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卷:业海浮沉

4章:愿心初萌

地狱梦魇的惊悸,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光目的灵魂深处。连续几个昼夜,她都无法安眠,只要一闭上眼,母亲柳氏在恶道中受苦的景象便清晰浮现,那凄厉的哀嚎、业镜冰冷的昭示,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心。她不再是那个沉浸在单纯悲伤中的少女,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燃烧的急切,驱动着她必须做点什么。

然而,做什么?如何做?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弱质女流,面对幽冥之事,人力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句“心存善念”,想起梦中母亲忏悔的“不明因果”……因果,业力,这些曾经模糊的概念,如今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绝境逢生·微光乍现】

就在光目被绝望逼到墙角,几乎要窒息时,记忆的深处,忽然闪过一星微弱的光亮。

那是很久以前,她还年幼时,曾随母亲去慈云寺进香。寺中一位眉毛雪白的老僧,在讲经说法时,声音温和却有力,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提到过一位菩萨,名号似乎叫做“地藏”。老僧说,这位菩萨曾立下宏大誓愿:“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发愿要救度一切苦难众生,尤其是堕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的罪苦亡魂。若有至亲为亡者虔诚祈福、广做功德,乃至塑画菩萨形像、称念菩萨名号,凭借菩萨的慈悲威神之力,亡者便能获得解脱......

当时的光目,年纪尚小,只觉这故事神奇,如同神话传说,听过也就忘了。此刻,在无边黑暗的绝境中,这段尘封的记忆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地藏菩萨!

大愿菩萨!

救度地狱众生!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带来一丝几乎让她战栗的希望。难道......这就是解救母亲的道路?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样一位慈悲无尽、愿意深入最黑暗之处救拔众生的圣者?

她跌跌撞撞地翻找家中的藏书。母亲柳氏虽非笃信佛法,但为了附庸风雅、彰显门第,也曾请购过一些装帧精美的佛经,束之高阁。光目在一堆落满灰尘的书籍中,终于找到了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她颤抖着手打开经卷,借着昏暗的灯光,贪婪地阅读起来。

当读到“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或诸横事,多来忤身,睡梦之间,多有惊怖。如是之人,闻地藏名,见地藏形,至心恭敬,念满万遍,是诸不如意事,渐渐消灭,即得安乐......”时,她的心猛地一跳。当看到“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众罪。命终之后,眷属大小为造福利、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时,她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这经文,仿佛就是为她指明了一条清晰的道路!

经文中描述的地狱惨状,与她梦中所见何其相似!而那些关于至诚念佛、供养、布施所能产生的不可思议功德,关于菩萨寻声救苦的宏大愿力,字字句句,都像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她冰封的心田。

希望,如同暗夜中燃起的微弱烛火,虽然摇曳不定,却真实地驱散了些许绝望的寒意。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唯一能通向母亲所在那片黑暗世界的路径!

【至诚发愿·宏愿震天】

光目没有片刻犹豫。她命侍女在家中收拾出一间最为清净的厢房,暂时布置成简易的佛堂。她请人匆匆请来一尊木质的地藏菩萨雕像,虽不精美,却宝相庄严。雕像下方,端正地摆放着母亲柳氏的牌位——“显妣苏门柳氏孺人之灵位”。

这一日,天色阴沉,一如光目的心情。她沐浴更衣,虽未正式斋戒,却换上了一身素净到极致的衣裙,不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间临时佛堂。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菩萨慈悲垂视的目光中盘旋。光目缓缓走到蒲团前,凝视着母亲的牌位,梦中那撕心裂肺的景象再次涌上心头。她没有立刻跪下,而是先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看了一眼牌位上的字,仿佛要将“母亲”二字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蒲团上。这一跪,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倾注了她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她没有立刻哭诉,而是先以最恭敬的姿势,向地藏菩萨圣像和母亲牌位,行三叩首大礼。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直起身,她仰望着菩萨宁静的面容,泪水终于决堤,却不是无声滑落,而是如同开闸的洪水,伴随着压抑了数日的悲痛、恐惧、无助和此刻孤注一掷的期盼,汹涌而出。

"诸佛菩萨......在上......"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沙哑不堪,"地藏菩萨......摩诃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她泣不成声,伏地良久,肩膀剧烈地颤抖。待情绪稍缓,她再次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决绝。她不再仅仅是哭泣,而是开始倾诉,向着冥冥中可能存在的那位愿力宏深的圣者,发出灵魂的呐喊:

"信女光目......在此叩首!我母柳氏......一生虽有小过......却绝非大奸大恶之人......如今堕入恶道......受尽无边苦楚......为人子女......肝肠寸断......岂能坐视不理?!"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也带着无尽的哀求:

"菩萨!您曾发大愿......要度尽众生!我母亦是众生之一......求您垂怜!求您慈悲救拔!"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生命的力量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她挺直脊背,尽管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目光却如同淬火的钢铁,灼热而坚定:

"今日,信女光目,在此发愿——"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迸发出来,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佛堂中:

"愿尽此一报身,尽未来际劫!广设方便,救拔我母柳氏,离苦得乐,早生善处!"

