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当朝丞相的第十个初冬,我含恨离世。岂料死后第三天,他竟请旨与故去青梅冥婚,追封正妻,而我却被迁出祖坟、贬为妾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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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最荒唐的终局,定格在嫁给顾珩的第十个寒冬。

窗外的雪,下得像要埋葬这世间所有的不平。

我静静地躺在那张早已被寒气浸透的床榻上,那种生命正从指尖一丝丝抽离的感觉,清晰得残忍。

就像是掌中握不住的流沙,又似那风中即将燃尽的残烛,挣扎着,却无力回天。

呼吸变得轻不可闻,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透支最后的力气。

春纷跪在床脚,哭得浑身发抖。

滚烫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我早已僵冷的手背上,可悲的是,我已经感受不到那点温度了。

“夫人……求您……您再撑一会儿……”

“相爷……相爷马上就回来了……”

傻丫头,她在骗我。

更是在骗她自己。

顾珩绝不会来的。

哪怕此刻,他就在与我仅有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哪怕我们之间只隔着几条回廊。

当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去报我病危的消息时,他正在那盏孤灯下,对着那一幅画题诗。

画中人,是他早早逝去的青梅竹马。

林清嫣。

那个霸占了他整颗心、让他念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而我,沈晚月,这个他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高门发妻,在他那一双清冷的眼眸里,恐怕连墙角的一抹墨渍都不如。

果然。

春纷派去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得像外面的雪。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相爷……相爷说,知道了。”

仅仅这三个字。

没有一句哪怕是例行公事的询问,没有半分焦急,甚至,连起身来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隔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极淡漠地应了一声,便挥退了下人。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发妻即将离世的噩耗,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茶水凉了”。

春纷那压抑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早已哭肿的双眼,随即像是崩溃了一般扑在我身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夫人……夫人您听见了吗……”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般狠心啊……”

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已经连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年啊。

我耗尽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试图去捂热顾珩那颗冰封的心。

我替他打理偌大的相府,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各府女眷中周旋,在挑剔的婆母面前尽孝。

甚至在他遭受政敌疯狂攻讦、岌岌可危之时,我不惜动用了沈家所有的人脉和家底去保他。

我把一个女人能给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都给了他。

最后,我熬干了心血,熬垮了身子。

换来的,却是他一句事不关己的“知道了”。

何其可笑。

我曾天真地以为,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至少还有这十年朝夕相处的恩义。

如今看来,所谓的恩义,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

呼吸,越来越艰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光影在溃散。

春纷的哭声渐渐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盈感。

我感觉自己从那具沉重破败的躯壳里剥离了出来,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我低下头。

看着床榻上的那个“我”,面色灰败如土,双目紧闭,已然断了气。

春纷正撕心裂肺地喊着“夫人”,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心惊。

而我,却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冷漠的旁观者。

原来,古人诚不欺我,人死后,真的有魂魄。

我像一缕轻烟,飘出了寝屋,穿过了风雪肆虐的庭院。

雪花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没有丝毫触感,只有一种虚无的寒意。

不远处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我穿墙而入。

顾珩果然还在那里。

他背对着门,负手立于宽大的黄梨木书案前,手中那一管狼毫笔悬而未落,正对着那幅画出神。

画上的少女,巧笑倩兮,眉眼间尽是未经世事的娇憨与灵动。

那是林清嫣十四岁时最美好的模样。

也是顾珩心里,永远定格、不可触碰的圣地。

我死了。

我的尸体还没有凉透。

他就站在离我死去不过百步之遥的地方,对着另一个女人的画像,眉目间流淌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方才丫鬟来报丧时,他甚至连笔锋都未曾停顿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搁下了笔。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书房去看看我,而是缓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支摘窗。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鬓边的发丝,衣袂翻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深邃的目光投向了我院子的方向。

那里,有一株老梅树。

是我嫁进来的那一年,满怀憧憬,亲手栽下的。

顾珩曾淡淡地说他不喜花香浓郁,我便特意选了这最为清冽苦寒的梅花。

十年光阴流转,树长大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可今年冬天,实在太冷了。

那株梅树,冻死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雪中瑟缩着,黑魆魆的,像极了此刻孤苦无依的我。

顾珩盯着那株枯树看了很久。

久到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是不是终于在这一刻,想起了我。

想起了这十年里那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对他嘘寒问暖的人。

渐渐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悲伤,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极度的空茫,近乎失神的茫然。

仿佛他突然弄丢了一件用顺手了的物件,却又一时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心,在这一瞬间,竟可耻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也许……也许我的死,终究还是在他那如铁石般的心里,激起了一点点涟漪?

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怅惘。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不习惯。

那也好啊。

至少能证明,我这十年的付出,并非全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就这样飘浮在他身侧,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侧脸。

他依然俊美如初见。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总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十年前,我就是被他这副好皮囊迷了心窍,万劫不复。

父亲曾痛心疾首地劝我:顾珩此人城府极深,心性凉薄,非你良配。

我不听。

我倔强地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我把一颗真心捧给他,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好。

父亲摇头叹息,最终还是拗不过我这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女儿。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锣鼓喧天。

我满心欢喜地嫁入相府,以为等待我的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佳话。

可新婚之夜。

他挑开盖头,目光落在我精心妆扮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沈晚月。”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渣。

“我娶你,是母亲的死命令。从今往后,你只需做好相府主母该做的分内事。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莫要多想。”

说完,他拂袖而去。

那一夜,我的新婚夫君宿在了书房。

此后整整十年,他再未踏足过我的房间半步。

回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的魂魄冲散。

我看着他此刻茫然的神情,心底那点卑微的希望,又像风中残烛般悄悄燃起了一丝火星。

也许……也许他只是不善表达?

也许这十年的相敬如“冰”,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魂魄是没有眼泪的。

但我却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

顾珩在窗边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将他的黑发染成了白头。

终于,他动了。

他抬手,毫不留情地关上了窗。

“砰”的一声。

隔绝了窗外那株枯死的梅树,也隔绝了我院子里传来的一切哭声。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了笔。

他对着林清嫣的画像,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散在风里,我听不清。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唇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宠溺的笑。

温柔到刺眼,温柔到让我绝望。

那一刻,我心底那点可笑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化作一片死灰。

原来他的茫然,不是为我。

他的失神,也不是为我。

他只是在斟酌,该如何为画中人题一首更好的诗。

或者是在遗憾,为何死在今天的人是我,而不是当初的林清嫣。

我飘在空中,看着他又一次沉浸在那个只属于他和林清嫣的世界里。

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十年婚姻,就像一场漫长而滑稽的独角戏。

我卖力地演出,哭笑唱念,而他从未入场。

如今戏幕落下,观众散尽。

只剩我这个不肯离场的丑角,还在痴痴地望着空荡荡的舞台,期待一声喝彩。

何必呢。

沈晚月,你何必呢。

我转身,想要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书房。

却在穿墙而过的瞬间,听见外面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老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惶恐与不安。

“相爷……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急召您入宫议事。”

顾珩笔下未停,行云流水。

“知道了。”

他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与茫然,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备轿。”

“是。”

老李躬身退下。

顾珩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画像,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收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中。

动作珍重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雪夜的寒风呼啸着灌进书房。

吹乱了案上未干的墨迹。

也彻底吹散了我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妄念。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飘了出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穿过回廊,走向前院,没有往我的院子看一眼。

看着他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出相府,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而我,停在了相府大门内。

突然不知道,天地之大,我该往哪里去。

人死之后,魂魄该归何处?

