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莫,业余厨子,曾主业写公文,副业写文字。祖籍山西万荣,出生于陕西合阳,青年作家,诗翼阅读人文坊·诗翼阅读工作室联合发起与创始人,作品见于《光明日报》《上海文学》《星星》《黄河文学》《北京青年报》等等,著有《蓝花诗文集》等。现主要从事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兼事创意写作与翻译工作。曾经的诗人,现在的考古抒情随笔、小说梦想人与艺术掌故达人。
一
元尚婴是谁?一个人,一群人?
读完方英文的《群山绝响》(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亦或读过本书简介的读者,可能会一眼人认出元尚婴是《群山绝响》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作为虚构的小说人物,他却逼真到身体上的每个毛孔都是对现实肉身的写照,仿佛从我们现实生活走进小说。他向我们讲述着自己在1976年的幸与不幸,他是《群山绝响》虚构文本的话事人。而现实中作者的叙述行为体现为“抽丝记忆,坐实史料”。我们知道,元尚婴作为一个小说人物,他站在1976年的历史门槛上,既回望过去的来路,也寄希望于未来的出路。
他是历史时代的“风月宝鉴”,抑或灵光消逝年代后,像普鲁斯特那般“通过日常生活表现生命本身”——他的足迹和世界不过弹丸之地——始终逗留于乡土中国巴山深入基层的几个小镇,甚至连县城都不曾抵达。他出场时仅是一个七年级的学生——十六岁的少年,至此书结束他的年龄都不曾改变。自元尚婴“最后一节课”即将结束迄今近五十年,半个世纪过去了,或许再次见到元尚婴时他依然活着,或许他依旧朝气蓬勃,风华正茂,鲜花怒马;或许他已过耳顺之年,追忆流年,鹤发童颜。
正因如此,我们在《群山绝响》里看不到波澜壮阔的“史诗进程”与“历史场景”。或许这部小说作者无意去表现“史诗”,也不曾立意于此。但在我看来,作者倾囊而出写自己热爱的乡土、山川、河流与草木,写与之关联的人情世态与“小人物”,以及琐碎日常生活画面。这些都是方英文自己熟悉的领域,几乎与普鲁斯特熟悉的天地惊人的相似,这也决定了这部小说具有“自传性”——作者从“深度”开掘记忆的“矿脉”,而非“广度”——他见闻所及的仅仅是维系社会一个很薄的剖面(套用安德烈·莫罗亚评《追忆似水年华》的话)。
二
就叙事时间说,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群山绝响》中时间具有“延绵”的性质,存在着过去、当下与未来三种状态。开篇部分小说关键词是“七年级的教室里”“最后一节课”,这群学生“正襟危坐”,等待着上课的全老师。曾经学生心目中的全老师“无所不能,跟神一样厉害”,忽然学生听说老师也要“撒尿拉屎”,为了验证流言蜚语的真假学生们见证了老师如学生的模样,而这件事也不胫而走,引起了学生们的讨论。接下来我们看到,过去的时间——“这事发生在上二年级时,已经非常遥远了。”紧跟着,又回到了当下“如今大家上七年级”,到小说第二节,过去的时间再现了——“那时”,于是逝去的时间开始了。未来的时间出现相对较少,主要体现为“十年后”“十五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小说当下叙述时间主要体现在“腊月”“新春”“小满”“端午节”“建军节”“盛夏”“夏天”“秋天”等,唯一一次出现具体时间的是汉叔区革委会给元尚婴开具的工作介绍信上:1976年9月7日。小说中当下的叙事时间起止冬秋,完成了四季循环往复。“循环往复”的叙事中也暗含了人物命运——“因果循环”。无论是震莲寺大尚和嘉许口中的“预言”,小和尚因如口中的“送财神”,还是母亲游宛慧口中的“因果联系”。
于是乎,《群山绝响》中我们既看了“白皑皑一片”的漫雪,也看到了大雪中元家年夜饭“能怎么铺排奢华,就怎么铺排奢华。”这场筵席中时间仿佛停止,作者细针密线描绘这场年夜饭的前后全过程,可谓精彩至极。每个房间燃起一盏煤油灯亮,十八人为着筵席就坐,他们分别是元家人、亲戚、老长工、祖父的干儿子、和尚如因。这场欢宴搭配“八大件子”十六样菜,众人把酒言欢,推杯换盏,熙熙攘攘。筵席前坠崖归来的因如和尚,唱着送财神歌谣“钱树摇元家,满⻔活菩萨。钱树快迎接,买⽥到汉伯——”其含义不言而喻,在叙事时间上既指向了元家的过去历史,也道出了元家人的善信善仁,这是元家人的精神内涵。如此,我们看到了这场宴会没有身份、地位差异的平等宴会,座次按照“外尊内卑、优先上坐”安排。
三
批评家李敬泽给出了《群山绝响》的读法与关键词:发乎情止乎礼,语出《毛诗·序》。我想李敬泽说“情”与沈从文读《史记·列传》说“有情”之意颇似,“礼”无疑是社会制度等的约束与限制,当然也有个人的“德性”。至此,我们方能理解方英文笔下“小世界”与“大世界”循环交替,相互映衬,他在“追忆”个人经历的时间长河中,那些经验与元尚婴融为一体,笔触克制、平和、冲淡、真切,与“知情”“反思”“伤痕”等的情感宣泄与控诉相比,简直南辕北辙。方英文以小切口剖开特定历史时期政策在底层社会结构中塑形的日常生活经验,他真切地再现了特定历史时期的商品经济下人与人的关系与差异。这部分内部虽构不成主线,但却是这个小说空间始终围绕的结构关系,按此关系(经济身份)划分人物,一类是吃商品粮,一类是非吃商品粮的。这与世情小说《金瓶梅》主要人物身份——商人与官员类似。从生产小队、大队、公社到镇(区),社员、教师、走卒贩夫、基层干部等熙攘往来的经济关系日常生活——流动的商品经济生活。
