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3日凌晨两点，上海法租界的石库门里弄还亮着稀疏灯火。守夜的巡捕没注意到，隔着一条窄巷，有人悄悄把一封密信塞进煤气井口。暗号写得清清楚楚：准备撤离，目标二十六日上午。短短十个字，很快沿着地下交通线传到中共上海局，而这最后一封情报的署名只有两个字——“霞”。
沿线同志都知道，“霞”指的是王曼霞。此刻，她正和丈夫陈尔晋被关在闸北警备司令部的地牢里。牢门外的铁索摩擦声一阵紧过一阵，士兵时不时探头查看，却没想到这对夫妻的情报已经飞出了高墙。即便身陷囹圄，王曼霞依旧完成了自己的潜伏任务，为解放军即将进入上海提供精准的部队布防图。
把时间拨回十一年前。1938年9月，长沙街头熙熙攘攘，避难和征兵的喧闹混作一团。王曼霞刚在坡子街租下一层洋房，门口挂牌“诗画雅集”，三天两头举办沙龙。表面看，她是阔小姐爱结交文士，暗地里却在筛选可争取的国民党军官。彼时年仅23岁的王曼霞，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整整五年，代号“晓雯”。
也是在那场沙龙上，王曼霞第一次见到陈尔晋。对方身姿挺拔，军刀雪亮，说话时略带北方口音——黄埔六期出身常带这种味道。陈尔晋战功不算卓著，但深得蒋介石赏识，调任宪兵司令部特务处参谋，年仅25岁就被称作“蒋委员长身边的笔杆子”。正因为这层身份，长沙地下党对他格外留意。
“长沙这么热，你们还爱穿呢子军装？”王曼霞把冰镇乌龙茶递过去，轻轻一句玩笑成功破冰。陈尔晋笑着回：“当兵的，皮实点。”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短短闲谈被对方完全记住，甚至连他右袖上那枚新缝的军衔都被描在情报本里。王曼霞擅长“以情取信”，言谈举止都带着一股淡淡书卷气，让人放松戒心。
不久，日军飞机轰炸长沙，许多达官显贵纷纷向西撤离。王曼霞却频频在前线医院出现，辅导伤兵认字、写家书。陈尔晋出于军人本能，帮她调配药品，顺手还护送了一批学生离开火场。有人说，这场大火在国民党高层里留下一个难题：究竟是把这位爱心小姐当对外宣传的“慈善名媛”，还是仔细审查她的政治倾向。陈尔晋显然站在前者。
半年之后，两人在重庆再见。抗战转入相持阶段，国民党高官及其眷属集中到陪都。王曼霞的“富家千金”背景此时发挥极大作用，她可与银行家、将军太太同桌听戏，也能和新闻记者讨论《新华日报》。深入社交圈后，她上报的名单为延安提供了上百条有价值的军政情报。组织决定，利用这段感情，把王曼霞“嫁”给陈尔晋，以便打入蒋介石身边核心圈。
1940年春，婚礼在重庆中美合作所旁边的教堂低调举行，出席的宪兵要员不少，萧条的战时陪都竟难得升起礼炮声。许多同僚调侃陈尔晋“抱得美人归”，却不知道这桩婚姻背后是一张精密的战略网。婚后，王曼霞随夫辗转武汉、南京、上海，每到一处，都在暗自发展地下交通站。她本人行动小心，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断联，久而久之连贴身保姆都摸不清她的真实行程。
然而再谨慎，也敌不过朝夕相处。1942年深秋，陈尔晋在书房翻到一册《共产主义ABC》。他原本只是想找《孙子兵法》里的某句兵略，却被这本小册子吸住。王曼霞推门进来，看见丈夫手中的书，沉吟几秒：“想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外出吗？”半晌，她关上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抄起电话去告发我，要么签字离婚，各过各的。”
军人最怕犹豫，可那夜陈尔晋却一夜未眠。窗外炸弹的余音久久不散，时针在晦暗灯光下走得异常缓慢。天亮前，他走进卧室，语气出奇平静：“没有第三条路吗？”王曼霞摇头。陈尔晋却给了自己的答案，“那便并肩作战。”就这样，一名核心宪兵高官变成了中共潜伏在蒋介石身边的“黑色玫瑰”之一，代号“青山”。
加入后的第一件任务，是绘制南京总统府周边的警戒地图。陈尔晋熟稔宪兵布防，几天就标出巡逻交接时刻。交图当晚，他一句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以前我守这里，现在教别人打开它，真是人算不如命算。”组织担心他思想负担重，王曼霞却笑言：“多一个人保卫百姓，少一个人帮凶，就值了。”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蒋介石急需整合人心，于1946年将陈尔晋调到上海整编宪兵总队，名为“清理日伪残余”，实则监控金融资本流向。上海地下党正缺一位能接触高层军政机密的关键点。陈尔晋到任第三个月，即通过陆家嘴某茶楼的暗格向华东局递出第一份金融黑账副本，为之后“银元之战”做铺垫。
1948年春，解放区连下三城，华东野战军沿京沪线展开淮海战役前最后准备，急需上海的兵力部署清单。王曼霞装作购物，乘黄包车把微缩胶卷藏在车辕后梁，送到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咖啡馆里。那是夫妻俩合作最惊险的一次，跟踪的特务换了三拨，最后竟是因为暴雨才甩掉尾巴。事后，王曼霞笑言：“老天帮忙。”
可惜，潜伏终有风险。1949年初，一名前宪兵营长因贪腐受查，转而向保密局告密，为保命“加料”说陈尔晋“亲共”。2月下旬，这位营长突然失踪，生死不明。保密局怀疑是地下党动手，遂盯紧陈尔晋。4月，叛徒在上海郊外被捕，果然供出王曼霞“递情报”一事。5月中旬，两人双双被捕。
入狱第五日，他们被押到闸北警备司令部。审讯室灯泡雪亮，王曼霞看着丈夫的伤痕，只说了一句：“别多话，资料已经送出去了。”陈尔晋只是点头。再往后，双方都保持沉默。5月25日夜，闸北公园枪声三下，子弹穿透浓夜。三天后，解放军入城，上海宣布解放。外滩钟声悠长，所有被夜色掩盖的惨烈化作晨雾里的一缕凉风。
1950年秋，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公布第一批革命烈士名单，陈尔晋、王曼霞并列其中。毛泽东主席亲笔题辞“永垂不朽”。那张题词经多年辗转，如今保存在上海龙华烈士陵园陈列馆。向导介绍到这对夫妻时，会停顿几秒，说一句“大概这世上最难得的并肩，就是相互成全信仰”。
1997年，民政部把两人列入“中华著名英烈”。2023年，网上出现侮辱英雄的帖子，家属愤而起诉，法院判决侵权者公开道歉并赔偿。关于这对夫妻的一生，很多细节仍散落在旧档案里，有的暗语无人能解，有的座机号成为空号。但若把零散史料拼在一起，会发现一个简单事实：在峥嵘岁月里，有人甘愿用婚姻做伪装，用生命写代号，只为让更多人看见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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