我不知道。

但我隐约觉得,我的故事,似乎还没有完。

这世间还有未了的债,未还的恨。

风雪,下得更大了。

我回头,望向这座困了我十年的深宅大院。

亭台楼阁,灯火辉煌,却透着股森森鬼气。

曾经我天真地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是我的归宿。

如今才明白,这只是一座华丽得令人作呕的牢笼。

而我,直到死,都没能逃出去。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我死去的第一个时辰,就这样在漫长的等待与失望中过去了。

顾珩入宫了,去谋他的国家大事。

我的尸身还孤零零地停在寝屋里,春纷哭到昏厥,下人们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而我,这个相府名义上的女主人,成了一缕无处可去、无人祭奠的孤魂。

飘在熟悉的庭院里。

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雪落在我的魂魄上,依然没有感觉。

但心底那种彻骨的寒意,比这冬雪更甚千倍万倍。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着。

飘过我和顾珩“相敬如冰”了十年的卧房,那里充满了压抑的沉默。

飘过我曾经精心打理、如今却在风雪中荒芜了的花园。

飘过庄严肃穆的祠堂——那里供奉着顾家的列祖列宗。

却没有我的位置。

至少现在没有。

也许很快,连我仅存的那个牌位,也要被人像扫垃圾一样请出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竟然没有感到太意外。

以顾珩的性子,他做得出来。

只是……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得那么快。

做得那么绝,那么狠。

天亮时,顾珩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

管家老李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汇报着府里的情况。

我飘近了些,听见老李忐忑地说:“相爷,沈家老爷和少爷来了,正在前厅候着,气势汹汹的……说是要接夫人的灵柩回沈家。”

顾珩脚步未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告诉他们,沈晚月既嫁入顾门,便是顾家的人,生死都是。灵柩不得出府半步。”

“是。”

老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匆匆去了。

顾珩继续往书房走。

我跟在他身后。

我想看看,面对我娘家人的质问,面对我父亲和兄长的怒火,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根本没去前厅。

他直接回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仿佛沈家父子的到来,不过是又一件需要处理的琐事,甚至不值得他费心去应付。

我穿过门,看见他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着林清嫣画像的紫檀木匣。

一下,又一下。

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前厅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很大,穿透了几重深宅大院,直直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听见父亲那嘶哑破碎的吼声:“顾珩!你给我出来!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说啊!”

听见兄长沈昭压抑着愤怒的质问:“我妹妹嫁给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尸骨未寒,你连面都不露吗!顾珩,你还是人吗!”

顾珩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不耐烦的冷光。

然后他扬声,对着门外冷冷道:“老李。”

“老奴在。”

“去告诉沈侍郎和沈校尉,夫人是病逝,太医有脉案为证,清清白白。若再敢在相府喧哗,便请他们出去。”

声音平静,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没有半分对岳父和舅兄的尊重。

更没有半分……对我这个亡妻的愧疚与追思。

老李应声去了。

前厅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父亲和兄长是绝望地走了,还是被强行“请”走了。

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气疯了。

也一定……心疼极了。

为我这个不争气、瞎了眼的女儿、妹妹。

眼眶又一次酸了。

虽然魂魄流不出眼泪,但我感到灵魂深处在抽痛。

顾珩重新闭上眼。

他靠在椅背上,眉宇间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那个木匣。

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唯一的念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升高,又偏西。

相府里开始忙碌起来。

下人们在我的寝屋外挂上了白幡,设起了简单的灵堂。

但一切都很仓促,很敷衍,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没有高僧诵经超度,没有亲友吊唁,甚至连最基本的祭品都简陋得可怜,连寻常富户都不如。

春纷哭着跪求管家,要求按一品诰命夫人的规格操办丧仪。

管家老李只是无奈地摇头,眼神闪烁。

“相爷特意吩咐了,一切从简。”

从简。

两个字,就轻飘飘地打发了我的身后事。

我飘在灵堂上方,看着那口父亲特意寻来的金丝楠木棺材,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看着棺椁前那盏孤零零的长明灯,摇摇欲坠。

突然很想大笑三声。

沈晚月,你看看你这一生。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夜色再次降临时,顾珩终于出了书房。

他径直去了灵堂。

我跟着他,心中竟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他终于要来看我最后一眼。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给活人看也好。

但他没有走近棺椁。

他在灵堂门口就停下了脚步,隔着几丈远,淡淡地看了一眼。

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摆设。

然后他转身,对老李下了一道让我如坠冰窟的命令:

“明日一早,将灵柩移至西山的顾家祖坟。一切按侧室之礼下葬。”

侧室之礼?

我愣住了,魂魄仿佛被雷击中。

老李也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相爷……夫人可是您的发妻啊,按礼制,理应……”

“照我说的做。”

顾珩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还有,灵堂不必留了。三日后,全部撤掉。”

“三日后?”

老李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

“三日后……可是夫人的头七啊……这于理不合啊……”

“撤掉。”

顾珩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让我永世难忘的话。

“三日后,府中有要事。这些晦气的东西,不要摆在这里碍眼。”

晦气。

他说我的灵堂晦气。

说我死了,都碍他的眼,挡了他的路。

我飘在空中,死死地盯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痛彻心扉地意识到——

顾珩恨我。

不是冷漠,不是忽视。

是恨。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恨我,恨到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我。

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憎。

所以他连我死了,都不肯给我一点尊严。

所以他急着把我埋了,像掩埋一个耻辱一样,把我的痕迹从这府里彻底抹去。

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不是林清嫣吗?

就因为……我占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吗?

可这个位置,不是我自己要占的啊!

是他娶我进来的!

是他在喜堂上牵着红绸把我迎进门的!

是他,亲手把我推进了这个名为相府的地狱。

现在,他却怪我占了地方。

真讽刺。

顾珩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灵堂。

他甚至没有给我的棺椁上一炷香。

没有鞠一个躬。

他就这样走了。

像丢掉一件发臭的垃圾。

我跟着他飘出去。

看着他走向书房的方向。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书房。

他转向了府中东北角,那座常年锁着、荒草丛生的小院。

那里是……林清嫣生前住过的地方。

也是顾珩下令封存了十年的禁地。

除了他,谁也不准进去,违者打断双腿。

我看着他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院门。

看着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将我,和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

我停在院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低语。

突然很想知道。

三日后,这府里到底有什么“要事”。

值得他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抹去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夜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雪沫,也卷起了我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

我知道。

我的死亡,绝不是终结。

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而这场风暴,可能会比死亡本身,更让我难堪,更让我痛不欲生。

三日后,天未亮。

我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动静惊醒——如果魂魄也需要睡眠的话。

灵堂已经被撤得干干净净。

白幡、祭品、甚至连那盏指路的长明灯都不见了。

仿佛我从未在这里停灵过,仿佛我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下人们正忙着在廊下挂红绸。

不是那种喜庆鲜艳的正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近乎褐色的红,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春纷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押着,站在院子阴暗的角落里。

她脸上还留着清晰的巴掌印,红肿不堪,眼睛却死死瞪着那些红绸,像是要喷出火来烧毁这一切。

“你们……你们怎么敢!”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泪。

“夫人尸骨未寒,头七未过,你们就在这挂红!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走过来,抬手又是一记狠辣的耳光。

“啪!”