换而言之,《群山绝响》在主题上是一部表现特定历史时期人与人、人与社会“商品经济”关系的小说,以此为媒介构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是立体的空间,横向的,纵向的,这种关系这小说中超越了以血缘编制的“小世界”,甚至渗透至“小世界”每个人的毛囊血管,以及“大世界”中的所有成员。于是,我们看到了元家庄、杨家沟、楚子川公社、汉叔镇以“粮票与钱”为媒介串联起来的人物依次登场,人头攒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熙攘场面。方英文将笔锋切入这场巨网中,敏锐地揭示着这张网中群体与个体的人事代谢、往来古今—世俗、世事、世人、世情。
从主题上看,贯穿于小说的一条主线是“元尚婴上高中”,与之并行的“小世界”是元家的琐碎的日常生活,主要是元尚婴一家的私人生活空间,“大世界”则是元家庄、杨家沟楚子川公社、汉叔镇等构成的外部公共社会生活空间。两种生活相互交叉,共同编制出《群山绝响》的小说空间“剖面”,既有自然的山川、河流、草木等“笔记体”的彰显,亦有以世俗的冗杂繁琐人情的细密铺陈托底,旁出鬼怪奇幻之趣。
四
其实就文学的地方性精神而言,贾平凹、陈彦、方英文等秦岭南麓作家作品在文本精神性方面皆具楚文化的“巫史传统”,但却极大吸收了司马迁《史记》开创的“纪传体”精神,他们代表小说皆可“压缩”为一个人物传记,如《废都》可简化成“唐婉儿传”,《主角》可简化成“忆秦娥传”。相较秦岭南麓作家作品文本中的神秘质地,秦岭北麓以及陕北作家的作品更具“纪传体”质地,如陈忠实《白鹿原》可简化成“田小娥传”,路遥《平凡的世界》可简化“孙氏兄弟传(或孙少平传)”。如将《群山绝响》简化成“纪传体”,以核心人物出发可成为“元尚婴传”。
元尚婴作为一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少年,继承了祖父元百了(字有无)、父亲元厚谦的天资聪慧,以及母亲游宛慧的慧心巧思。就文本而言,方英文巧妙的于“元尚婴传”中嵌入了“祖父”“父亲”“母亲”“黑蛋”“爱挠”等小传,有点像戏曲第一场自报家门的“引子”,从开篇第一节到第五节作者都在铺陈历史语境,结尾处作者引出小说的主线头“上高中”。从第六节开始,故事的主脉开始了,主要人物祖父、父亲、母亲及家里的狗呀猪呀纷纷登场亮相。其实在整个主脉故事之外,亦旁出了“全老师”“顾老师”“倪老师”“马会计”“黄师傅”等等次要人物的传记,零零散散分布整个篇幅其间。
至此,“上高中”成了个人命运选择与博弈,吸引着我们一步步走向“怎么办、为什么” ——叩问与关怀个体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伦理。由表及里,层层剥离,层层解开,如昼夜交替。因此,评论家李敬泽感慨,方英文“对昔日生活之泥泞窘迫,看得真切,又有天高云淡的宽余旷远。如此襟怀,如此态度,有传统的底子,也是心性修为。因此,《群山绝响》与诸多同类题材的作品断然不是同类。它眼光别具,所见迥异。”
《群山绝响》作为方英文迄今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与以往的《落红》《后花园》一样,小说中没有“好人、坏人”之分的道德倾向与审判,他将人性置于一定的历史语境(《落红》的时代背景是二十世纪末年,《后花园》的时代背景是二十一世纪初)平等的天平进行探讨,从《落红》的唐子羽到《后花园》的宋隐乔,再到《群山绝响》的元尚婴,“人的所有行动,都丰富了人的晚年回忆。全部往事由此而来,因而历史总是弥漫着诗意的虚构。”方英文在《后花园》题记中开宗明义阐明了他的小说观念,而这也构成了他小说虚构的“起源”——回忆。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元尚婴是谁?我们知道元尚婴是一个“轻盈”的少年,裹挟着青春的朝气,于时代开开阖的艰难中承受命运遭遇的“常”与“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终,一笑而泯。”大抵因情起,亦终了,循环往复,天人之际,古今之变,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人事代谢,往事古今。他于“小说中的一切,每一个单独动作,都自然而然地趋向于结尾,如同潮流一般朝着寻找时间的方向发展。(见卡尔维诺《文学和历史中的时间》)”方英文不是陕西当代出版小说最多的作家,却称得上是陕西文学对当代文学贡献中的少数群体。只是我们在今天“匆匆忙忙忙,连滚带爬”的帷幕中急于“事功”的求成,淡忘了“有情”罢了。
本文选自:本文系诗翼阅读工作室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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