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义州火车站的海关大厅,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李英爱第九次抬起手腕: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K28次列车计划开行时间已经延误了四小时十七分。
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焦灼——那是上百人呼吸、低语、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混合而成的边境气息。她带的这个三十二人中国旅行团,正以各种形态对抗着这场意外的等待。
“凭什么要收我手机?我里面有重要资料!”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尖锐,他的抗议引发了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人蹲在墙角刷着最后几分钟的网络,手指飞快;几位阿姨已经把行李箱打开,在地板上摆开了水果、零食和小板凳,像是要在这里安家落户。
李英爱快步走过去,深蓝色的制服裙摆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她先对那位先生微微鞠躬,这个动作让她齐肩的黑发滑落一缕在颊边。“王先生,这是边境安检规定,所有电子设备需要暂时保管。”她的中文带着柔软的平壤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温和,“您的重要资料,等过关后第一时间就能取回。我以导游的荣誉向您保证。”
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您看,这是海关条例的中文翻译件,第七条第三款明确写着。”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声音低了下去:“那……那好吧。”
这只是开始。
行李检查口,张阿姨的箱子里被翻出五包真空包装的酱鸭——那是她特意带给朝鲜亲戚的。海关人员摇头,按规定肉制品不能入境。张阿姨顿时红了眼眶:“我妹妹就馋这一口,她病了三年了……”
李英爱轻轻按住张阿姨颤抖的手,转身用朝语对海关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她说话时微微倾身,姿态恭敬却坚定。五分钟后,她拿着一个特批单回来:“张阿姨,酱鸭可以带,但需要检疫部门做一次快速检测。请您理解,这是为了保护我们两国的农牧业安全。”
她领着张阿姨去办手续,高跟鞋在大厅里敲出急促而规律的节奏。经过那群年轻人时,她提醒道:“充电宝不能托运哦,请随身携带。”语气像是提醒弟弟妹妹的姐姐。
下午四点,延误进入第五个小时。大厅里的空气开始混浊,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李英爱穿梭在人群中,像一尾安静的鱼——帮这个阿姨填表,替那个爷爷解释药品申报单,从自己包里拿出糖果安抚哭闹的孩子。
“李导,什么时候能走啊?”“我们晚饭怎么办?”“我高血压药在托运箱里!”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始终微笑着,一遍遍回答:“很快了,正在协调。”“大家放心,我已经联系了餐车。”“王伯伯,您的药我这就去申请优先提取。”
没人注意到,从中午十二点接团到现在,她没有喝过一口水。
下午五点半,海关终于开始放行。李英爱站在查验台旁,一个个确认团员的证件。她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越发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然挺直脊背,用清晰的声音报出每个名字:“刘建国先生——请这边走。陈美娟女士——您的护照请拿好。”
突然,队伍后方传来惊呼。那位有高血压的王伯伯脸色煞白,手捂胸口缓缓蹲下。人群瞬间慌乱。
李英爱几乎是跑过去的。她单膝跪地,从自己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那是她为自己低血糖准备的巧克力,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剥开,喂到老人嘴边:“王伯伯,含住这个,慢慢呼吸。”同时迅速朝工作人员喊道:“请通知医疗室!需要血压计和温水!”
她的手稳稳扶着老人的背,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胸口,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事的,我们在这里,很快就好。想想您小孙女,您说她下个月要上台表演是不是?”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医护人员赶到时,李英爱已经用自己的丝巾浸了温水,敷在老人额头上。直到看着老人被妥善安置到休息室,她才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黑。
“李导!”几个团员扶住她。
她摆摆手,重新站直:“我没事,低血糖而已。大家继续过关,别耽误了。”
傍晚六点二十,大部分团员已经通过海关。李英爱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那对年轻情侣。她折返寻找,最终在免税店角落找到他们——女孩蹲在地上哭,男孩急得团团转。
“护照丢了?”李英爱心一沉。
女孩抽噎着点头:“刚才买完东西,就、就不见了……”
距离最后截止时间只剩四十分钟。李英爱深吸一口气:“别急,我们一起找。你们最后在哪里用过护照?”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领着两人沿着走过的路线一寸寸搜寻。翻垃圾桶,询问每个店铺,趴在地上看角落。当她在厕所洗手池下的缝隙里用发卡钩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时,白色制服袖口已经沾满污渍。
“找到了!”她的欢呼比失主还要激动。
最后一批团员过关时,站台广播已经响起。李英爱小跑着清点行李,护送大家上车。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然在车门关闭前,将每个老人扶上台阶,把每个孩子抱进车厢。
晚上七点零五分,列车终于缓缓启动。李英爱站在走廊里,准备讲解注意事项,却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她已经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她强忍着,声音依然平稳清晰:“各位贵宾,欢迎乘坐K28次列车。我是导游李英爱,接下来的旅程将由我……”
话未说完,车厢门被推开。张阿姨端着一次性饭盒走进来,后面跟着王先生、那对年轻情侣、还有王伯伯——他脸色好了很多,被孙子搀扶着。
“李导,”张阿姨把饭盒递到她面前,眼睛红红的,“这是我们大家凑的。知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饭盒里是简单的列车餐:米饭、泡菜,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堆满了各种菜——红烧肉、煎鱼、炒鸡蛋……明显是从每个人的餐盒里分出来的。
“这不行……”李英爱后退一步。
“必须行!”王伯伯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你今天救了老头子我一命,这份情,我们记住了。”
那个曾抗议收手机的王先生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李导,我白天态度不好……您别介意。这红烧肉是我那份,您尝尝。”
年轻情侣中的女孩抹着眼泪:“要不是您,我们可能就滞留在边境了……”
车厢里,其他团员也围了过来。有人递水,有人拿来纸巾,有人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他们终于注意到,这个始终挺直脊背的姑娘,制服下的肩膀其实很单薄。
李英爱捧着那盒温热的饭菜,手微微颤抖。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四年导游生涯,她带过三十七个中国团,记满了三本关于“中国游客特点”的笔记。但此刻,那些“喧哗”“炫耀”“不守时”的字样忽然模糊了,眼前只有一双双真诚的眼睛。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其实……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往年这天,我都会请假去扫墓。但今年这个团临时调整,我……”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难怪她今天格外沉默,难怪她看着窗外时会失神。
张阿姨一把抱住她:“好闺女……你妈妈在天上看见你这么好,一定很骄傲。”
列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像安眠曲。李英爱被按在座位上,被要求必须吃完那盒饭。她小口小口吃着,每一口都咸咸的——不知是谁的眼泪落进了饭里。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空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两行字:
“2019年10月23日,新义州边境。
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温暖彼此。”
窗外,朝鲜的田野在月光下铺展成银色的海。李英爱轻轻摸着制服口袋——那里有一张她和母亲的合影,摄于她成为导游的第一天。
母亲说:“要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每位客人。”
今天,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当你真心把他人当作亲人,他人也会以亲人之名,在陌生的边境线上,为你端来一碗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