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视角,就是你的世界。

甚至可以说,“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简单明了的八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我们对世界天真而固执的信念。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深刻的清醒。

当我们这样说时,意味着我们终于承认:

我们从未真正“看见”世界,我们只是在“解读”世界。

解读的工具,叫做视角。

视角:我们戴着各自的“透镜”看世界

想象一下,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戴着一副眼镜。

这副眼镜,由你的基因、童年、读过的书、爱过的人、受过的伤、所处的文化……共同打磨而成。

它们就是你的“认知透镜”。

世界的光穿过这副透镜,在你脑中形成的图像,就是你的“现实”。

问题是,我们以为图像就是世界本身,却忘了自己始终戴着眼镜。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盲人摸象”。

摸到腿的人说:“大象是根柱子!”

摸到肚子的人说:“不对,大象是堵墙!”

摸到鼻子的人喊:“你们都错了,大象是条粗绳子!”

他们都对,也都不对。

他们虔诚地报告了自己“手”中的“真相”,但那只是大象的一个局部,一个被他们的触摸方式(视角)所限定的切面。

我们每个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盲人”,在触摸世界这头“大象”。

苏轼在《题西林壁》中写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不仅是一首写景诗,更是一首深刻的认知诗。

你身处的位置(视角),决定了你看到的是“岭”还是“峰”。

你无法看到“真面目”,因为你无法同时置身于所有位置。

哲学家尼采更直接地断言:“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这很震撼,不是吗?

我们笃信的“事实”,在尼采看来,只是被某种视角过滤和解释后的产物。

一场历史上的战争,在胜利者的史书里是“正义的征服”,在失败者的记忆里是“残酷的侵略”,在平民的日记里可能只是“逃难的恐惧与家园的毁灭”。

哪个是“真相”?都是,也都不是,它们都是不同视角下的“解释”。

当我们说“没有真相”时,我们不是在否认事件的发生(大象确实存在),而是在否认存在一个独立于所有观察者、绝对客观、毫无偏差的“最终报告”。

那个报告,就是幻想中的“上帝视角”。

而我们,都不是上帝。

视角之争:我们为何总是“互不理解”

理解了“只有视角”,就能明白人世间的许多冲突从何而来。

我们争吵、对立、甚至兵戎相见,常常不是因为善恶分明,而是因为我们都坚信自己看到的是“唯一真相”,并试图把自己的“透镜”强行戴到别人眼睛上。

你说“天是蓝的”,一个色盲患者可能真诚地认为你在说谎。

在你们各自的视角里,你们都是诚实的。

冲突的根源,在于你们都不承认“视角”的存在,而认为自己在陈述“真相”。

想想互联网上的争论。

一个社会事件发生,立刻会出现无数个“版本”。

愤怒的人看到的是“不公”,冷静的人看到的是“程序”,悲观的人看到的是“人性之恶”,乐观的人看到的是“进步之难”。

每个人都从海量的信息中,下意识地抓取、放大能佐证自己原有世界观(即原有“透镜”)的那部分,然后坚信这就是“事件全貌”。

争论于是变成了一场捍卫各自“透镜”合法性的战争,而不是共同拼凑事件拼图的努力。

我们都成了举着自己那片拼图,声称“这就是整幅画”的盲人。

《庄子·齐物论》里讲了一个梦蝶的故事: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子醒来后,搞不清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自己。

这个故事的精妙在于,它模糊了“主体”与“客体”的绝对界限。

你的视角(作为庄周),和蝴蝶的视角,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才是“真相”?

现代心理学有“确认偏误”这个概念:人们会倾向于寻找、解释和记住那些能证实自己已有信念的信息。

庄子的故事,从哲学上消解了“唯我独尊”的视角。

而“确认偏误”则从科学上解释了,我们的“透镜”是如何主动给世界“调色”的——我们只看自己想看的。

所以,当你与人陷入争执,不妨停一停,问自己一个神奇的问题:

“如果他的观点是对的,那么他此刻正站在一个怎样的视角上?他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

这不一定能让你同意他,但极有可能让你理解他。

从“你错了!”到“哦,原来你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的。”——这是一次认知上的巨大飞跃。

超越视角:在碎片中寻找共识的星光

如果只有视角,世界是否会滑向彻底的相对主义和虚无?——“反正都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并非如此。承认视角的局限性,恰恰是我们走向更开阔、更包容认知的起点。

我们无法摘下“透镜”,但我们可以做三件事:

1. 意识到自己戴着透镜(这是最难的)。

2. 好奇别人戴着什么样的透镜。

3. 尝试把多种透镜下的图像拼在一起。

这个过程,不产生绝对的“真相”,但能产生更丰富、更立体、更接近完整的 “共识现实”。

而现实里的科学,就是人类在这方面最成功的尝试。

科学家们深知个人观察的局限(视角),于是他们设计出“同行评议”、“可重复实验”、“数据公开”等一系列方法。

目的就是让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设备、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去检验同一个假设。

当无数个独立的“视角”(实验)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时,这个结果就成为了暂时被广泛接受的“共识”(科学理论)。

它依然不是“终极真相”(科学史上理论被不断修正就是明证),但它是一幅目前我们能拼出的、最可靠的世界地图。

如同胡适先生提倡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大胆假设”源于个人的视角和想象力,“小心求证”则是邀请其他视角来共同检验,让主观的猜想,接受客观(众多视角共识)的锤炼。

《中庸》里说:“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

掌握(了解)两个极端的不同观点,然后采纳其中最恰当的部分应用于民众。

这本身就是一种整合不同视角的智慧。

所以,世界的希望不在于找到一个“唯一正确的视角”,而在于建立一种让不同视角能够理性对话、彼此检验、共同构建的文明机制。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这表现为倾听、对话与妥协。

因此,“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不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它是一个邀请。

邀请我们:

从自以为是“真理拥有者”的傲慢中走出来,谦卑地承认自己目光的有限。

从“非黑即白”的思维惰性中跳出来,欣赏这个世界的复杂光谱。

从捍卫“我的视角”的争斗中解脱出来,投身于连接“不同视角”的建造。

我们每个人都举着一支小小的火把,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黑暗。

“真相”或许就是那片无尽的黑暗本身,我们永不可及。

但当我们不再宣称自己照亮的就是全部,而是开始把各自的小小火光聚拢、交换、映照时,我们就能共同看清更多的东西,走出一条更明亮的道路。

你的视角独一无二,因此珍贵。

但世界,是所有视角交汇的舞台。

当你明白了这些,视角有了,视野开阔了,脚下的路或许会走得更踏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