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误国,流毒天下”,九百年里反复回响的一句话,庙堂写进匾额,书院写进训条,乡里写进家谱,真要把时间拧回熙宁二年的汴京,天还黑着,他四十八岁,手里攥着写满密字的札子,站在垂拱殿外冻得直抖,心里只装了一件事,刮骨疗毒,刚被任为参知政事,神宗伸手把他拉住,说卿之来如汉得萧何,这一拉的份量不轻,像把一口大钟拽进水里,沉下去,漩涡就起了。
漩涡里最响的三个字,三冗,冗兵,冗官,冗费,账本摊开,仁宗留下的一百万贯只够气口,西北军饷靠拆补,地方跑了十八年,眼睛见过两浙农人抱着半袋陈米当宝,见过保正照条子抓人填军籍,心里算账,禁军厢军一百二十万,真能上马拉一石弓的不满三成,皇室礼祭一年的沉香龙涎堆出来的香气,顶着河北两路百姓一年的血汗钱,这些数字冷得像砖,码高了就压塌屋顶,膨胀得像泡出来的尸体,不剖开,肚皮鼓得发亮。
手里的第一把刀叫青苗法,正月五月,州县把钱粮放出去,半岁取息二分,秋成折粮还,利息比民间“倍称之息”低了一截,盯着的就是那口喘不上气的穷屋,条文写得很软,愿请则给,不愿不强,落到下面变了味,陕西李参催足额,把陈米折成现钱,一斗八百文,回头让农人照两斗小麦还,秀州华亭的保正干脆按户摊派,不识字的媳妇摁了手印,转身背了三贯六百文的欠单,等于卖掉一头耕牛,弹劾的纸箭一沓又一沓飞到枢密院,司马光在殿上朗读,说此法名利民实为放债取息,殿外御史台的鼓咚咚敲得脊檩都在颤。
他不退,袖子里塞满弹章,转身又去翻下一本账,熙宁三年,水利一万七千余处立起来,三十六万顷洼地翻成保收的圩田,熙宁四年,方田均税法在京东路落地,隐漏出来两万六千顷,粮补三十万石,数字摆着不会说话,夜里会吱牙,邓绾的奏疏里写富民雇人投牒,夜里焚册,吏不敢问,贫民田瘠反被升等多加赋,十之三四,他拿朱笔在“十之三四”旁边画了一道杠,批了四个字,更须细化,刀口沾血,总得看准疮在哪儿。
更重的手法落在兵上,营门里人多心散,禁军吃皇粮,将不识兵,厢军老弱挤着序列,连马背都上不去,裁兵与置将,五十之上退役,禁军不合格降厢军,厢军不合格还农,旧更戍法收掉,按路分置“将”,每将三千到七千,正副将对着名册盯着练,南薰门外那天长队排出城,白发老兵拄着枣木棍,卸甲时手还抖,河东路新设的第一将,三千名青年列在汾河边,第一次听着将领一口一个叫名,铁甲碰撞像雨点,三年消息抵京,王韶收熙河,拓地一千八百里,设了熙河路,宴在紫宸殿里开,喧哗背后,他缩在政事堂里对着地图掰手指头,一千八百里,够种多少麦子,够养多少战马。
喜讯背后是账单,熙河之役用了铜钱四百万贯,抵着半年盈余,为了把水补上,市易法在京师推开,市易务设柜台,贱买贵卖,商贾最先抬头看风,丝绸茶盐的价像在梯子上走,连烧饼麻绳都跟着蹿,吕诲拍案,神宗夜里把他叫进宫,坐到三更才散,殿里一句对一句,天子问要不要缓一缓,他抬眼点着桌案说,箭已离弦,缓则坠地,殿外风吹银杏叶沙沙作响,像细齿咬着夜色。
风从北边卷来,熙宁七年,河北大旱,地裂成片,郑侠把《流民图》铺开,画里人啃树皮嚼草根,就着白石粉咽口水,怀里的婴孩含着干涸的乳头,色泽发灰,画进宫,天子彻夜不眠,转天诏书下,青苗免役市易都停一停,他跪着把诏读完,额头磕出血口,被罢相,江宁赴任,船过扬子江,风吹得冰凉,他站在船头跟儿子说,天下事,如逆水行舟,一篙松劲,退千寻,王雱头上早生白,拿着《三经新义》的稿子塞给父亲,说这书留下,终会有人读懂。
三年又回京,同平章事再拜,朝堂不是原先的样子,旧党新党拧成一绳,清流与投机挤在一室,日日只睡两个时辰,案头堆账册,堆诉状,堆边报,夜里独往后院,对着老槐树拉弓,箭口口扎进靶心,像把心里的硬梗一截一截剜掉,熙宁九年,王雱病逝,三十三岁,临别那句话压在床榻,新法别停,他握着儿子的手,眼眶红到发烫,话堵着出不来,同年再一次解印骑瘦驴离京,城门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像一根吃尽风雨的桅杆。
后面的船身开始偏,元丰八年神宗驾崩,哲宗十岁垂帘在上,高太后临政,司马光入相,新法一项项撤回,苏轼从杭州返京,转道江宁进了半山园,茅屋里两人坐着煮茶,气息安稳,问一句相公悔否,他看着窗外细雨,慢慢吐字,法有不中,改之可也,若因人废法,天下无完法,屋外杏花静静落地,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回头看数字,熙宁岁入从三千六百万贯抬到六千一百万贯,垦田多出三万顷有余,军器监一年造弩七十万张,弓一百二十万张,箭矢上亿枝,同一页纸也写着另一面,被强制借贷后倒掉的自耕农超过二十万户,被裁汰的厢军流落为盗,京东一路统计一万三千人,党争的裂缝延到王朝谢幕,像一把手术刀,剖开脓包,血会涌,聚敛害民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六千一百万贯撑着边事的底,熙河路上的营堡把西面撑住,雁门那边的风声压了下来。
最难的是历史不回头,临安酒楼里杯盘交错,王安石三个字被当成咒语,书院里画像钉在墙上,学生练手投石子,靖康时的城头,守兵捏着的弩机样式出自军器监的旧样,江南圩田里水渠顺着坡走,老人提起当年的王相公,换朝换代,黄河翻身,潘季驯翻出《农田水利约束》的残页,拍案叫好,说此公真有经世之手,龚自珍写下“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旁注写着仿临川言事的意思。
今日把“王安石”敲进搜索栏,第一条仍是北宋奸臣,学界的页面翻过去,模型算出青苗的实际利率,比同时期欧洲教会放贷低出一截,地图学把熙河战场用坐标复原,线路摆在眼前,若无那一仗,西夏铁骑十五年后一路南下会直扑长安,长河上漂着泡沫,底下推水的是暗流,泡沫喧哗,暗流行远,他被泡沫呛了九百年,底下的水一直在养两岸的稻麦。
半山园里老槐树朽了,根旁钻出一枝新芽,每年春风一过,嫩叶亮起来,像一把把箭,朝着天,齐齐举起。
参考文献 1.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一〇至卷二八三,中华书局,2004年点校本 2. 脱脱等:《宋史》卷三二七《王安石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 3. 漆侠:《王安石变法研究》,河北大学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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