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58岁。和老陈领结婚证那天,太阳暖烘烘的,民政局门口的月季开得正艳。领证出来,老陈接过我手里的红本本,笑得一脸褶子,说:“桂芬啊,往后咱俩人搭伙过日子,我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头婚的老伴走了五年,这五年里,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白天去菜市场摆摊卖咸菜,晚上回家就着咸菜啃馒头,日子过得寡淡又冷清。儿子闺女心疼我,总劝我再找个伴儿,说“妈,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嘴上说着“不着急”,心里头却也明白,人老了,就怕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老陈是小区里的老邻居,他老伴走得比我还早,一个人带着孙子过。平时碰面,他总爱帮我拎菜篮子,有时候我咸菜卖不完,他也会买上几斤,说“我孙子爱吃你腌的萝卜干”。一来二去,俩人就熟了。他人实在,话不多,手脚却勤快,见我家里水管坏了,二话不说就来修;见我冬天生炉子,怕我呛着,特意过来帮我搭烟囱。

孩子们看我俩合得来,就撮合我们。我犹豫了很久,不是嫌弃老陈,是嫌弃我自己。都58岁的人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头发也白了大半,最重要的是,我早就绝经了,身体早就没了年轻时的样子。我总觉得,这么大年纪再婚,有点别扭,尤其是想到要和一个外人同床共枕,我就浑身不自在。

可架不住孩子们劝,也架不住老陈的好。他知道我怕冷,提前给我买了厚毛毯;知道我爱吃柿子,特意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我想着,就搭伙过日子吧,互相有个照应,挺好的。

结婚的头一天,家里摆了几桌酒席,都是亲戚朋友。大家说说笑笑,举杯祝福,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老陈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跟大家说:“我会好好待桂芬的。”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老陈两个人。我站在客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老陈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说:“桂芬,你累了一天了,去洗个澡早点歇着吧。”

我“嗯”了一声,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

打开热水器,温热的水哗哗地流下来,浇在身上,我却一点暖意都没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松弛,腰上堆着赘肉,两鬓的白发扎眼得很。我想起年轻时,头婚老伴看我的眼神,满是欢喜和爱意。那时候我多年轻啊,眼睛亮闪闪的,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劲儿。

现在呢?我就是个老太婆了。

洗完澡,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磨磨蹭蹭地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老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我进来,他放下书,笑着说:“过来吧,早点睡。”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我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卧室里的那张床,是新换的,挺大的,铺着喜庆的红色床单。可在我眼里,这张床却陌生得可怕。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头婚老伴的样子,一会儿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一会儿又想起老陈对我的好。

老陈看出了我的局促,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很大的地方,说:“你要是不习惯,咱就各睡各的,没关系。”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头越难受。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就是迈不开腿。我总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再和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是件很羞耻的事。我怕他嫌弃我,怕他觉得我老了,怕他心里头失望。

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头的那股子慌乱,越来越厉害。最后,我咬了咬牙,小声说:“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不等老陈说话,我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疼,可我顾不上了。我一路跑,跑出小区,跑到后面的那座小山上。

后山不高,平时我没事的时候,也会来这里散步。山上种着很多松树,风一吹,松针沙沙作响。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温暖又明亮,像一双双眼睛,看着我这个狼狈的老太婆。

我想起老陈,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不识好歹?会不会后悔娶了我?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我不是不爱老陈,也不是不想和他好好过日子。我就是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我总觉得,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该再有什么念想了,就该安安分分地一个人过,直到老,直到死。

我坐在石凳上,哭了很久。哭累了,就呆呆地看着远处的路灯。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

我回头一看,是老陈。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还有一双拖鞋。

他走到我身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又蹲下来,把拖鞋放在我脚边,说:“地上凉,穿上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说:“老陈,对不起,我……”

老陈摆摆手,坐在我身边,叹了口气,说:“桂芬,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我也老了,也经历过失去的滋味。我跟你结婚,不是图别的,就是想找个伴儿,天冷了,能给你添件衣裳;生病了,能给你端碗热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能陪你说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你要是不习惯,咱就慢慢来。日子长着呢,不急。”

风一吹,松针落在我们身上。我看着老陈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也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深。那一刻,我心里头的那道坎,好像一下子就塌了。

是啊,日子长着呢,不急。

我58岁了,绝经了,不再年轻,不再漂亮。可我也有权利,渴望一份温暖,渴望一个能陪我说话的伴儿。

老陈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

我没有躲。

下山的时候,老陈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月光洒在小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卧室里的台灯还亮着。那张铺着红床单的大床,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老陈说:“累了吧,睡吧。”

我点点头,躺了下去。他没有靠过来,只是在我身边,安静地躺着。

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很安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再婚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也不是什么难事。所谓的搭伙过日子,不过是两个孤单的人,互相取暖,互相陪伴。

夜很深了,我闭上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

原来,人老了,也可以有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