“闭嘴!这是相爷的吩咐,轮得到你一个贱婢多嘴?”

春纷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可她猛地转过头,依旧死死瞪着那婆子,眼神凶狠如狼。

“夫人待你们不薄……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薄不薄的,人都死了,还能爬出来咬我不成?”婆子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势利与讥诮,“识相点,赶紧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再闹,下次可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直接发卖到窑子里去!”

我看着春纷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像燃尽的炭,化作死灰。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任由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走。

我跟着她,飘到下人聚居的后院。

她被扔进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门从外面“咔哒”一声锁上了。

柴房里又冷又潮,只有一扇破败的小窗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

春纷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

她在哭。

却没有声音。

我看着这个陪伴了我十年、最后为我哭瞎了眼睛的姑娘,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着,鲜血淋漓。

可我碰不到她。

也安慰不了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沉闷的钟鼓声。

“咚——咚——”

是宫里的晨钟。

早朝的时间到了。

我猛然想起顾珩昨日说的“要事”。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让我战栗。

我穿过柴房的门,疾速飘向府门方向。

顾珩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前厅的檐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朝服,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

可他的眼神却比往日更冷,更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老李躬着身,低声颤抖道:“相爷,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沈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必理会。”顾珩淡淡道,语气轻蔑,“他们若再闹,直接报官处理。”

“是。”

顾珩迈步走向门外早已备好的八抬大轿。

我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我要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轿子平稳地驶向皇宫。

街道两旁已有早起的百姓,见到宰相仪仗,纷纷避让跪拜。

我飘在轿顶,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京城在晨光中苏醒。

繁华依旧,热闹依旧。

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紫禁城,金銮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顾珩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如鹤立鸡群。

我父亲沈敬也在。

他站在武官队列里,身形佝偻,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

短短三日,他像是老了整整十岁,鬓角全白了。

他看向顾珩的眼神,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的恨意,恨不得冲上去撕碎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死死咬着牙,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皇帝驾到。

山呼万岁。

例行议事开始了。

户部、工部、兵部……一件件国事被提及、商议、裁决。

顾珩始终从容应对,言辞精准,见解独到,展现出一代权相的风采。

皇帝频频点头,显然对他极为倚重,信任有加。

我父亲几次欲言又止,身体前倾,却都被身旁的同僚用眼神死死制止了。

气氛诡异而压抑,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终于,所有议题都处理完毕。

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喊:“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就在百官准备跪安时,顾珩出列了。

他向前一步,撩起衣袍,重重跪地。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决绝。

“臣,顾珩,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皇帝微微倾身,有些意外:“顾爱卿何事?”

顾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空旷的大殿。

“臣恳请陛下恩准,追封已故林家女清嫣,为臣之正妻。”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我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皇帝也愣了一下,眉头微皱:“顾爱卿……此言何意?你的发妻沈氏,不是刚过世吗?”

“沈氏晚月,确是臣之发妻。”

顾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冷酷得令人发指。

“但臣与清嫣,自幼相识,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若非十年前林家突遭横祸,清嫣不幸离世,今日立于臣身侧之人,本该是她。”

他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魂魄里,将我千刀万剐。

“至于沈氏……不过是当年为安抚家母,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

四个字,轻飘飘地。

就彻底抹杀了我十年的人生,否定了我所有的付出。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百官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探究,以及看好戏的兴奋。

我父亲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风中的枯叶。

他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同僚,踉跄着出列,“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明鉴啊!”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泣血的哭腔。

“小女晚月,嫁入顾家整整十年!上敬公婆,下理家事,恪守妇道,未曾有半点行差踏错!满京城谁人不知,顾相夫人贤良淑德,乃是典范!”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顾珩,眼角崩裂。

“如今我女儿尸骨未寒,你便要追封他人为正妻,还要将她贬妻为妾!顾珩!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这么做,是要让我沈家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吗!是要让我女儿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顾珩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皇帝,眼神坚定。

“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与沈氏,本就无夫妻之情。这十年,不过相敬如宾,各尽本分。”

“好一个各尽本分!”

我兄长沈昭也忍不住了,他年轻气盛,直接从队列里冲出来,指着顾珩的鼻子破口大骂。

“顾珩!我妹妹为你操持家务,打理中馈,甚至在你被弹劾时,动用了我们沈家全部的人脉和钱财替你周旋!她为你熬干了心血,生生累死!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顾珩终于看了沈昭一眼。

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狂吠的野狗。

“沈校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氏所为,是她身为顾家主母应尽之责。至于动用沈家资源……本相并未强求。况且,沈家这些年借着相府的势,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本相一一算给你听吗?”

“你——!无耻!”

沈昭气得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剑,却被两旁的同僚死死拉住,按在地上。

“陛下面前!不得放肆!”

龙椅上的皇帝皱紧了眉头。

他显然也没料到顾珩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搞得如此难堪。

“顾爱卿,”皇帝斟酌着开口,试图和稀泥,“沈氏毕竟为你发妻十年,如今刚过世,你便急着追封他人……于礼不合,于情不顾。此事,是否再斟酌……”

“陛下。”

顾珩竟然打断了皇帝的话。

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大不敬之事。

但他今天就这么做了,为了那个死去的女人。

“臣亏欠清嫣良多。她因臣而死,臣却连一个名分都给不了她,十年煎熬,夜不能寐。如今,臣只想完成对她最后的承诺,让她名正言顺入我顾家祠堂,享后世香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念。

“至于沈氏……臣会给予沈家足额的补偿。金银田宅,随沈侍郎开口。”

“补偿?”

我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满脸悲怆。

“顾珩!我沈家不缺你那点臭钱!我要的是我女儿的尊严!要的是她死后能得安息!你今日若敢下这道旨,我沈敬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告御状,告你宠妾灭妻,告你枉顾人伦!”

“沈侍郎言重了。”

顾珩终于正眼看向我父亲,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沈氏没有对不住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让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我进行最后的宣判。

“她只是……不该占着一个,本不属于她的位置。”

不该。

占着。

不属于她的位置。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心里,扎得我魂飞魄散。

原来在他眼里,我嫁给他,是占了别人的位置。

我为他付出十年,是占了别人的位置。

我连死,都死得不是时候,碍了他给心上人腾地方。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皇帝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人,一个是一手提拔、正如日中天的肱股之臣,一个是日渐式微的兵部老臣。

他揉了揉眉心,显然心中已有决断。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天子的裁决。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

“顾爱卿对林氏一片深情,朕……感同身受。”

只这一句,我父亲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皇帝看向我父亲,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施舍:“沈爱卿,沈氏贤良,朕亦有所耳闻。然顾相爱重林氏,亦是情有可原。不若这般,追封林氏之事,朕准了。但沈氏毕竟是原配,追封‘淑人’,以侧室之礼厚葬,牌位仍可入顾家祠堂偏殿。如此,也算全了两边的情面。”

“陛下!不可啊!”

我父亲重重磕头,额角撞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直流。

“求陛下收回成命!给小女一个公道!”

