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合川刨猪宴”悄然刷屏全网。一场本是乡土寻常的杀猪宴席,竟引得天南地北数万宾客奔赴而来。这热闹景象,不由勾起我儿时在乡间亲历的杀年猪记忆,那些藏在腊月风里的烟火气,瞬间漫过岁月的堤岸。
岁聿云暮,农历新年的脚步渐紧。一入腊月,乡下便被浓稠的年味包裹。置办年货的乡亲们摩肩接踵,将街巷挤得满满当当;红红绿绿的年画与对联沿街悬挂,像一串串跳跃的火焰,点亮了冬日的萧条。沿街的摊铺鳞次栉比,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与风里裹挟的腊味香气交织,成了腊月最鲜活的注脚。大人们步履匆匆,忙着采买年节所需;孩童们则像欢快的小尾巴,跟在身后叽叽喳喳,一会缠着要糖糕,一会又盼着那滋滋作响的小花炮。
腊月于乡人而言,是岁末最惬意也最繁忙的时节。除了筹备年货,杀年猪更是重头戏——一年辛劳奔波,唯有这桌猪肉宴,能慰藉整年的疲惫,也算是对生活最实在的犒赏。
乡下杀年猪,向来藏着诸多讲究:需择良辰、祭先祖、宴亲朋,一碗热乎的猪血汤更是必不可少的仪式。
择日的学问最是细致,必选属猪、属牛、属马的日子,断然不能选属鼠、属兔之时。乡里人笃信,若在鼠日、兔日杀猪,来年的猪崽便难养活。这讲究里,还藏着一段诙谐的乡野趣闻:从前有位私塾先生,年末结算工钱时,东家提出要让自家儿子当面写一幅字,写得好便足额付酬,否则便要克扣。先生连夜教导孩童写下“猪仔长成象,老鼠发瘟死”十字。次日,孩童提笔挥毫,却漏了标点,写成“猪仔长成象老鼠发瘟死”。先生在旁急得直跺脚,孩童也觉不妥,随手添了一点,竟成了“猪仔长成象老鼠,发瘟死”。东家见了,气得直翻白眼,先生的工钱自然也悬了。
笑话归笑话,乡里人的讲究却半点不含糊。选好吉日,便要早早去请杀猪佬。腊月里的杀猪佬向来是“香饽饽”,良辰就那么几日,预约的人家排着长队,若不提前敲定,怕是要拖到年根底下才能了却这桩心事。
杀猪当日,天刚蒙蒙亮,主家便起身给猪添了最后一顿食,主妇则在灶间忙碌起来,大锅烧水,蒸汽袅袅,将小院熏得暖意融融,静候杀猪佬上门。水尚未烧开,便见杀猪佬挑着家什,迈着稳健的步子晃进小院。主家连忙上前接应,接过腰盆安放妥当,又卸下院门板横架在盆上,再喊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乡亲,合力将肥硕的猪撂倒抬上门板。接下来,便要看杀猪佬的身手了。只见他手提一把亮闪闪的长刀,对准嗷嗷嘶鸣的猪颈,稳稳一刺。长刀拔出的瞬间,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主家早已备好盆子接盛,这新鲜的猪血,便是正午宴席的压轴主角。
猪血接罢,便是烫猪、开膛、卸猪头、分肉的工序。烫猪最考手艺,水温需不高不低,手法要轻柔均匀,稍有差池,猪肉便会红紫斑驳,主家面上无光。猪头卸下后,要郑重地摆上神龛,点香祭祖,再燃一挂鞭炮。噼啪作响的炮声穿透街巷,既是告知列祖列宗共享丰收之喜,也让年味更添几分热烈。
炮声一响,便引来了一群雀跃的孩童。他们对鲜嫩的猪肉毫无兴致,眼中只盯着那白白胖胖的猪尿泡。待杀猪佬破开猪肚,摘心取肺,随手将猪尿泡丢在一旁,孩子们便一拥而上,争抢这“宝贝”。抢到的孩子满脸得意,将猪尿泡充气后扎紧,便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皮球”。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简单的玩具,承载了多少孩童的欢声笑语,亦是乡野智慧最质朴的流露。
须臾之间,一头肥猪便被杀猪佬打理得井井有条,肥瘦分明的鲜肉被一一悬挂在偏屋的火塘上方。经整个冬日的烟熏火燎,肉皮会染上一层黄中透白的油光,这般腊制的猪肉,能安然度过酷暑六月而不生虫,是乡人的过冬珍馐。
而当日最核心的仪式,莫过于那碗热乎的猪血汤。主家早已请来亲朋好友、杀猪佬与帮忙的乡亲,围坐成满满一大桌。凝固的猪血被切成方丁,与鲜嫩的豆腐、清甜的白菜一同放入大锅,再撒上葱姜蒜、干辣椒与胡椒面,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血汤端上桌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除了主菜,席间还有酸辣椒炒瘦肉、酸豇豆烩猪肝、五香花生米与凉拌酸白菜,虽不算丰盛,却皆是自家种养的食材,带着泥土的芬芳,是最纯粹的绿色美味,滋养着乡人的体魄。酒亦是自家酿造的高粱红或糯米黄酒,入口醇厚,酣畅淋漓却不闷头。
乡里人向来实在:该畅饮时便开怀痛饮,该饱食时便大快朵颐,该耕耘时便俯身田间,从不怨天尤人。他们历经风雨,饱尝世事坎坷,却始终默默坚守在乡野村落,将汗水洒进土地,将希望种进岁月。他们坚信,每一份辛勤耕耘,终会换来沉甸甸的收获,正如这腊月的杀猪宴,是对一年劳作的回馈,亦是对来年顺遂的期许。
(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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