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十月初,北京初秋的风带着微凉。人民大会堂宴会厅里,金日成举杯向东道主致意,言谈间忽然提到一位“在朴达峰血战七昼夜的中国英雄”。他停顿片刻,看向在座的秦基伟,轻声问:“柴云振,现在可还安好?”短短一句,气氛倏地凝住。秦基伟眉头紧锁,略一迟疑,如实回答:“尚无确切下落。”邓小平坐在主宾席侧,闻言放下茶杯,只说了七个字:“快派人,立刻找!”
军史室很快接到指示。那时距离抗美援朝胜利已整整二十七年,部队数次整编,人员调动频繁,别说档案残缺,就连口述资料也零零碎碎。负责牵头的李天恩一拍案子:“先查十五军四十五师!先把有生证人找齐!”他的口气里有股倔劲,像在战场发号施令,不容商量。
翻档案、跑地方、抄名册,一连数周没白没黑。有人不免犯嘀咕:人要是牺牲了,岂不白忙?李天恩却说:“不管活着还是牺牲,得给英雄一个交代。”一句话把质疑压了回去。值得一提的是,负责外出奔波的温铁汉那年已五十多岁,但跑起腿来仍像小伙子。
调查很快卡在第一道坎——“柴云振”三个字疑点太多。花名册上出现过“柴云正”“柴云政”“柴云阵”,仅同音就四五种写法。一想也正常,五十年代农村战士识字不多,登记时常凭口音。几番求证无果,温铁汉只好转向老战友。山西运城,一个叫孙洪法的退伍兵进入视线。
风尘仆仆赶到运城,孙洪法一见来意,怔了半晌,反问:“他居然没当烈士?”原来当年他背着重伤的柴云振下山,交到救护队后就再也没见过。唯一线索是四川口音。说到此处,老兵叹了口气:“那小子命大,枪打光了还跟美国佬拼刺刀。”
四川!方向明确,温铁汉立马转战成都。民政厅老档案室里堆满卷宗,尘埃呛人。他一页页翻,忽然在五〇年初的复员名册里找到“柴云正”——残废军人三级。姓名虽有出入,籍贯岳池,时间也对得上。温铁汉心头一热,立刻拍电报回京,并按李天恩建议,赶在《四川日报》刊登寻人启事。
启事见报后沉寂半个月,军史室士气再度跌谷底。偏偏就在众人准备扩大搜索半径时,一个戴草帽的佝偻老人出现在司令部门口。执勤战士拦下他,他腼腆地笑:“报上找的人,大概是我。”老人自称柴云政,递上残疾证、退伍证,右手食指缺失,头上多处旧伤。李天恩赶到,看着断指脱口而出:“朴达峰,美军咬的?”老人点头,眼神坦然。“那就对了!”李天恩几乎拍出声来。
为了保险,军史室没有急着宣布结果。他们借一次战友联谊把孙洪法请来。会议室门刚开,孙洪法愣住几秒,扑过去高喊:“老柴!”老人略带口音地回了句:“我在这儿!”确认无误,气氛一下子热烈到极点,几名老兵红了眼眶。
谜底随之解开:战后,柴云振(正、政、阵)因伤势过重,被后送包头医院。一年多手术、康复,他胳膊植入钢板,耳鼓穿孔,右手残疾,只能复员。那时战事正酣,他自觉归队无望,领了口粮票和八十元回了岳池乡下。土改、合作化、大搞水利,他先当副乡长,后任大队支书,埋头干了近三十年,没向任何人提起勋功章的事。问他为何不找部队,他憨厚一笑:“国家忙,我多说啥子嘛。”
军史室随即补办手续。一级战斗英雄证书、特等功奖章、志愿军司令部嘉奖令,统统补发。颁奖那天,老兵背挺得笔直,尽管脊柱因为旧伤微微前倾。会场上有人问他:“后悔当年没说吗?”他摆手:“打仗是本分,荣誉也好,沉下去也罢,心里踏实就行。”这句朴素的回答,让在场不少年轻军官低下头。
一九八五年十月,志愿军赴朝作战三十五周年纪念在平壤举行。金日成亲自接见中国代表团,一眼就认出换上礼服的柴云振,握手时感慨万千:“历史记载要改,新中国有个活着的传奇。”同年,朝鲜军事博物馆的“烈士墙”撤下那幅素描遗像,由本人带回国内。画卷被折起放进行李箱,边角磨损,老人却说:“不用裱,就让它这样,提醒我命大。”
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空降兵部队把柴云振血战朴达峰的经过录入《精神谱系教育读本》。新兵听着老班长讲述“子弹打光,徒手搏杀”的镜头,脸上写着难以置信。有人悄声嘀咕:“真有这么硬的人?”教员拍拍胸口:“就在我们连史里,白纸黑字。”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柴云振病逝于家乡,享年九十二岁。当地干部为他守灵,村口自发插起红旗。三年后,中共中央首次颁授“七一勋章”,名单揭晓时,人们在荧屏上再度看到了那张风吹日晒的朴实面孔。老人早已无声,却依旧站在共和国的荣誉序列里。
回想当年,如果没有金日成那一句提问,如果没有邓小平果断指令,也许这位英雄仍在田埂间悄然耕耘。历史的偶然,成就了对一个战士的追认,更彰显了国家对每一滴热血的敬重。柴云振的故事被一次次讲起,原因很简单——战功可以尘封,英雄绝不能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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