皇帝脸色微沉,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沈敬,朕意已决。”

四个字,断绝了所有希望。

圣意,最终还是偏向了顾珩。

偏向了这个权倾朝野、不可或缺的宰相。

而我,沈晚月。

还有我们沈家。

在皇权和利益的权衡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顾珩伏地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筹划已久、理所当然的事情。

圣旨当场拟就,用印,宣读。

“兹有故林家女清嫣,温良恭俭,蕙质兰心,与宰相顾珩情深义重……特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以正妻之礼,准其与顾珩行冥婚之仪,入顾氏宗祠,享后世香火……”

“故顾门沈氏晚月,柔嘉维则,克尽妇道……追封为‘淑人’,以侧室之礼安葬,牌位移入祠堂偏殿……”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如同厉鬼的嘲笑。

每一个字,都是对我、对我家族公开的凌迟。

我父亲听完圣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双目失神。

沈昭死死咬着牙,嘴角渗出血来,却不敢再出声。

他知道,再闹下去,就是抗旨。

会牵连整个沈家满门抄斩。

顾珩接过圣旨,缓缓起身。

他甚至没有再看沈家父子一眼,转身,走向殿外。

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说一不二的顾相。

只有我知道。

他怀里那卷明黄的圣旨,沾着的是我的血,我们沈家的泪,还有我那十年的冤魂。

百官沉默地退朝。

经过沈敬身边时,有人投去同情的目光,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今日之后,怕是彻底沦为京城的笑谈了。

我飘在金銮殿的雕梁之上,看着父亲被同僚搀扶着,踉跄离去,背影苍老而凄凉。

看着兄长沈昭红着眼,死死瞪着顾珩离开的方向,恨意滔天。

看着这偌大的宫殿,渐渐空荡。

雪从殿门外飘进来,落在冰冷的金砖上,转瞬即化。

就像我这个人。

活了二十八年,死了三天。

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连一个正妻的名分,都保不住。

我跟着顾珩的轿子回了相府。

府门前的白灯笼已经换下,挂上了两盏蒙着红纱的灯笼。

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顾珩下轿,将圣旨递给迎上来的老李。

“传下去,三日后,迎林夫人入府。”

老李捧着圣旨的手在剧烈颤抖。

“相爷……那沈夫人……”

“按圣旨办。”顾珩语气冰冷,没有一丝犹豫,“棺椁移至偏院,等冥婚过后,再迁去西山侧室坟地。”

“是……”

顾珩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踏入了后院的深处。

那是相府里的禁地,一座被铜锁封印了整整十年的孤寂小院。

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身影没入其中,随后反手将门扉紧紧合上。

仿佛那里藏着他此生最珍视的秘密,不容许旁人窥探分毫。

我停驻在院门之外。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我都没有资格踏入那里半步。

我很清楚里面供奉着什么。

那里有林清嫣生前用过的旧物,有她的一颦一笑定格而成的画像。

更有顾珩这十年来,日日夜夜摩挲珍藏、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刻骨回忆。

那个空间太挤,挤得满满当当。

那里从来没有属于我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也从来没有。

漫天的雪花,如同被扯碎的柳絮,纷纷扬扬地坠落。

它们无声地覆盖了庭院枯败的枝头,掩埋了蜿蜒曲折的回廊。

也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彻底覆盖了这座埋葬了我十年青春与血泪的丞相府。

我那一缕轻飘飘的幽魂悬浮在半空。

我冷眼看着底下的仆从们,正沉默而迅速地撤换着府中的布置。

那些代表着哀思的素白灵幡,被粗暴地扯下,揉成一团丢在角落。

灵堂里残留的香烛痕迹,被彻底抹去,仿佛我从未死在这里。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红。

红绸如血,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屋檐与树梢。

刺眼的“喜”字,被一张张贴上了原本素净的门窗。

不过短短半日的光景。

属于我的凄凉丧仪,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盛大婚仪。

而我,这个刚刚咽气的发妻,连停放棺椁的一席之地都被剥夺。

都要为这场荒唐至极的冥婚,狼狈地腾出地方。

被关押的春纷,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冲到前院。

当她那双哭红的眼睛,撞上这满院刺痛人心的红色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一刻,她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极度的荒谬。

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眼泪如决堤般涌出,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夫人……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他们……这群畜生……他们怎么真的敢啊……”

她一边狂笑着,一边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她朝着我棺椁原本停放的方向,发疯似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

光洁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咚咚”闷响。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混着雪水,在灰白的石面上染开一朵凄艳的红梅。

“夫人……是奴婢没用……奴婢护不住您……”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充满了绝望与无力,听得人肝肠寸断。

几个粗使婆子沉着脸走过来,一左一右将她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

这一次,春纷没有再挣扎叫骂。

她只是在大雪中艰难地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满院讽刺的红绸。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死寂沉沉。

就像是一潭早已干涸枯竭的死水,再无半点波澜。

我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被拖远,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心里那片早已被顾珩冰封的荒原,在这一刻,寸寸龟裂,痛彻心扉。

顾珩。

你不仅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受尽羞辱。

你还要把这世上所有记得我、在意我的人,统统都逼上绝路。

夜色如墨,逐渐吞噬了天地。

相府里的红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昏红的光晕摇曳着,将这座原本威严的府邸,映照得如同阴森诡异的鬼蜮。

我如同一片落叶,飘荡到了顾珩的书房窗外。

他正端坐在沉香木的书案之后。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对精致绝伦的龙凤喜烛,目光专注得近乎痴迷。

那红烛的蜡身上,雕刻着象征恩爱的并蒂莲与比翼鸟,栩栩如生,工艺非凡。

他看得那样认真,那样仔细。

修长的指尖,在那凸起的纹路上轻轻拂过,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而在那一瞬间。

他的眉眼之间,竟然流露出了一抹我这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似水温柔。

原来,那个总是冷若冰霜的顾珩,也是会这样笑的。

原来,他也会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某样东西,生怕磕了碰了。

只可惜。

那个让他视若珍宝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我。

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过。

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脆弱的窗棂。

我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死死地盯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深了,他终于吹熄了灯火,起身离开了书房。

我依旧僵硬地停留在原地。

没有像生前那样,卑微地跟上去伺候。

因为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他要去那座锁了十年的小院。

那里住着他心头的白月光。

那里有他心心念念了整整十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娶”回家的爱人。

而我呢?

我是沈晚月。

我是活生生爱了他十年,掏心掏肺伺候了他十年,最后死了还要被他挫骨扬灰的发妻。

从今夜起,连我在这世间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被他亲手抹去了。

雪,越下越大了。

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场闹剧感到悲哀。

我飘出了书房,穿过了庭院,孤零零地停在相府最高的那座阁楼顶上。

我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庞大府邸。

红绸在风雪中疯狂地飘摇,如同鬼魅的招魂幡。

硕大的喜字在灯笼红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光泽。

三天。

还有三天时间。

这场以我的死亡为悲惨序幕,以我的尊严为廉价祭品的旷世冥婚,就要正式上演了。

而我。

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无情地扑打在我早已透明的魂魄上。

那种感觉,冰冷刺骨。

明明魂魄是感觉不到温度的。

但我就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从里到外,冷了个彻底。

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

梆子声敲了四下。

四更天了。

我死后的第四天,就这样开始了。

而属于我的地狱,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场荒唐至极的冥婚消息,就像是一场可怕的瘟疫,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茶馆酒肆,还是街头巷尾。

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地议论着顾相爷那所谓的“绝世深情”。

“诶,你听说了吗?顾相爷要娶个死人当正妻!”

