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末的乱世烽烟中,河南罗山青年李思齐手握长刀,与蒙古贵族察罕帖木儿并肩而立。时值元末民变频发,至正十二年(1352年)的春寒里,他们率领乡勇攻陷红巾军占据的罗山城,刀光剑影中,这个汉人武夫竟让元惠宗发出"汉人果然不可轻"的惊叹。初战收复罗山时,元惠宗因其战功却仅授县尹,愤然感慨“国家轻汉人”,这才擢升汝宁知府。从此,他像一匹脱缰野马,在群雄逐鹿的中原大地上踏出血色轨迹。此后十年间,他随察罕转战河南、陕西,破崔德、李武于同州,剿李喜喜于巩昌,逐步成长为手握数万精兵的悍将。
当察罕帖木儿在益都遇刺身亡的消息传来时,李思齐正驻守凤翔城头。月光下的城墙投下斑驳阴影,他望着关中风沙漫卷,突然放声大笑——昔日并肩作战的蒙古统帅既去,陕西二十三州府的赋税尽入囊中。这位出身草莽的汉将撕碎朝廷诏书,与张良弼等人歃血为盟,将关中大地化作私产。每当元廷使者带着封爵诏书前来,他总用沾着羊油的手指点着《山河社稷图》笑道:"许国公?邠国公?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十万铁骑!"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成为转折。察罕遇刺身亡后,其养子王保保(扩廓帖木儿)继掌兵权。李思齐自恃与察罕同辈,对这位年轻统帅嗤之以鼻。当王保保以朝廷名义调兵时,他怒斥:“汝父进酒犹三拜,汝敢调我耶!”自此拥兵凤翔,与张良弼等结盟割据关中,朝廷政令不出潼关。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他受封邠国公,却私杀同僚郭择善、定住吞并其部,俨然陕西土皇帝。
1368年明军北伐,这位枭雄迎来命运转折。潼关城头的狼烟升起时,李思齐的锁子甲已染满十年征尘。洪武元年(1368年)的秋风中,他亲眼看着明军火矢如流星般坠入张思道大营,多年积攒的粮草在火光中化作飞灰。退守临洮的路上,部将赵琦献计西遁吐蕃,他却摸着朱元璋的亲笔招降信沉吟:"窦融能保河西归汉,我李思齐就不能做第二个窦融么?"潼关失守后,他退守临洮。
面对徐达“西通蕃夷,北界河湟”的战略包围,次年四月,当明军的先锋旗出现在临洮城外时,这位枭雄亲手卸下元廷赐予的鎏金战盔,十余万大军如雪山崩塌般跪倒在明军阵前。南京城的宫灯映照着朱元璋意味深长的笑容。
朱元璋待之李思齐甚厚,赐江西行省平章政事,却暗藏杀机——洪武九年(1376年),命其招降宿敌王保保!这不缔于羊入虎口!
洪武九年(1376年)的塞外寒风里,五十三岁的李思齐单骑入漠北,塞外帐中,王保保设宴款待,牛皮大帐中飘着马奶酒的醇香。昔日的对手执手相看,谈起察罕帖木儿当年三拜敬酒的旧事,竟都红了眼眶。
酒喝高兴了没有不知道,正当李思齐劝说无果,预备告辞离去时。王保保阴险地笑着派出一队骑兵护送昔日的“大哥”。骑兵队长走到半路,对着李思齐一抱拳,扩廓亲王甚为想念,特索要“一臂为念”。面对寒光凛冽的弯刀,老将军望着南归的方向仰天大笑,佩刀划过左臂的瞬间,喷涌的鲜血在雪地上绘出一弯赤红新月。五十三岁的李思齐归途中血流不止,七日后,金陵皇城接到八百里加急奏报时,这个贯穿元明易代传奇的身影,终于倒在了长城烽燧的阴影里。
残阳将烽燧的影子拉长成通往幽冥的阶梯时,老将军突然勒马回望。阴山轮廓如同巨兽脊梁,当年王保保在太原城头射落他头盔缨穗的箭啸声,此刻竟与大都城破时元顺帝北逃的銮铃重叠。他突然想起降明那日徐达说的"将军可曾听过楚汉时的黥布",当时未解的机锋,此刻却在剧痛中豁然清明——原来自己不过是洪武帝棋盘上过河的卒子,正如当年元帝用他制衡扩廓那般。
李思齐的独臂垂落在马鞍旁,断口处的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在凛冽朔风中冻成暗红的冰甲。他望着居庸关箭楼上的日月旗,喉间溢出嘶哑的笑声,恍惚间又看见三十年前罗山城头的烽烟——那时他与察罕帖木儿并辔而立,两杆银枪挑着红巾军将领的首级,年轻的豪气震得黄河水都泛起血色涟漪。
篝火在漠北寒风中摇曳,王保保的指尖抚过刀脊上"忠义千秋"的铭文,忽然想起父亲察罕帖木儿临终时攥着这柄弯刀的模样——那是至正二十二年山东益都的雨夜,红巾军降将田丰假意献城,暗藏匕首刺穿了父亲的咽喉。十年后同样的弯刀正悬在李思齐头顶,这位曾与父亲并肩镇压红巾军的旧识,此刻在应天府武楼的阴影里踉跄而行。
李思齐的断臂创口在江南梅雨里溃烂化脓,每夜都能听见王保保派来的蒙古骑兵在城外逡巡。洪武八年御赐的"廓清寰宇"匾额悬挂正厅,却总在他闭目时幻化成塞外飞雪中王保保似笑非笑的面容。当太医第七次剜去腐肉时,这位降将突然狂笑着推开窗棂,指着漫天阴云嘶喊:"扩廓!你既要我性命,何不亲自来取!"话音未落,承尘上的鎏金匾额轰然坠落,将青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当金陵的春雪覆满孝陵卫的岗哨时,李思齐的妾室郑氏将缀着三品诰命的霞帔铺在棺椁中。这个曾在凤翔城头擂鼓助战的女子,最后把白绫系在了李思齐当年缴获的蒙古弯刀上。郑氏选择了为夫君殉节自缢,面对朱重八的屠刀,她不敢苟留于世。奉命查验的锦衣卫在李府遗物里发现半阙《鹧鸪天》,"三十年来马上客,不见长安见尘雾"的墨迹被血渍晕染,恰似宣府镇外那弯凝固的血月!
宿敌已亡,消息传至漠北那夜,千里之外的斡难河畔,王保保正对着篝火擦拭父亲留下的波斯弯刀。火光照亮刀身"忠义千秋"的铭文,也照亮了他眼角闪动的水光。王保保将弯刀浸入冰河清洗。刀刃割破水面时,他看见自己眼角皱纹里倒映着李思齐当年在关中称雄的旧影。至正二十五年两军对峙潼关,那位身着紫罗袍的汉将立于城头,曾指着黄河对岸的元军大纛高呼:"扩廓小儿,可知此水东流不复回?"而今寒刃上血珠滚落,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李思齐断臂之血,还是父亲三十年前喷洒在益都城头的热血。
应天府报丧的驿马尚未抵达漠北,王保保已裹着狼裘蜷缩在毡帐里。弥留之际他听见风雪中传来汉地钟鼓,忽而变成至正十七年与李思齐合击红巾军的战鼓声。当亲兵掀开帐帘时,发现主帅手中仍紧攥着弯刀,刀身凝着未拭净的血迹,与武楼坠匾那日李思齐掌心的朱砂印痕竟如出一辙
三个月后北元太尉暴卒的消息传来时,应天府武楼突然坠下一块"廓清寰宇"的匾额——据说那正是洪武八年朱元璋亲赐李思齐的墨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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