力上超越美国之外,还有一个核心诉求就是:通过加征关税和限制中国出口,将中国“夺走”的工业生产能力带回美国,重振美国工业。

也就是说,遏制不是目的,美国得利才是目的。再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利己主义者,特朗普对“损人不利己”缺乏兴趣,损人的唯一目的就是利己。

但当特朗普发现,包括限制中国出口在内的措施,至少在短期内无法导向制造业回流美国,而只是“便宜”了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盟友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对盟友动手:我出力,你拿好处,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美国外交长期有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两大流派,美国国运恰恰维系于这两种主义的动态平衡与周期性摇摆之中,两种主义没有绝对的对错,更无所谓道德高下。

特朗普代表的是现实主义中最不体面的那一种。有些事属于能做不能说的潜规则,有时候与盟友勾心斗角但嘴里还是要说场面话,这些“文明规则”特朗普分毫都不想遵守。

在大国竞争中,是否为盟友买单,在特朗普之前,这在美国是一个争议问题,但无论情愿或不情愿,美国历届总统还是接受了这种所谓的“帝国税”。特朗普的“创新性”在于,他不仅不想缴纳“帝国税”,想让盟友共同分担大国竞争的成本,他还想反过来占盟友的便宜,从而在大国竞争中渔利。

现今很多人喜欢指责美国自私,认为美国背弃了文明的灯塔,但他们有没有问过,现在的美国人是否有兴趣做灯塔?

“美国优先”这句特朗普的招牌口号当然很粗鄙,但在美国当今越来越民粹的选举政治下,试问,是否有一位政治人物敢于彻底走向“美国优先”的反面,喊出一句“世界优先”:为了维护全人类的利益,美国必须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以及全民的福祉。

这样的口号还有可能赢得选举吗?简直就是政治自杀。

有人说,英国当年不是为了西方世界的利益,牺牲了“小我”吗?英国行,美国为什么不行?英国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在《战争的悲悯》中曾有一个精彩的论述:英国1914年参战是现代史上最大的错误,为打赢这场战争,英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当时的英国并非一个完全的大众民主国家,参战决策由内阁大臣与高级文官组成的小圈子做出,几乎未经过公开辩论与监督。

也就是说,如果放在今时今日,英国的选民也很有可能不会支持这种“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行为,毕竟,他们连脱欧都公投通过了。

再比如,欧洲够理想主义了吧,但他们无论在援乌问题上口号喊得多么响,一旦要落实到给多少钱这个问题上,顿时变得理性了起来。这倒不是说马克龙这些欧洲政治精英是多么虚伪多么口惠而实不至,更接近真相的答案是:欧洲选民纵然支持乌克兰,但他们绝对不会同意为了乌克兰削减自身福利,欧洲政治精英出于选票考量,也无法实现“自我牺牲式的援乌”。

对于美国以外的“离岸批评者”来说,批评美国自私往往带有一种轻飘飘的道德优越感。因为,可能付出“帝国黄昏”代价的不是他们,而是美国。冷战教训已经摆在那里:美国出钱出力保卫西方,结果却被德国和日本在经济上“偷家”与背刺。

如果美国再次不计成本地投入下一次大国竞争,谁能保证这一次印度、欧盟或者其他盟友不会成为新的“偷家者”?谁能保证美国不会重蹈英国“赢了竞争、输了帝国”的覆辙?

也因此,特朗普政府会近乎病态地要求盟友“共同承担军事成本”,反复逼迫盟友将国防支出提高到GDP的5%,背后的潜台词很可能是冷战的回响:你们别想再做冷战时代的免费搭车者,更别想做那个趁机崛起的偷家者。

最后,回到那个最本质的问题:美国选民会同意吗?

如果我们把尼尔·弗格森的问题抛给今天的美国选民:“为了赢得下一场大国竞争,为了所谓的西方整体利益,你们愿意让美国冒着丧失全球主导地位,甚至沦为二流国家的风险,独自承担所有的成本吗?”

我想,这就是特朗普主义大行其道的所谓民意基础。

特朗普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冷战时代的创伤后遗症,甚至是被迫害妄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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