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你得把地图摊开，把日历翻到一百多年前，才能咂摸出其中的滋味。
学者温铁军跑了十几趟印度，当他第十几次站在新德里国家博物馆那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展厅里时，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差点让他笑出声来。
旁边陪同的印度学者一脸苦笑，道出了实情，信教的印度人，身后事一把火就了了，不留坟头，考古队想挖都没处下铲子。
说白了，这个国家的历史解释权，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外包”出去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博物馆的悲哀。
这两个亚洲巨人的命运，早在当年英国人的算盘上，就被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19世纪之前，中国是世界的“白银黑洞”。
靠着茶叶、丝绸、瓷器这些硬通货，几乎把欧洲人的口袋掏了个底儿掉。
尤其是英国人，急得抓耳挠腮，他们引以为傲的毛纺织品，在富庶的中国根本卖不动，贸易逆差大得吓人。
据说，那会儿全世界有六成以上的白银，都流进了中国。
人类的“聪明劲儿”，一旦用在抢东西上，效率总是出奇的高。
英国人想出的法子，是把目光投向了亚洲那片被他们称为“女王皇冠上的明珠”的土地——印度。
他们手里的王牌，叫东印度公司。
这家公司从1600年拿到女王特许状开始，名字听着像个正经商号，但骨子里早就变成了一台带着枪杆子的殖民机器。
英国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们发现，印度的土地肥沃得像一张大餐桌，不仅适合种茶叶，更适合种一种能让人上瘾的玩意儿——罂粟。
一个极其残酷的商业闭环就此形成，在印度种鸦片，用鸦片敲开中国的大门，再用从中国赚来的白银，去填补和中国的贸易窟窿。
这个计划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在印度，原本自给自足、种植粮食的村社经济被彻底砸烂。
无数农民被迫离开自己的土地，去为东印度公司的种植园劳作。
而在中国，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无数人被鸦片抽得面黄肌瘦，国库里的白银哗哗地往外流。
当林则徐在虎门销烟时，那两万多箱被付之一炬的鸦片，烧掉的不仅仅是毒品，更是东印度公司的命根子。
于是，战争爆发了。英国舰队从印度的孟买港出发，用炮舰强行轰开了中国的大门，逼着清政府签下条约，赔了高达2100万银元的巨款。
一个被彻底殖民，沦为毒品生产基地；一个沦为半殖民地，成了毒品消费市场。
可你要是真找来一张19世纪的印度铁路地图，仔细瞅瞅，后背没准会窜起一股凉气。
那些铁轨的走向，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咱们中国的铁路，修起来是为了把城市和村庄连起来，形成一张网，方便人流物流。
可印度的铁路呢？它就像一根根巨大的抽血管，一头深深扎进内陆的棉花田、煤矿和鸦片种植园，另一头，直勾勾地连着孟买、加尔各答这些出海的港口。
这哪是搞基建，这分明是修了一条条最高效的传输带。
火车跑得越勤，这片土地失血就越快。
粮食、棉花、原料，刚从地里收上来，就被拉上火车，一路都不带停的，直接运到码头装船，送去喂养曼彻斯特那些永远吃不饱的纺织机。
为了修这些铁路，据说连枕木和技术标准都得从英国运过来，印度人只配出苦力。
这种完全服务于宗主国掠夺需求的规划，像幽灵一样缠绕至今。
今天印度的物流成本高得离谱，工厂选址怎么看怎么别扭，根子，就埋在一百多年前的这份“殖民规划”里。
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印度内部循环起来而设计的。
比经济掠夺更杀人诛心的，是精神上的“格式化”。
现在一提起印度的种姓制度，大家脑子里就是四个等级森严的阶层，像个打不破的牢笼。
但这事儿要是搁在英国人来之前，其实没那么僵化。
在古代印度很多地区，种姓更像是一种基于职业和地域的社会分工，你家打铁，我家种地，虽然有隔阂，但随着迁徙、战争或者经商发财，身份是有可能流动的。
坏就坏在英国人那套“科学管理”的洁癖上。
殖民政府为了方便收税和维稳，搞起了大规模的人口普查。
他们拿着尺子和分类表，非要把活生生、流动变化的人群，塞进一个个冰冷的格子里。
他们要求每个印度人登记自己的种姓，并将其记录在册。
你爷爷的表格上填的是什么，你这辈子就是什么，跑都没地儿跑。
今天看到的那个极度僵化、甚至成为社会毒瘤的种姓制度，很大程度上，就是殖民者为了“可统计、可管理”而人为固化下来的行政遗产。
一张冰冷的表格，就这么把一个活生生的社会给钉死了。
1947年8月15日，英国国旗终于在印度降下。
教科书上说，甘地用“非暴力不合作”取得了伟大胜利。
但如果摘掉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用生意人的眼光去看，这与其说是一场革命，不如说是一次精明的“资产重组”。
交接仪式场面相当和谐。
英国人走得体体面面，他们把自己建立的那一整套为了高效掠夺而设计的法律、议会、税收和官僚体系，打包打了个蝴蝶结，原封不动地交到了尼赫鲁那批本土精英手里。
这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后果，印度虽然换了面国旗，但整个国家的“操作系统”，还是殖民地版本的。
这就像你买了一套二手房，房本上写了你的名字，可房子的水电线路、下水管道，甚至哪面墙是承重墙，都还是按前房东的特殊需求设计的。
你想重新装修，搞个内部大改造？
对不起，动弹不得，一动就伤筋动骨。
那些原本为了运鸦片、运棉花的铁路港口，依旧控制在少数人手里；广大的农村，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因为印度没有经历过像中国那样彻底的土地革命，旧有的利益格局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种“夹生饭”一样的历史进程，造就了今天印度那种极其分裂的魔幻现实。
温铁军在那边考察时都看傻了，这哪是一个国家，这分明是两个平行宇宙。
一个是那5%的精英世界，他们讲着流利的英语，住在欧洲庄园一样的社区里，玩金融、搞IT，跟华尔街无缝对接，是西方媒体眼中的“民主橱窗”。
另一个，是剩下95%的“非正规”世界，几亿人在泥潭里打滚，没有社保，没有合同，靠着亲戚老乡的关系混口饭吃。
所以，当我们再看到那些关于印度的猎奇报道时，或许可以少一些俯视的嘲笑，多一分历史的理解。
因为那大街上混杂的牛粪与香水味里，飘散的，至今仍有殖民时代那散不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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