这誓言已足够震撼,但光目的愿心,却并未止步于此。梦中那无数与母亲一同受苦的哀魂,业镜里昭示的因果业力,让她在极致的个人情感中,生起了一丝超越个人的悲悯。她望着菩萨,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了无边业海中沉浮的无数生灵。

她继续发愿,声音更加宏大,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若有罪苦众生,同我母一般,沉沦恶道,受诸苦恼,我光目......亦愿穷尽心力,悉令解脱!"

这已不仅仅是为母发愿,而是缘着对母亲至深的爱,扩展出的对一切苦难众生的同理与救度之心!这念头的升起,如此自然,仿佛本就潜藏在她纯善的本性之中。

最后,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地面,发出誓言的最强音:

"愿我母罪业永除,永离恶道!若得如愿,我光目愿终身持素,舍身供养,弘扬正法,永不退转!"

宏愿发毕,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她压抑的啜泣声。她久久伏地不起,仿佛将整个生命和灵魂,都交付给了这盏刚刚点燃的愿灯。

【散尽家财·义行惊世】

发愿之后,光目仿佛换了一个人。眼中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所取代。她深知,宏大的誓愿需要切实的行动来支撑。仅仅口头祈愿,无异于纸上谈兵。

她首先做的,是开始整理自己的妆奁私库。她将多年来积攒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名贵绸缎,一一清点出来,命侍女装箱。这些往日她或许还会把玩欣赏的珍品,此刻在她眼中,已与瓦砾无异。若能换取母亲一线生机,散尽千金又何妨?

然而,她的行动很快引起了父亲苏老爷的注意。

"光目!你......你这是做什么?!"苏老爷冲进女儿的房间,看到地上打开的箱笼和里面璀璨夺目的珠宝,又惊又怒,"你母亲新丧,你悲痛过度,爹爹理解!可你也不能如此糟蹋东西!这些都是你的嫁妆!是你将来的倚靠!你如此疯魔,让你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

光目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眼神清澈却不容置疑:"爹爹,这些身外之物,若能助女儿救母亲出苦海,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女儿心意已决,并非疯魔。"

"救母?如何救?靠变卖这些死物吗?"苏老爷痛心疾首,声音带着颤抖,"光目,你醒醒!人死不能复生!那梦境再真,也只是梦!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你如此自毁前程!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平安顺遂!"

"正因要好好活着,女儿才必须这么做。"光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爹爹,您不懂......母亲她......正在受苦,在您无法想象的地方受苦!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唯有倾尽所有,广种福田,凭借佛菩萨之力,或有一线希望!若能用女儿一生的荣华,换母亲片刻的安宁,女儿甘之如饴!"

"佛菩萨?福田?"苏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珠宝,"你真是被那些怪力乱神之说迷了心窍!这些都是僧道敛财的妄语!我不准!我不准你如此胡闹!来人,把小姐的东西都给我抬回去锁起来!"

很快,族中的长辈、关系亲近的亲友也闻讯赶来,纷纷劝慰,言语间充满了不解与质疑。

"光目侄女,节哀顺变啊!柳嫂子走了,我们都难过,可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你如此散尽家财,岂不是让你父亲雪上加霜?"

"是啊,光目,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如此行为,传扬出去,谁家还敢上门提亲?你这是要断送自己的终身啊!"

"莫要听信那些虚妄之言!孝顺在心,不在这些形式!你母亲生前最是疼你,若知你如此,只怕魂魄难安!快收起这些东西,好生过日子才是正理!"

一位族老甚至拄着拐杖,语重心长:"光目,非是族中不容你尽孝。只是你这般作为,实在惊世骇俗,有悖常伦!我苏家诗礼传家,岂能出此...此等看似疯癫之事?平白惹人笑话!"

面对众人的不解、质疑、规劝,甚至隐隐的指责,光目始终沉默以对。她不再解释,因为那地狱的景象、那业力的法则、那菩萨的宏愿,无法为未曾亲历者言说。她只是用行动表明决心。

她不顾父亲的阻拦和叹息,不顾亲友异样的目光,开始更系统地变卖家中那些可供置换钱财的资产——不仅仅是她的私产,还包括一些母亲留下的、父亲暂时用不上的古玩、字画。她委托可靠的管家和老仆操办,要求只有一个:尽快换成现银或易于布施的物资。

昔日门庭若市的苏府,如今却频频有当铺掌柜、古董商人进出,一箱箱珍贵的物品被抬出府门,换回一叠叠银票或一袋袋粮食、布匹。这景象在临渊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流言蜚语四起。

"听说了吗?苏家小姐疯了!要把家产败光!"

"说是为了救她死去的娘,真是痴心妄想!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地狱轮回?"

"唉,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哀伤逼疯了......真是造孽......"

"我看是中了邪了!苏老爷也不管管?"

外界的议论,光目充耳不闻。她站在逐渐空荡起来的库房前,看着那些承载着过往繁华记忆的物件被搬离,心中没有一丝不舍。她的目光,已经穿越了高高的院墙,投向了城中的寺庙,投向了那些需要帮助的贫苦之人,投向了那条以愿力为指引、通往幽冥救母的漫漫长路。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但这第一步,她迈得无比坚定。愿心既萌,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理。

来源:《业海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