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8日晚,嘉陵江畔的空气仍带着硝烟,张治中在灯下写完当天的备忘,合上皮革封面的日记本。这一夜,他刚把毛泽东安全送回红岩村,心里却想到另一位故交——正在湖南沅陵被软禁的张学良。两人同岁,同好骑马射击,也同样厌恶内战。可此刻,一个能在重庆居间奔走,另一个却动辄得咎,命运已然分岔。
山城的日子不易熬。国共和谈表面的客气挡不住暗地里的刀光剑影,张治中一抬头,总能看见截然相反的旗帜在大雾里招摇。他暗暗琢磨:倘若西安事变后,委员长换一种处理方式,东北、华北的战局会不会改写?答案无从得知,但张学良的下场已说明一切。
对张治中来说,感情与职责常常交织。既是蒋介石麾下的上将,又要尽己所能调停,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如履薄冰。1946年底,他向军统递交的《东北形势笔记》被束之高阁,失望之余,他开始酝酿新的打算:亲赴台湾,去看看那位“少帅”。
1947年3月初,他抓住一个出差视察空军的机会,搭乘运输机由南京直飞台北。飞行途中,他对副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人心已冷,再多飞机也救不了天下。”副官不敢接话,只好陪笑。
张学良当时已被秘密迁至新竹山区。那里山路曲折,松林密布,外人想靠近并不容易。可机缘凑巧,看守官彭孟揖曾是黄埔军校第四期学生,正是张治中早年的得意门生。电话一通,师生情分立了功——探视许可很快批下。
三月的台地雨丝纷飞,车轮磕在碎石路,迸出哒哒声。张治中走进院落时,张学良正在屋檐下摆弄陈旧留声机,尘封的唱片哑着嗓子放《漫天风雨》。少帅一见来客,先是愣,然后大笑着迎上,“老张,真来了!”两人握手时,指尖都有些颤。
院子不大,却勉强能散步。赵一荻因风湿腿脚生疼,步伐缓慢,张治中的夫人徐耐踏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臂。几个人沿着湿滑的青石板一路踱过吊桥。木板在脚下咯吱响,带着山风起伏。赵一荻心悸,步子停住。徐耐低声安慰:“不怕,我扶你。”那一瞬,张学良眼底泛起水光,他向周围警卫使个眼色,四下竟安静得只能听到雨点落叶声。
短短几小时,旧友把话说尽。张治中谈到国内局势,提及东北已烽烟连天,粮草难济。张学良默然摇头,自嘲地晃晃手中的旱烟袋:“打下去,谁都没有好日子。”说到蒋介石的猜疑,他苦笑,却不再责怪。性格使然,他愿独担后果,但不愿连累兄弟。旁人看他潇洒,谁知囚禁十年,他已错失最想念的关东雪原。
日头西斜,彭孟揖走来提醒:“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气氛顿时凝结。张学良缓缓抬头,眼神决绝又带点请求,“老张,代我给宋夫人捎两句话可好?”张治中沉声答应。少帅便低声道:“一句,望她劝委员长给我自由;一句,若自由无望,求能与四小姐自住,不必再听护卫夜半咳嗽。”寥寥二语,字字沉重。
送别时,风停雨住,远山苍翠。张学良站在廊下,双手交握背后,仿佛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只是周遭的层层岗哨提醒他,往昔的号令千军已成旧梦。
三天后,张治中抵南京,先去呈报公务,再绕道南京渔鼓巷的美龄宫。宋美龄这位“第一夫人”,对张治中向来客气,却也防备。茶几上香片水汽缭绕,她听完并未立即表态,只轻轻敲指。半分钟后,她开口:“第二个请求可以考虑,首个……时机尚未到。”
同月下旬,蒋介石批示,同意张学良夫妇迁入独立宅院,但保留必要监护。移居那天,张学良望着院墙,比先前矮了几寸,悄声对赵一荻说:“至少夜里不用听锁链声。”外人听来心酸,他却像得了半分自由,脸上荡开久违的笑。
此后数年,国内战事全面逆转,1949年,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南京易帜。张治中已随国民党和谈代表团飞往北平,投入新政权。那年夏天,香港报纸刊出消息:少帅被转往台东。报道并不起眼,却让尚在北平的张治中恍然发怔,他清楚,这位旧友的自由仍远在路途之上。
有意思的是,1956年毛泽东在中南海同张治中闲谈,突然问一句:“汉卿身体如何?”张治中低声回:“山中幽居,身体尚可,心事难舒。”毛泽东点了支烟,没再说话。沉默里,一段跨越十年的承诺悄悄延续。
张治中一直认为,西安事变后,中国抗战能迅速成局,张学良功不可没,而后者却因此失去大半生自由。纵使时势无情,人情却难泯。1947那一场雨夜探囚,没有豪言壮语,只剩朋友间朴素的惦念。张治中把这段经历写进日记:“山风冷,人心暖。”字迹已淡,却依旧看得见笔触间的不平和无奈。
若干年后,张学良在台北清泉岗度过第27个被拘押的冬天,他翻阅旧照,指着那张吊桥上的合影对随侍笑道:“当时真怕她掉下去。”一句调侃,道尽惺惺相惜。历史于他们不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一张张照片、一次短暂会面、两句话未竟的请求。这些碎片或许不起眼,却见证了乱世里稀缺的信义与担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