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发动引擎的时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清晰的弧线。这是他作为37路校车司机的最后一个早晨。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调度主任老张撑着一把黑伞,雨珠顺着伞骨滴落在李师傅深蓝色的制服上,“孩子们都舍不得你。”
李师傅只是笑了笑,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有些决定,一旦做下就不必解释。
37路校车缓缓驶出车站。这辆浅黄色的校车已经陪伴了这个社区整整十五年。车身上贴满了各届学生留下的贴纸——褪色的星星、卡通人物、还有用油性笔写下的“毕业快乐”。李师傅记得每一个贴纸的来历。
第一站,阳光小区。
背着米奇书包的小女孩蹦蹦跳跳上车,马尾辫一甩一甩。“李爷爷早!”她甜甜地叫道,递上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画,“我昨晚画的,送给您。”
画上是黄色的校车,车窗外飘着彩虹。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给全世界最好的司机。
李师傅小心地把画夹在遮阳板后面。那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有蜡笔画、水彩画,甚至还有剪纸。“谢谢你,小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接下来的每一站,都有孩子上车。高年级的男生会和他碰拳,低年级的会给他看新掉的牙齿,中学生则戴着耳机,但还是会点点头说声“早”。李师傅叫得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谁对花生过敏,谁晕车时需要坐在前排,谁的父母今天要晚下班。
“李明轩,你妈妈让我提醒你,美术作业在书包侧袋。”
“林小雅,今天数学小测,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
“周涛,篮球赛加油,我会在收音机里听你们比赛的比分。”
孩子们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个会读心的魔法师。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师傅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录着每个孩子的生日、爱好、重要日子。昨晚,他翻到凌晨。
校车驶过大桥时,七岁的陈乐乐突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乐乐?”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张涨红的小脸。
“我……我的仓鼠……毛毛……它不动了……”孩子抽泣着说。
车厢里安静下来。李师傅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应急车道,打开双闪。他离开驾驶座,走到乐乐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孩子泪汪汪的眼睛。
“乐乐,你知道吗?所有我们爱过的小动物,都会变成星星。”
“真的吗?”乐乐吸了吸鼻子。
“真的。”李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那是他随时准备给孩子们的,“你看,毛毛在你家度过了很快乐的一生,现在它要去天上,把这份快乐带给其他星星了。”
孩子接过糖,泪水还在脸上,但已经停止了哭泣。
其他孩子开始分享自己宠物离开的故事。车厢里充满了温暖的低语。李师傅回到驾驶座时,从后视镜看到乐乐已经和邻座分享起了他的糖果。
这是李师傅最珍视的时刻——这个移动的空间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小小的社区,一个临时的家。
最后上车的是十六岁的苏珊。三年前,她的父母离异,母亲工作忙,她常常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李师傅总会陪她在车上等到母亲来电,有时半小时,有时一小时。他们很少交谈,只是各自看书——李师傅看他的驾驶手册,苏珊看她的教科书。但那种安静的陪伴,成了女孩动荡青春里少有的恒定。
今天,苏珊默默递给李师傅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崭新的保温杯,上面刻着:给永远温暖的李师傅。
“谢谢。”李师傅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里的颤抖泄露了更多。
校车抵达学校时,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积水上洒下细碎的金光。孩子们鱼贯下车,每个人都回头说再见,仿佛有某种预感。
李师傅看着他们跑向校门,看着那一个个背影——蹦跳的、沉稳的、手牵手的、独自一人的——汇入更大的人流。他的眼睛模糊了。
下午三点半,他准时回到学校门口。孩子们欢笑着上车,车厢里充满了放学的活力。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回程的路上格外安静,似乎连最调皮的孩子也感觉到了什么。当最后一个孩子下车后,李师傅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夕阳把车厢染成温暖的橙色。
遮阳板后面的画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翻开座位下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满了字:
“王老师说,周五家长会。”
“小雨想要《哈利波特》全集作为生日礼物,但她妈妈觉得她太小。”
“明轩的哮喘药需要更换了,提醒他妈妈。”
“苏珊被大学提前录取了,真为她骄傲。”
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李师傅拿出一支笔,写下最后的记录:
“今天,我退休了。三十七年,安全行驶两百万公里,零事故。最宝贵的收获:三千二百五十六个孩子的微笑。”
合上笔记本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滑落出来。那是十五年前的第一批乘客,在校车前拍的合影。照片上的孩子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有的成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去了远方。
李师傅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回笔记本,发动了引擎。37路校车缓缓驶向车库,最后一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三十七年前,他六岁的女儿在上学途中遭遇车祸。也没有人知道,从那一天起,他辞去长途货运的工作,考取了校车驾照。
“如果我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他曾对亡妻的照片说,“至少我可以保护别人的孩子。”
三十七年如一日,他做到了。
夜色渐深,李师傅把车停回车库,仔仔细细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关上车门时,他轻轻拍了拍车头,像在告别一位老友。
走出车站,他惊讶地发现门口站着许多人——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家长,甚至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默默站在路灯下,没有横幅,没有鲜花,只是静静地站着。
人群中,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出来——是二十年前的捣蛋鬼王小川,如今已是成功的工程师。
“李师傅,”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们都来了。”
小雨的妈妈抱着女儿,苏珊和她的母亲站在一起,乐乐牵着父亲的手。更多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有些人李师傅已经认不出模样,但当他们开口说“李爷爷,我是……”时,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回。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演讲。人们只是依次上前,轻轻拥抱这位沉默的司机,在他手里塞进手写的卡片、家庭照片、或是简单的“谢谢”。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苏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李师傅手中,深深鞠了一躬。
李师傅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素描,画的是校车驾驶座上的他,侧脸望着后视镜,眼神温柔。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所有今天坐车的孩子,和许多他曾经载过的、已经长大的孩子。
在最下方,苏珊用清秀的字迹写道:
“有些人从未站在讲台上,却教会了我们最重要的事:安全、准时、和无声的守护。谢谢你,李爷爷,为我们所有人铺就了安全回家的路。”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李师傅把素描贴在心口,终于让积蓄了一天的泪水自由流淌。
他不知道的是,从下周开始,37路校车的新司机座位上,会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那是家长们共同决定的:
“本车延续李平安师傅三十七年传统:每个孩子都重要,每次出发都认真,每段路程都平安。”
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家庭里,关于一位沉默校车司机的故事,正在成为代代相传的温暖记忆——关于一个人如何用一生的时间,在平凡的方向盘后,创造了不凡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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