“何止是娶啊,那是追封!听说还要把刚死的原配发妻,贬为妾室呢!”

“啧啧啧,这可真是情深义重啊……不过那沈家小姐也真是够倒霉的,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受这份窝囊气。”

“她有什么可怜的?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女,能当十年的宰相夫人,那已经是沈家祖坟冒青烟了!她还真以为自己那点身份,能跟人家心尖上的青梅竹马比?”

这些流言蜚语,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将沈家和我的名声,活生生地割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而在相府的高墙之内。

却是一派令人窒息的“喜庆”忙碌。

我的棺椁,被人像丢垃圾一样,移到了一处最偏僻、最阴暗的柴房。

和那些破旧的桌椅板凳、废弃杂物堆在了一起。

棺盖上很快就落满了灰尘,却再也无人来为我擦拭一下。

春纷被那个恶毒的管家派去了浆洗房,那是全府最苦最累的地方。

大冬天的,她的双手整日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早已红肿溃烂,惨不忍睹。

可她再也没有哭过一声。

只是每天拼了命地干完活后,她会偷偷跑到那个漏风的柴房外。

对着我不声不响的棺材磕个头,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顾珩也不再去上朝了。

他告了长假,整日整夜地待在府里,事无巨细地亲自监督着冥婚的筹备。

那件给死人穿的喜服,是从江南最好的绣庄连夜快马加鞭调来的。

用的是皇家御用的贡品云锦,上面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鸾凤和鸣的图案。

喝合卺酒的杯子,是前朝皇室流传下来的古物,玉质温润剔透,价值连城。

而他们的新房,竟然就布置在我和顾珩曾经成婚时的婚房里。

如今,那里已经彻底属于林清嫣了。

所有我曾经精心添置的小物件,所有带着我气息的东西,都被统统清空,扔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完全符合林清嫣喜好的雅致陈设。

他甚至下令,命人将我院子里那株我亲手栽种、如今已枯死的梅树连根拔起。

然后在那个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种上了一株西府海棠。

那是林清嫣生前最喜欢的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仿佛我这十年来的存在,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风一吹就散了。

第四天的傍晚。

早已不过问府中杂事的顾老夫人来了。

她是被人搀扶着,拄着那根象征威权的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走进了那个正在布置的新房小院。

老人家满头银发,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透着令人胆寒的锐利。

她看见那满屋子刺眼的红绸喜字。

看见顾珩正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林清嫣的画像挂上正墙。

老夫人气得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混账东西!”

龙头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愤怒的响声。

顾珩转过身,看见是母亲,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

“母亲怎么来了?外面天冷路滑,您该在屋里好生歇着才是。”

“歇着?”顾老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都在打颤,“我若是再歇着,你是不是要把这顾家的列祖列宗、祖宗礼法都给掀翻了!”

她一把推开旁边搀扶的丫鬟,一步一步地走到顾珩面前。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

“我问你,晚月呢?”

顾珩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审视的目光:“按圣旨,暂厝偏院。”

“暂厝?”

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刺耳。

“她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当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你现在竟然让她停棺在那种下贱的柴房?顾珩,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母亲,”顾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圣旨已下,林清嫣才是我的正妻。至于沈氏……她只是侧室。”

“放屁!”

一向注重修养的老夫人,竟然被气得当场爆了粗口。

她手中的拐杖举起来,几乎要戳到顾珩的脸上。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老婆子还做得了主!晚月嫁进顾家整整十年,上孝顺公婆,下打理家业,她哪一点对不住你?哪一点对不住我们顾家?”

“你如今为了一个死了十年的女人,就要如此狠心地作践她!你让我死了以后,到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

顾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伸手扶住母亲的手臂,语气变得冷硬:“母亲,这是儿子的私事。”

“私事?”

老夫人一把狠狠甩开他的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你的破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们顾家的笑话!你管这叫私事?这是把我们顾家百年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顾珩。

“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场荒唐透顶的冥婚,你是非办不可吗?”

“非办不可。”

顾珩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好……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

老夫人连连点头,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充满了失望与痛心。

“那你告诉我,那个林清嫣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疯魔了十年,现在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了?”

顾珩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屋内的烛火跳动着。

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了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救过我的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深深的疲惫。

“若不是她,我早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成灰烬了。”

“所以你要用一辈子去还她?还要搭上晚月的一辈子去还她?”

老夫人厉声质问,字字诛心。

“顾珩,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晚月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她等了你十年!盼了你十年!你给过她什么?你这十年来,连正眼都不肯看她一下!”

“母亲!”

顾珩猛地提高了声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暴虐的戾气。

“不要再提她了。”

“我偏要提!”

老夫人也是豁出去了,手中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作响。

“晚月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娘,我不怪他,是我自己没那个福气’……那个傻孩子,她到死都在替你开脱!都在为你着想!”

“可你呢?你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如今还要刨她的坟,贬她的位!顾珩,你摸摸自己的心口,你还是不是人!”

“够了!”

顾珩突然暴喝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屋内的丫鬟婆子瞬间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夫人被他这一吼,整个人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

“你吼我……你为了一个死人,竟然吼你的亲娘……”

顾珩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母亲累了,送老夫人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再踏出院子半步。”

“顾珩!你敢软禁我!”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儿子是为了您好。”顾珩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苍老的面容。

“扶老夫人回去!”

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哭骂不休的老夫人强行带走了。

哭声和骂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屋内,重归于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珩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细长、孤寂,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盯着墙上那幅林清嫣的画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那个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清嫣,”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飘在窗外,冷眼看着这一切。

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

原来,他还记得林清嫣救过他。

所以他要用整整十年的时间,用我的命,来偿还这份恩情。

那我呢?

我救过谁?

我又到底欠了谁?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所有的一切痛苦与背叛?

第五天。

沈家的人终于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父亲和兄长,还有沈家十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几十个手持棍棒、义愤填膺的家丁。

他们黑压压地堵在相府大门外,气势汹汹。

父亲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绑着白布,手里紧紧捧着一块灵牌——那是我的牌位。

“顾珩!你给我滚出来!”

哥哥沈昭站在最前面,声音嘶哑却如洪钟般响亮。

“今日你若是不放我妹妹的灵柩回沈家,我们就算是闯进去,也要自己抬走!”

相府那扇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

门后的府兵早已严阵以待,杀气腾腾。

双方就这样在雪地里僵持了约莫一刻钟。

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大门缓缓打开了。

顾珩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闲适的常服,面色平静如水。

仿佛门外这群人不是来寻仇的,而是来登门道贺的宾客。

“沈校尉,带这么多人堵在宰相府门前,你是想造反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

沈昭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少给我扣这些大帽子!顾珩,我今天只问你一句话,我妹妹的棺椁,你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不放。”

顾珩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

“沈晚月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

顾珩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沈家众人,最后落在了父亲手中捧着的牌位上。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她的灵位棺椁,自有顾家负责安置,就不劳你们沈家费心了。”

“安置?”

父亲气得浑身颤抖,高高举起我的牌位,声泪俱下。

“你就是这么安置的?把我女儿的牌位像垃圾一样扔进祠堂角落,把她的棺椁丢在那种又脏又破的柴房里!顾珩,你欺人太甚!”

“沈侍郎,”顾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圣旨已下,沈氏以侧室之礼安葬,这是皇命。你们今日这般行径,是在公然抗旨。”

“去你娘的皇命!”

