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18年的那个冬天,无锡城里特别冷。雷尊殿的主持华清和死了,这事儿在当地可是个大新闻。雷尊殿那可是个香火旺盛的地界儿,华清和又是无锡道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丧事办得那是相当排场。
锣鼓喧天,白幡招展,来吊唁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咱们的主角,25岁的阿炳,这时候正披麻戴孝,站在灵堂前迎送宾客。按理说,死了师父,当徒弟的应该哭得昏天黑地才对,可阿炳这心里头,比起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尴尬和迷茫。
你猜怎么着?来烧香磕头的人,看阿炳的眼神都不太对劲。有的带着点戏谑,有的透着股这就是命的嘲讽,还有的干脆就是来看笑话的。
阿炳不是傻子,他在这种眼神里泡了二十多年,早就品出味儿来了。
这事儿还得往回倒腾三十年。那时候无锡有个秦家,大户人家,有钱有势。秦家有个少爷突然暴毙,留下个年轻媳妇叫吴阿芬。这吴阿芬命苦啊,年纪轻轻没儿没女就守了寡。在那个年代,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寡妇,那日子简直就是坐牢。
就在吴阿芬觉得人生一片灰暗,准备在那高墙大院里熬到死的时候,华清和出现了。
华清和是个道士,长得一表人才,当时是做法事进了秦家。一来二去,这道士和寡妇就看对眼了。这事儿放在现在叫自由恋爱,放在那个时候,那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叫“伤风败俗”。
吴阿芬也是个狠人,为了这份感情,那是真豁出去了,直接搬到了雷尊殿。1893年8月17日,雷尊殿旁边的“一和山房”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孩子五行缺火,取名叫阿炳,大名华彦钧。
这下好了,整个无锡城炸了锅。道士和寡妇生孩子,还敢大摇大摆地跟着道士姓华,这在当时的老百姓眼里,简直就是挑战道德底线。秦家那边更是觉得脸都被丢尽了,三天两头找上门来闹,各种难听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吴阿芬心口上戳。
吴阿芬到底是个女人,扛不住这种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在阿炳三岁那年,她绝望了,趁着没人注意,一头扎进了井里。
阿炳这孩子,从记事起就没妈。直到华清和快不行了,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告诉阿炳:我是你亲爹,你妈是因为咱俩这事儿自杀的。
你说这阿炳,站在灵堂前能不尴尬吗?他这身份,就是个活生生的“笑话”。
但华清和对阿炳,那确实没得说,是真疼。临死前,他不顾观里其他道士反对,把雷尊殿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完完整整地交到了阿炳手里。
阿炳摇身一变,从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私生子,成了雷尊殿的新当家,手里攥着一大笔遗产,瞬间实现了财富自由。
02
手里有了钱,没人管着,再加上心里那股子因为身世带来的憋屈劲儿,阿炳彻底放飞了。
那时候的阿炳,长得随他爹,帅气,又会玩乐器,手里还阔绰。这配置,简直就是风月场所的“超级VIP”。
他开始整天泡在青楼里,喝花酒,捧角儿,那时候无锡的烟花柳巷,谁不知道“华当家”的大名?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阿炳觉得只有在那种醉生梦死的环境里,他才能忘了自己那个尴尬的身世,忘了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眼神。
光玩女人还不够,阿炳又染上了大烟。这东西一旦沾上,那就是个无底洞。
雷尊殿的香火钱虽然多,但也架不住这么个造法。再加上他整天不务正业,道观疏于管理,香客也渐渐少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报应来得特别快。因为长期在那咱乱七八糟的地方鬼混,阿炳染上了花柳病。这病在当时那就是绝症,虽然没立刻要了他的命,但却夺走了他的双眼。
先是一只眼睛看不清,后来两只眼睛都瞎了。
这下彻底完了。眼睛瞎了,道观也被别人抢走了,家产挥霍一空。曾经风光无限的“华当家”,一夜之间变成了无锡街头人嫌狗厌的“瞎子阿炳”。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感觉,一般人真受不了。阿炳也想过死,可是站在河边,他又没那个勇气跳下去。
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阿炳摸了摸身边,除了那把二胡,啥也没剩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不让他学乐器,说怕他走老路,结果绕了一大圈,还得靠这门手艺活命。
从此,无锡的街头多了一个拉二胡的瞎子。
你别看现在咱们把阿炳捧得那么高,说他是民间艺术家。但在当时,在无锡人的眼里,他就是个败家子,是个反面教材。大人们教育孩子都指着他说:“看见没,不好好过日子,将来就跟他一样。”
