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4月,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上海万国公墓少见地聚拢了多位老人士。墓地深处新挖出的一个小穴旁,黑伞交错,李云悄悄合上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长叹了一口气——李燕娥的骨灰盒即将下葬,她答应生前一定来送最后一程。
雨丝落在石碑上,打出浅浅水痕。抬棺人放稳盒子后,李云的思绪飘回一年多前的病房。1980年2月,她在华东医院走廊遇见面色蜡黄的李燕娥,对方先招呼:“李先生,真巧。”一句简单话,气息已经断断续续。
那天的对话并不长,却句句沉重。李燕娥说自己“怕”,怕什么?怕宋庆龄忘了一桩旧约。她压低声音:“夫人曾说,我们死后要作邻居,你看,还算数吗?”李云只给出八个字:“放心,夫人记得很牢。”
说出这话,李云并非简单安慰。十多年前,她就听宋庆龄谈过万国公墓八个穴位的安排。宋庆龄还半开玩笑地补充:“我往后怕是独身,你李姐最忠心,就让她陪我。”这种话,外人听着轻巧,当事人却当作一生大事。
别看李燕娥只是“保姆”二字,她陪宋庆龄从旧上海走到新中国,整整五十四年。1927年,16岁的李燕娥逃难到沪,在谭妈引荐下进了宋府。彼时宋庆龄已脱身政治风暴,寓所门前却总有便衣监视。少女一来,就被提醒:谨言慎行,先学规矩。她点头如捣蒜,“只求有口饭。”
身世的苦,让她对新主子生出天然依赖。宋庆龄见她面黄肌瘦,留下晚餐,一句“慢慢吃”竟把她吃哭。也就是那晚,宋庆龄叹息:“世道不易,往后要守望相助。”一句承诺,成了日后“合葬”诺言的雏形。
时间推到1936年4月。冯雪峰秘密抵沪,恢复中央特科联络。安排联络员时,他直接问宋庆龄需要什么样的人。宋庆龄笑答:“机灵,稳重,还要沉得住气。”冯雪峰想了想,点名李云。自此,李云出入宋府的次数陡增,和李燕娥熟络起来。
有人感慨:一位是联络员,一位是保姆,身份相距甚远,为何投缘?答案简单——都把宋庆龄的安全放第一位。日常一旦要为宋庆龄收发外地包裹,两人常双人把关。李燕娥剪刀划开缝,李云翻检清点,俨然天然默契。
宋庆龄的工作节奏紧张,身体却不算强健。1956年,她准备赴北京出席座谈,将上海寓所事宜交给李燕娥,特地补充:“我不在,你就是半个女主人。”李燕娥接令后,凡是采购蔬果,都要亲自挑最新鲜品级。周和康回忆:“她提醒我,外买食品不许离手,直接交她验收。”看似小题大做,却是保命规矩。
1960年代初,国际局势紧张,宋庆龄在上海、北京两地奔波,李燕娥始终相随。冬夜的车厢温度低得发凉,她把自己的呢毯披到宋庆龄腿上,自己却瑟瑟发抖。宋庆龄几次劝她回房睡,她摆手:“夫人在,阿婆在。”简单八字,抵过千言。
岁月催人。1979年秋,李燕娥因腹痛去医院检查,被诊断为子宫癌晚期。消息传到北京,宋庆龄正在大会堂会见外宾,签名完毕后,她把钢笔轻轻放下,沉默良久才吩咐秘书:“立刻电请上海最好的医生。”可病情已经扩散,西医也只能缓解疼痛。
1980年初的那场走廊相遇后,李云暗中写了份备忘呈交宋庆龄,详细列出李燕娥晚期护理、葬礼以及墓位三项事宜。宋庆龄批示:“全部照办。”落款日是1980年3月8日,十分醒目。
遗憾的是,短短十一个月后,李燕娥还是走了。弥留前,她拉住护士叮咛:“我的衣服要整齐,别让夫人担心。”甚至连病历本都塞给李云,口中轻声一句:“谢谢。”
回到墓地,雨已停。李燕娥的骨灰盒被稳稳放在宋氏家族墓旁预留的第二个穴位。李云扶正白菊,心中闪现一句宋庆龄常说的话:“人与人之间,最难得是初心。”下午两点,掩埋工作结束,所有人默默散去,只有黑伞在石板路上留下点点水迹。
李云没有立刻离开。她抬眼望向空空位置——那里,未来将留给宋庆龄自己。合葬之约,在这一刻达成了第一步。历史不会给这两个平凡女性刻金石传记,可在静默的泥土下,她们将继续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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