沈昭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妹妹当初嫁给你的时候,可没说要当什么侧室!顾珩,你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敲登闻鼓,去告御状!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你这位顾相爷到底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顾珩的眼神,在一瞬间骤然转冷,如寒冰刺骨。

“沈昭,看在你是晚月亲兄长的份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带着人,立刻离开。”

“我要是不走呢?”

沈昭上前一步,几乎和顾珩脸贴着脸。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剧烈相撞,火花四溅。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顾珩缓缓抬起手。

身后的府兵齐刷刷地上前一步,“刷”的一声,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沈家的家丁也不甘示弱,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血战在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人群外猛地停下。

车帘被掀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走了下来。

是京兆尹。

“住手!都给我住手!”

京兆尹急匆匆地跑过来,帽子都歪了,额头上满是冷汗。

“顾相,沈侍郎,两位这是在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

顾珩缓缓放下手,淡淡道:“赵大人来得正好。沈家聚众围堵宰相府,意图强闯民宅,按律当如何处置?”

京兆尹一脸的为难,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他看看一脸冷漠的顾珩,又看看满脸悲愤的沈家父子,搓着手当和事佬。

“顾相息怒,沈侍郎这也是一时情急……依下官看,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退不了。”

顾珩冷冷地打断他,“沈晚月的棺椁,必须留在顾家。这是底线。”

父亲气得浑身都在发抖:“顾珩!你非要逼死我们沈家才甘心吗!”

“沈侍郎言重了。”

顾珩看向父亲,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冷酷得像块石头。

“我答应过清嫣,要让她名正言顺地入我顾家祖坟。沈氏的棺椁若是被你们带走,清嫣的冥婚便不完整。所以,不行。”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我的尸体,仅仅只是他完成对另一个女人承诺的必要道具,是一块垫脚石。

父亲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沈昭一把扶住他,眼睛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顾珩……我妹妹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

顾珩依旧不为所动。

他转向京兆尹:“赵大人,劳烦你维持秩序。若再有人试图强闯,按律拿下。”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径直走回了相府。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沈家人那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愤怒目光。

也隔绝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京兆尹苦着一张脸,对沈家父子连连作揖:“沈侍郎,沈校尉,顾相的态度你们也看见了……圣旨在上,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依下官愚见,不如……先回去吧?”

父亲死死抱着我的牌位,老泪纵横,哭得像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扶着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爹,我们走。”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满口的沙砾。

“妹妹的仇,我们迟早会报。顾家欠我们的,迟早要还!”

沈家人最终还是撤走了。

带着满身的屈辱,带着不甘,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相府门外,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有雪地上那些凌乱不堪的脚印,还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一幕。

我飘在空中,看着父亲那瞬间苍老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我无法呼吸。

对不起,爹。

对不起,哥哥。

是我连累了你们。

是我瞎了眼,爱上了一个根本没有心的男人。

害得生我养我的沈家,因我蒙羞,受此奇耻大辱。

夜色再次降临。

相府里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顾珩去了柴房。

他站在我的棺椁前,沉默了很久。

柴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

斑驳地照在那积满灰尘的棺盖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去上面的灰尘。

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突兀地停住了。

最终,他收回了手,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我跟着他,飘出柴房,看着他走向那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新房。

新房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顾珩坐在桌边,对着林清嫣的画像,低声细语地说着话。

他说,今天沈家来闹了,不过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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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冥婚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明日吉时一到。

他说,清嫣,你再等等,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温柔缱绻,深情款款。

那是我十年婚姻里,从未听过的语调,从未得到过的温存。

我飘在窗外,看着烛光映照下他那柔和得不可思议的侧脸。

突然觉得,这十年的自己,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努力,就能捂热一块石头,就能打动他的心呢?

原来,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地给了别人。

给了那个我永远也争不过的死人。

第六天。

冥婚的前一日。

按照流程,今天要将我的棺椁从柴房移出,暂时安置到别处。

以免“冲撞”了明日林清嫣的“大喜事”。

天刚蒙蒙亮,寒气逼人。

几个下人便抬着棺椁,行色匆匆地往后门方向走。

春纷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抱住棺椁的一角。

“你们要带夫人去哪里?不准动夫人!谁也不准动!”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神却异常凶狠,像是一头护犊的母狼。

“滚开!”一个管事恶狠狠地踢了她一脚,“相爷吩咐了,今日必须把这晦气的棺材挪走!”

“我不走!”

春纷抱得更紧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夫人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要把她像垃圾一样丢来丢去!你们还有没有人性!还是不是人!”

“找死!”

管事目露凶光,扬起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春纷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瞬间流出了鲜血。

但她立刻又爬了起来,再一次扑上去死死抱住了棺椁。

“除非你们今天打死我!否则别想动夫人一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打死你!”

管事被激怒了,抬起脚就要往春纷的心窝踹去。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

“住手。”

顾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回廊下。

短短几日,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夫人……”管事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脚,躬身行礼。

老夫人走到棺椁前。

她看着春纷满脸的血和那执拗得令人心惊的眼神,深深叹了口气。

“把她扶起来。”

丫鬟连忙上前扶起摇摇欲坠的春纷。

老夫人冷冷地看向管事:“这棺材,你们打算挪到哪里去?”

“回老夫人,”管事战战兢兢地回答,“相爷吩咐,先挪到西郊的义庄暂放一晚,等明日事毕,再……再迁去西山侧室坟地。”

“西郊义庄?”

老夫人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怒火。

“那种地方,虫蚁鼠患横行,潮湿阴冷,也就是停放无主孤尸的地方。你们就让堂堂丞相夫人躺在那里?”

管事低下头,冷汗直流,不敢接话。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必挪了。”

“老夫人,这……”

“我说,不必挪了!”老夫人加重了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月的棺椁,今晚就停在这里。明日冥婚,照常举行。我倒要看看,顾珩是不是真的连我这个亲娘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真的要大逆不道!”

“可是相爷那边……”

“让他来找我!”

老夫人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

她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

“告诉顾珩,晚月是我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就算她死了,也要有起码的体面。他想把她的棺材扔出去,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管事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挥挥手,让下人把棺椁又抬回了柴房。

春纷跪在雪地里,对着老夫人离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再次磕出血,混着滚烫的眼泪,流了满脸。

我飘在柴房上空,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潭早已冻结的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这偌大的、冰冷的相府,终究还有一个人,是记得我的。

是在乎我的。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怜悯。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足够了。

黄昏时分。

顾珩来了柴房。

他是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站在那具孤零零的棺椁前。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太久。

“沈晚月。”

他开口了,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天,清嫣就要进门了。”

“我知道,你恨我。”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积灰的棺盖上,仿佛想透过木板看清我的脸。

“但有些事,我必须做。清嫣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欠她一个名分,欠她一个归宿。”

“至于你……”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会记着你的好。顾家也会记着。”

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毫无重量的“记着你的好”。

仿佛我这十年付出的青春、血泪乃至生命,最后只值这一句廉价的场面话。

我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

突然笑了。

魂魄是没有声音的,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笑。

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笑得灵魂都要碎了。

记着我的好?

顾珩,你也配?