阿炳心里苦啊,那股子悲愤、凄凉、悔恨,全都揉进了琴声里。他拉的曲子,没有那种欢快的小调,全是那种让人听了心里发堵、想掉眼泪的调子。
但你还别说,阿炳这人骨子里有股子倔劲儿。
有一次,无锡有个恶霸地主强暴了家里的丫鬟,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吱声。阿炳听说了,气得不行。他虽然瞎了,心可没瞎。
第二天,街头就响起了新的曲子。阿炳把这地主的丑事编成了词,一边拉一边唱,指名道姓地骂。这下好了,全城人都来听,那地主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最后实在没脸待下去,连夜跑路了。
这事儿一出,大家对阿炳稍微改观了一点:这瞎子,有点血性。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1929年,阿炳36岁了,经人撮合,他娶了个老婆叫董催弟,也是个苦命人,是个中年寡妇。
你说这两人有爱情吗?我看悬。但在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是个依靠,这就比什么都强。董催弟不嫌弃阿炳瞎,也不嫌弃他名声臭,每天牵着他的衣角,带着他走街串巷去卖艺。
有了董催弟,阿炳的生活总算是安稳了一点。可惜好景不长,到了1950年,新中国成立了。
新社会新气象,政府开始大力禁烟。这对老百姓是好事,但对阿炳这个“老烟枪”来说,简直是要了亲命。几十年的烟瘾发作起来,那是鼻涕眼泪一大把,浑身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咬。
因为身体实在扛不住,阿炳没法上街卖艺了,家里的经济来源彻底断了。
就在阿炳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烂在破屋里的时候,转机来了。
中央音乐学院的杨荫浏教授,那是阿炳小时候的旧相识,以前跟阿炳学过琵琶。杨教授回无锡探亲,听说了阿炳的情况,特意带着录音机找上门来。
那时候阿炳已经很久没摸琴了,手生,身体也差。但一听说有人要录他的曲子,要把他的音乐留下来,阿炳那灰暗的眼睛里似乎又有了一丝光亮。
杨教授给他借来了二胡和琵琶。阿炳试了试音,那干枯的手指一触碰到琴弦,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他拉了一首曲子,没有名字,就是他平时心里难受时瞎拉的调子。杨教授听完,震撼得半天没说话,问他这曲子叫什么。阿炳说没名字。杨教授想了想,说这曲子像是在描绘无锡惠山的二泉,就叫《二泉映月》吧。
除了这首,还录了《听松》、《大浪淘沙》几首曲子。当时录音条件简陋,磁带也不够,本来还想多录几首,但没带够带子,只能作罢,说是以后有机会再录。
谁也没想到,这成了绝响。
这次录音之后,阿炳在无锡稍微有了点名气。那年无锡市牙医协会成立,还专门请阿炳去台上演出。那是阿炳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儿八经地坐在舞台上,下面坐着安静听他演奏的观众,而不是路边匆匆忙忙的行人。
大家都以为,阿炳的苦日子这就熬到头了,好日子要来了。
04
可惜啊,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苦命人。
那次演出并没有给阿炳带来多少实际的经济收益。回到那间破烂的屋子里,他依然要面对贫穷、病痛和烟瘾的折磨。
1950年12月4日,无锡下雪了。天冷得吓人,寒风顺着墙缝往屋里灌。
阿炳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这辈子,大起大落,当过少爷,做过道士,逛过窑子,抽过大烟,最后成个瞎子乞丐。
他想起了那个投井自杀的母亲,想起了那个传位给他的父亲,想起了自己这荒唐的一生。
阿炳挣扎着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在雷尊殿穿过的旧道袍。那道袍已经破旧不堪,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穿上了。
他想上吊。
或许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名气?那东西不能当饭吃。艺术?那是后人评说的,他只觉得冷,觉得疼。
虽然最后被人发现救了下来,但他那口气已经散了。没过多久,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阿炳吐血身亡,终年57岁。
他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阿炳死了,但他留下的《二泉映月》却活了。这首曲子后来火遍了全世界,连世界级指挥家小泽征尔听了都感动得跪下,说这种音乐是“断肠之音”,得跪着听。
大家都说阿炳是大师,是民间音乐家。可剥开这些光环,真实的阿炳,其实就是一个在旧社会的烂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的普通人。
他有才华,但也犯过错;他有过辉煌,但更多的是落魄。他的音乐之所以那么动人,不是因为什么高深的技巧,而是因为每一个音符里,都浸透了他那一辈子的苦难和血泪。
咱们听《二泉映月》,听的不仅仅是曲子,更是那个瞎子在寒风中拉扯的一生。钱没了,眼瞎了,人走了,最后剩下的,也就这一段让人肝肠寸断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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