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3日拂晓,延安枣园的报务员忽然捕捉到一段国民党军用电波:“鄂豫皖边区七里坪,我方庆功大会遭袭,杜定廉等人当场毙命。”坐在电台旁的译电员愣了几秒——三省交界的大别山不是早被“彻底清剿”了吗?译电稿呈上后,毛泽东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谁开的枪?”
这一声追问,把时间的指针拉回到十余年前。1934年秋,中央红军主力长征,大别山根据地转入三年游击。面对汽油桶般密集的“围剿”,鄂豫皖边区数千名红军被迫化整为零,隐入崇山密林。电台被炸、交通员牺牲,山区党组织和中央就此失线。多数人以为那支队伍已经湮没,可仍有人把枪膛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脚下的土地。
何耀榜便是其中最倔的一位。1908年,他出生在湖北大悟县的穷苦农家,16岁扛枪闯进黄安农民武装。到1927年入党,他已见惯刀口舔血。主力部队走后,他带着不到三百号人,一头扎进云雾缭绕的麻竹林,“游击司令”的绰号从那时响起。敌军报纸曾恶毒地称他“断尾狐”,多少次围追堵截,都让他从山缝里溜走。
抗战全面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中央发电调红二十八军与国民党地方部队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犹疑只持续了一个晚上,何耀榜翻山过岭去见高敬亭,两人达成一致:服从命令。可血债不是一句“合作”能抹平。卫立煌派程汝怀下山谈判,实际摆好鸿门宴。何耀榜只挑了两名警卫,提前一天夜行百里,破门而入片刻不乱,喝完一盅泸州老窖,拂袖而去。第二天,程汝怀悄悄给卫立煌拍电报:“此人不好动。”
太平一阵子后,日军南犯,大别山再度兵荒马乱。直到1946年夏,中原突围,何耀榜决定留下。那年冬天,寒潮像刀子,许多战士脚板冻得开裂,火把点不着,他索性命令:“不许生火,敌人看不见火光就找不到咱。”几个月下来,队伍瘦了一圈,却没丢一挺机枪。
通信依旧失灵。为了让中央知道山区还有党旗,何耀榜琢磨了一个“惊雷计划”——打一个足够大的目标,让对手替自己广播。机会很快送上门:国民党七县联防指挥部准备在七里坪开“反共庆功大会”。主席台上坐着的杜定廉是民团头子,平日嚣张得很。何耀榜挑了四名精干战士换上长衫,混进会场。礼炮刚响,他低声说了一句:“开火!”短促的爆豆声一阵,杜定廉翻身坠台,随后会场乱成一锅粥。五人边打边退,一小时后已隐没竹海。
当天傍晚,国民党军部迫不及待地发布“战情通报”,长波电台字字焦灼:“匪首何耀榜潜伏大别山,今日行凶。”延安才恍然,在缺烟少粮的崇山峻岭里,竟有一支队伍替全国战局牵制敌人。毛泽东随即批给中原局电令:“与何耀榜立即接头,守住大别山,不许丢。”
1947年6月,刘邓大军沿平汉路南下,冲破薄暮般的封锁线挺进大别山。出发前夕,邓小平发电问:“山里同志状况如何?”接应的向导回答:“有伤,但精神好。”八月初,两支队伍在霍山脚下握手。意外的是,何耀榜已难以独立行走。长期伤寒与冻疮让双腿溃烂,他只能让战士把自己连同马枪一起抬上担架参战。一次炮火突袭,担架被震翻,他把自己滚进一堆灰尘里装死,火力过去才爬出来——腿上的肉裂得像干涸的河床。
刘伯承和邓小平把他留在指挥部当参谋,随后送往后方医院。两次截肢保住了生命,也让“独脚司令”成为永远的勋章。1950年代初,湖北省推举人民代表,他拄着拐杖上台说:“革命不是健全人专利,没了左腿还有右腿。”
1959年,《大别山上红旗飘》出版,封底有句话很扎眼:“远离中央,孤军奋战。”那年头纸张紧俏,读者排长队,只为弄清当年那声枪响背后的故事。1964年10月20日,56岁的何耀榜病逝,湖北麻城许多老人自发披麻戴孝。董必武写下八个字:身残志坚,赤胆忠魂。
延安电台里那封旧译电,至今仍被保存。它提醒后人:当无线电沉默,当补给被切断,只要山里还有一群人把枪举向天空,大别山就不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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