冥婚当日,天色阴沉得吓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来。

没有下雪,却比下雪天更冷,阴风怒号。

相府大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府内,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红绸铺地,喜字满墙,就连下人们都换上了暗红色的新衣。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半分喜色,只有一种诡异的肃穆和不安。

我的棺椁,终究还是没能留在柴房。

天还没亮的时候,顾珩亲自带人,不顾顾老夫人的拼死阻拦,强行将棺椁抬出了相府。

老夫人气得当场晕厥,被人手忙脚乱地抬回了院子。

春纷疯了一样想扑上去阻拦,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堵住嘴强行拖走了。

我飘在送葬队伍的上方。

看着那口原本应该风光大葬的金丝楠木棺材,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显得那么凄凉。

抬棺的都是顾家的家丁,脚步匆匆,神色麻木。

没有哀乐,没有哭丧,没有送葬的亲友。

只有顾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

他一身黑色常服,面色冷峻如铁。

不像是在送别发妻,倒像是在押送一件急需处理的货物。

西山,顾家祖坟。

这里山势平缓,林木森森,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

顾家的祖坟修得气派非凡,汉白玉的碑林整齐肃穆,透着百年的威严。

属于正妻的那个墓穴,已经被提前打开了。

那本该是我和顾珩百年之后合葬的位置。

十年前我刚嫁进来时,顾老夫人曾拉着我的手,指着那个空位笑着说:

“晚月啊,将来你就睡在这里,和珩儿生同衾死同穴,享顾家世代香火。”

那时的我,羞红了脸,心里满是对未来的甜蜜和憧憬。

如今,那个位置依然空着。

却不再是为我留的了。

棺椁被抬到墓穴旁,重重放下。

顾珩翻身下马,走到墓穴前,低头冷冷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管事吩咐道:“时辰还早,先在这里等着。等迎亲队伍接了林夫人的棺椁过来,再一并下葬。”

“是。”

管事躬身应下,挥手让家丁们退到一旁休息。

我飘在空中,看着那座敞开的、本该属于我的墓穴,像一张嘲讽的大嘴。

心里一片冰凉。

生同衾,死同穴。

多美的承诺啊。

可惜,那个对象从来都不是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寂静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是沈家的人来了。

父亲、兄长,还有几十个沈家的家丁和族人,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他们显然是一路狂奔追来的,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汗水和无法遏制的怒意。

“顾珩!”

沈昭第一个冲了过来,眼睛赤红如血,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

“你把我妹妹的棺材抬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顾珩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嘴里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

“迁坟。”

“迁坟?”

沈昭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要把我妹妹从祖坟里迁出去?顾珩!你疯了吗!”

“我没疯。”

顾珩的语气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指。

“圣旨已下,沈氏以侧室之礼安葬。这个位置,是留给正妻的。她不配在这里,也不该在这里。”

“不该?”

父亲颤抖着走上前,手指哆嗦着指着那座墓穴。

“当年是你母亲亲口承诺,将来让晚月与你合葬于此!如今她尸骨未寒,你就要把她刨出来给别人腾地方?顾珩,你还有没有良心!”

顾珩的目光淡淡扫过沈家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良心?沈侍郎,你是不是忘了,我顾家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十年锦衣玉食,宰相夫人的尊荣,哪一样不是你们沈家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如今,不过是让她将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还回来,有何不可?”

“你——!”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昭猛地拔剑,剑尖直指顾珩的咽喉。

“顾珩!今日你敢动我妹妹的棺材一下,我就跟你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顾珩身后的府兵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剑出鞘,将沈昭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眼看一场血腥厮杀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山道上又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是顾家的几位族老到了。

为首的是三叔公,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三叔公声如洪钟,虽已年迈,但那股积威甚重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顾家族老的出现,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暂时停下了动作。

三叔公走到近前。

他先看了一眼满脸悲愤的沈家父子,又看了一眼冷漠如冰的顾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口孤零零停在路边的棺椁上。

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珩,你闹够了没有?”

顾珩微微躬身行礼:“三叔公,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顾家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三叔公手中的拐杖狠狠顿地,怒不可遏。

“自古以来,只有夫死妻可再嫁,哪有发妻尸骨未寒,夫君就急着另娶,甚至还要刨坟掘墓的道理!你这是要让天下人戳穿我顾家的脊梁骨啊!”

“三叔公息怒。”顾珩面色不变,依旧强硬,“此事我已请得圣上恩准,合乎情理。”

“圣旨?圣旨也大不过祖宗家法!”

三叔公厉声呵斥。

“沈氏晚月,是我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牌位入了祠堂,名字上了族谱!生是我顾家的人,死是我顾家的鬼!你想让她迁坟,除非她犯了七出之条!”

“七出之条?”

顾珩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她的确没犯。不过,我与她成婚十年,夫妻情分淡薄,形同陌路。这样的关系,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为我真正心爱之人正名吗?”

他这番话,无异于当着所有族人和外人的面,狠狠扇了沈家一巴掌,承认我们的婚姻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族老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三叔公沉着脸,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顾珩,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口说无凭。你言夫妻缘薄,总得拿出个凭证来,让大家信服。”

他伸出干枯如树枝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那口停放在一旁的棺材。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如惊雷炸响:

“开棺,验身!”寒风如刀,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荒凉的山岗上肆虐。

我飘在半空,只觉得那风似乎也能透过魂魄,刮得人骨头发凉。

三叔公拄着拐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冷酷与算计。

他死死盯着顾珩,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顾珩,你要明白,非是族中有意要为一个死人过不去。”

“实在是今日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这一意孤行,已将我顾家百年的清誉架在烈火上炙烤。”

老人的声音在风中显得破碎却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顾珩心上的重锤。

“若想让你那位心尖上的林姑娘名正言顺地入了祖坟,受我顾家香火,你就必须给族中上下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三叔公顿了顿,目光更加阴鸷,声音也愈发冰冷刺骨。

“我们要知道,这沈氏晚月,在世之时究竟有没有尽到一个为人妻子的本分!”

“我们要查清楚,她与你这十载婚姻,到底是不是有名无实,以至于让你厌弃至此,连死后的体面都不愿给她!”

这话里的机锋,在场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明白。

所谓的“交代”,不过是一个借口。

倘若仅仅是夫妻感情不和,顾珩今日这般宠妾灭妻的行径,便是千夫所指的亏心事。

但如果能证明我这个原配正妻“名不副实”,甚至是身染污秽、不守妇道,那顾珩所有的薄情寡义,便都有了最完美的遮羞布。

这是族老们在森严的规矩与顾珩的权势之间,竭力寻找的最后一个平衡点。

只要我能被证明“有问题”。

只要往我这个死人身上泼上一盆脏水。

他们就可以默许这场荒唐的冥婚,既保全了顾家的名声,也成全了顾珩的私心。

我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这一幕丑陋的闹剧。

看着三叔公那张苍老而固执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转头,看向另一边。

沈昭扶着父亲,父子二人的眼中燃烧着绝望与愤怒的火焰,若非被顾家家丁死死拦住,怕是早已冲上去拼命。

最后,我的目光落回了顾珩身上。

他长身玉立于人群中央,寒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悲喜的玉雕。

但我能感觉到,在三叔公说完那番话的瞬间,他挺拔的脊背僵硬了一瞬。

他心里是清楚的。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我们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十年来,我们共处一府,却如同参商。

他从未碰过我哪怕一根手指头。

他心知肚明,我沈晚月清清白白,在这深宅大院里,为他守了整整十年的活寡。

只要他开口。

只要他说一句公道话。

就能免去我这场死后还要被扒光衣裳验身的奇耻大辱。

他会说吗?

