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3月的一个清晨,赤峰西南的山风还带着残雪的凉意。118师师长翟文清随调研组走进贫困村,第一眼就被马圈吸引:五匹骏马皮毛锃亮,喷着热气,蹄声脆生生。翟文清皱眉嘀咕,“这手法不像乡下放养,倒像老兵带出来的战马。”
村长憨厚地笑,说养马的是个外来户,独臂,话不多,“哪来的当兵经历?就是个可怜的要饭汉。”翟文清却执意去看看。
几步路后,一间矮土房的门吱呀打开,一个消瘦的中年汉子探出身来。灰布褂子旧得发白,右袖空荡荡垂在一侧。抬眼对视的刹那,翟文清怔住了,声音发颤:“老于?!”
那人面庞布满风尘,目光却澄澈。他先是疑惑,随即喉头滚动,像要说什么却堵在胸口。翟文清已一步冲上去把他紧紧抱住:“兄弟,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十三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短短几秒的静默,村长才恍然大悟:面前这位断臂汉子,原来是抗美援朝立功的老兵于水林。村口人群围拢过来,有人低声惊叹,有人偷偷抹眼泪。
事情很快传遍整个赤峰。可要真正看懂这段重逢有多不易,还得把时间拨回十二年前。
1951年1月,朝鲜长津湖以西,气温零下二十多度。40军352团3营接到斩断敌退路的急令:夜渡临津江,直插广田。于水林当时是8排的爆破手,入伍才一年,却因身手机敏、枪法稳,被大家叫“狼崽子”。
夜色里,志愿军摸黑穿行。未及拂晓,敌军搜索灯扫来,两辆谢尔曼轰鸣而至,坦克炮口火舌连吐,前沿壕沟被撕开口子。3营形势骤危。紧张关头,指导员翟文清端起箱式手雷就要前冲。于水林纵身一挡,大喊:“指导员,您指挥,我上!”
话音落,他抱起手雷猫腰急奔。冰雪没过膝盖,子弹撕着呼啸。冲近铁甲巨兽,他猛地跃上履带,把手雷塞进齿槽,拉弦滚落。一声巨响,坦克翻覆。另一辆车炮口刚转向,第二盒手雷在履带下炸开。碎片与烈焰将近身援兵撕裂。于水林也被震飞,右臂血肉模糊,当场昏厥。
战友以为他牺牲,战后统计名单时,名字被划进“失踪”。其实,于水林被后续部队发现,送往前线医院抢救。高烧与感染拉锯了半个多月,医生最终截掉右臂保命。醒来后,他盯着已空空的袖管发了许久呆。
“你还能回部队当教练员。”医生好意安慰,他却苦笑不语。夜深人静,他翻身下床,拖着未痊愈的伤口离开了救护站。此后两年,他靠讨饭一路北上,想回赤峰老家,却不敢打听旧部,更不想给国家添负担。饥饿、冻疮、战场余痛轮番折磨,等踏进故土时,他已蓬头垢面,几乎无人识得。
村里人见他老实,又从不偷拿东西,就留他守马圈。照料牲口是体力活,何况少一条臂膀,可他把缰绳挂在肩膀,牙关紧咬,也能利索梳毛、磨蹄、清理马厩。几年下来,牲口膘肥体健,耕地收成都涨。乡亲们口口相传:“咱这独臂老于,手里有绝活。”
事情再回到1963年。确认身份后,翟文清火速向师部、民政部门递交报告。相关档案很快调取:辽宁锦西前线野战医院,抗美援朝三级战斗英雄、二级伤残军人——于水林。由于长期失联,优抚手续一直空缺。
一周后,市里派人登门,补发证书和抚恤金。老乡们这才明白,面前这位沉默的汉子,曾在生死线上为战友拼过命。有人悄悄问他为何不回部队,他笑着摆手:“能活下来就够本,胳膊没了,心里可还装着马,装着这片地。”
值得一提的是,翟文清没有劝他离村返城,而是协调将老马场改成国营种马繁育点,由于水林任技术员。两年后,这片草场给赤峰各公社提供良驹二百余匹,间接带动粮产提升。
回望更久远的岁月,于水林1925年出生,9岁那年亲眼见日军骑兵闯村,少年心里埋下复仇火种。1945年日本投降,他却没迎来喘息,旋即投入解放战争。辽沈决战,他随118师一路南下,横跨大江。战后他只有一个念头:当兵为的是让家乡再无炮火。他做到了。
残疾、流浪、再归队,历史节点在他身上像刀刻。可他不说苦,也不讲功。他常拍拍马鬃对后辈笑:“它们吃饱喝足,就能干活;人活着,也得找个能干的事。”话糙理不糙,听者总会点头。
多年之后,村口竖起一块小小石碑,没人铺张,连彩旗都没挂,只镌刻一句话: “志愿军战斗英雄于水林,养马亦为国。”村民们说,这就够了。
风吹草低,蹄声照旧。那间土房依然简陋,却不再冷清;有人路过,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洪亮的哨声——一只手的节奏,依旧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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