他会为了我,哪怕只是出于作为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良知,去顶撞这些视规矩如天的族老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顾珩身上,如芒在背。

大家都在等待他的宣判。

只有山风还在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为这世道的不公鸣冤。

良久。

久到我以为连魂魄都要消散了。

顾珩终于缓缓动了动嘴唇。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

仅仅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我同意,开棺验身。”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我的天灵盖上轰然炸响。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这一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十年,为他操持中馈、孝敬公婆、耗尽了一生心血的男人。

看着这个我死后,还要亲手将我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男人。

他为了给那个死去的白月光腾位置。

为了给他自己的薄情寡义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竟然……竟然同意了用如此不堪、如此下作的方式,来践踏我身为女子最后的尊严。

“噗——”

父亲急火攻心,当场喷出一口鲜红的血雾,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爹!!”

沈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猛地冲过去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顾珩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们父子身上偏移过半分。

哪怕是一瞬。

他就那样冷漠地站着,像是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石像。

冷酷地,批准了对我最后尊严的凌迟。

原来在他心里,我沈晚月,哪怕是死了,连一个死人应有的最后一点体面,都不配拥有。

三叔公似乎也没想到顾珩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微微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深深看了顾珩一眼,随即挥了挥枯瘦的手。

“既如此,去,请秦婆婆来。”

秦婆婆,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女入殓师。

她年过花甲,一双枯手送走了无数亡魂,为人刚正不阿,从不畏惧权贵。

由她来验身,这满京城的人,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很快,一辆朴素至极的青布马车碾过崎岖的山道,缓缓停下。

帘子掀开,一个身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婆婆下了车。

她面容严肃,眼神清明锐利,手里提着一个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布包。

这便是秦婆婆。

她先是不卑不亢地向三叔公和顾珩行了一礼,随后走到我的棺椁前。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沉默地凝视着棺木,仿佛在与里面的亡魂进行无声的交流。

“开棺。”

三叔公冷冷地下令。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立刻上前,手中的铁制工具卡入棺盖缝隙。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山谷中回荡。

沉重的楠木棺盖被缓缓推开。

露出里面安详躺着的我。

我穿着十年前出嫁时那件大红的嫁衣,脸上化了简单的妆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面色惨白,却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秦婆婆净了手,换上一身干净无尘的素白衣裳,走进了早已在棺旁临时搭起的帷帐之中。

我的棺椁,随后也被抬了进去。

厚重的帷帐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所有人都被挡在外面,焦灼地等待着。

沈昭扶着吐血昏迷的父亲,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顶帷帐,眼角几乎要瞪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渗出血丝。

顾珩依旧负手而立。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比方才更加幽深晦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族老们神色各异,有人焦急地搓手,有人担忧地皱眉,也有人一脸看好戏的冷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上煎熬。

帷帐里,静得可怕。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外面等待的众人,开始有些躁动不安,窃窃私语声渐起。

三叔公紧锁着眉头,拄着拐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不时朝帷帐里张望。

唯有顾珩,身形如松。

他挺拔的身影在冬日的阴云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孤寂而冷漠的影子。

他看起来极有耐心。

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绝不会出错的答案。

只有飘在半空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帷帐里的秦婆婆,此刻正经历着何等惊涛骇浪般的冲击。

我看见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揭开了覆盖在我身上的白布。

看见她解开了我嫁衣的盘扣,露出了那截苍白如雪的手臂。

然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我的右臂内侧。

那一点殷红如血、宛如红豆般的朱砂痣上。

守宫砂。

秦婆婆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做了一辈子的入殓师,为成百上千的女子整理过遗容,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

她太清楚这小小的一点朱砂,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位嫁为人妇整整十年,丈夫官至当朝一品宰相的诰命夫人啊!

她的手臂上,竟然还完好无损、鲜艳欲滴地留着象征女子贞洁的守宫砂!

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秦婆婆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不敢相信地反复揉着自己的眼睛,甚至低下头去凑近了看,以为是自己年老眼花,看错了。

可那点朱红,依旧顽固地烙印在我的肌肤上。

鲜艳得刺眼,红得像血,像泪。

十年婚姻,有名无实?

不,这哪里是有名无实四个字能概括的?

这是……生生守了十年的活寡啊!

秦婆婆脸上原本红润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看着我平静安详的遗容。

那一刻,她浑浊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以及……一种深切入骨的悲悯。

她似乎在这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这位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丞相夫人,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相府牢笼里,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孤苦无依、形同囚徒的日子。

帷帐外的等待,变得愈发漫长而煎熬。

顾珩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怎么回事?验个身而已,需要这么久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冷意。

三叔公也觉得事有蹊跷,正要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

帷帐的帘子,被一只颤抖枯瘦的手,猛地一把掀开了。

秦婆婆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

她的眼神空洞,脚步虚浮,踉跄着差点摔倒,仿佛魂魄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般。

“秦婆婆,结果如何?”

三叔公见状,心头一跳,立刻上前问道。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齐刷刷聚焦在秦婆婆身上。

顾珩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询问,仿佛结果早已注定。

秦婆婆没有回答三叔公的话。

她只是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愤怒与无尽怜悯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顾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粗嘎声音。

“婆婆?”

顾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心底涌起一丝不安,声音冷了几分,“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

秦婆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刺耳而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她没有直接公布结果。

而是反问了顾珩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顾相……您与夫人,成婚……多少载了?”

顾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十年。这与验身何干?”

“十年……”

秦婆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的悲悯几乎要溢出来,化作实质的泪水。

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凄厉而悲凉,在这空旷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呵呵……十年……好一个十年啊!”

她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顾珩的鼻尖。

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狠狠刺向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顾相!你与夫人成婚十年,你可知……你可知她……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一道灭世的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震得人头皮发麻,震得人神魂俱颤。

整个山谷,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死寂。

风声停了,鸟鸣声断了。

所有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荒诞与不敢置信。

三叔公愣住了,手中的拐杖差点滑落。

族老们愣住了,原本看戏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沈昭也愣住了,他甚至忘了怀里的父亲,只是呆呆地看着秦婆婆,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顾珩。

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具,终于在这一刻,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底充满了震惊与错愕。

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座被风化的石雕,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平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抖与恐慌。

秦婆婆的手指依旧直直指着顾珩,没有半分退缩。

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字一句,如同钉子般砸在死寂的山谷里。

“老身说,相爷您的夫人,沈氏晚月,她手臂上的守宫砂,尚在!”

“老身为无数女子入殓,这双眼睛,从未看错过半分!”

“她嫁你十年,为你操持家业,为你孝敬公婆,为你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至死……都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顾相!”

秦婆婆的声音陡然再次拔高,带着哭腔,也带着无尽的愤怒控诉。

“你让她……为你守了整整十年活寡啊!!”

轰——!

顾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脚步虚浮,沉重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石碑上,发出一声闷响。

守宫砂……还在?

怎么可能……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明明记得……不,他从未碰过她,他当然知道她应该是完璧。

可知道是一回事。

当这个事实被如此赤裸裸地、公开地、以最耻辱的方式在众人面前揭露出来时,那感觉完全不同。

这不仅仅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