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说一下委内瑞拉吧,这个命题非常宏大,涉及拉丁美洲和左翼的一些问题,展开会非常长,所以我一直没做
但今天刷到清华那位副教授太整活了,我一吐槽大家又问我什么看法,所以赶紧加更一期。
对于拉丁美洲国家,大家一定要养成一个认知
就是很多问题,他就是无解的,当下很多媒体和专家往往一厢情愿的认为,拉美大众愚昧无知,只要找到问题,困境就迎刃而解,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理论去解决的。
拉美不是意识不到问题,而是国家体量,市场体量,这些物质基础,决定了他们就是很难解决问题。
委内瑞拉的核心问题,是基本盘太小了,
小国的市场体量,导致委内瑞拉本土民族资产阶级无法壮大,进而导致了委内瑞拉建制派这个政治力量根本无法占据国家主导,于是国策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呈现两极化,要么极端亲美,要么极端反美。
直接放案例,有专家不是说委内瑞拉不够民主吗?
可实际上,1947年委内瑞拉就举行了首次直接普选,这次选举属于委内瑞拉各界都比较服气,公认比较公平的。
民主行动党候选人、拉丁美洲文学巨匠,著名小说家罗慕洛·加列戈斯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又是民主党,又是著名小说家,这buff叠满了吧?放今天绝对是吹上天那种。
而且加列戈斯并不是草包,他的代表作堂娜芭芭拉属于现实主义文学,就是描述委内瑞拉社会矛盾的。
他并不是一个坐空调房里的纯文学作者,而是对委内瑞拉社会矛盾有比较清晰认知的知识分子。
这水平比什么专家教授高多了吧?
然后他开了什么药方呢?加税。
委内瑞拉从大航海时代以来,一直作为资源殖民地存在,17世纪是可可种植园殖民地,20世纪发现石油变成石油殖民地。西班牙殖民者也好,美国门罗主义也罢,殖民者来回变化,但种植园一直没变。美国和英荷跨国公司一直垄断着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委内瑞拉本土大众无法从石油资源里获得收益。
比如卡比马斯,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这座城市一直是委内瑞拉最大的石油基地,给全世界带来巨大的繁荣,但这个城市连下水道也没有,柏油马路也只有一两条。因为殖民者采完石油拉走就行了,搞什么城市建设?
所以加列戈斯作为全民选举上台的总统,他的药方必然是围绕这个展开。
并且,他属于非常有见地的政客,政策并不激进,作为全民选举总统,他没有一上来就搞什么大踏步国有化,推翻一切那种,只是将外国石油公司的利润税从43%提高到50%。在我看来,这个政策算是非常老成务实了。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这次提税引发了跨国石油公司的反对,九个月后,他被军方推翻。
所以我说了,国内的文科水平,简直没法看,什么民主啊开放啊,你们说的这些,委内瑞拉本土知识分子又不是不知道,加列戈斯他们1947年就意识到问题了,但没办法,人家隔壁真的有美军,你一加税,人家直接给你桌子掀了。
委内瑞拉的本土力量太小,导致其本土大众的诉求根本无法上桌,随便组织一只陆战队,就能给你桌子掀了。所以他的模式长期停留在殖民地模式。
殖民地模式下,军阀以一个低廉的价格出卖国家资源,自己钱包填满,自己士兵的钱包填满,然后就行了。
欧美跨国公司只要付出收买一个军阀的价格,就能获得委内瑞拉石油。
而一旦民选政府上台,作为全民代表,对石油征收高税,那么跨国公司就会思考,相比交税,我直接花钱收买军阀给你掀了,是不是更划算。而委内瑞拉的小国体量,又导致了这一招确实有可行性。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无奈的轮回
民选政府上台加税,石油公司组织军政府掀桌,军政府治下天怒人怨,于是民选政府又上台。
这个轮回一直到1974年,佩雷斯出现
这一位我愿称之为委内瑞拉雄主,他敏锐的意识到,似乎有一个办法,能解决委内瑞拉的周期轮回。
——那就是投共
引入苏联这个社会主义域外大国,和美国的力量形成平衡,
这方法还真对了,直到今天,这依然是委内瑞拉外交的核心思路。
佩雷斯在参选之初,走的就是平民大众路线,他徒步穿越了贫困的山村和污水横流的棚户区,同穷人拥抱,握手,并充满信心的告诉他们:“不论是鸡蛋还是牛奶,将来一定会有的!”
他最有名的照片,是奔跑着跳过贫民窟的臭水坑,他以此告诉大众,自己会将委内瑞拉带向一个更好的明天。
1973年12月,大选结果出炉,佩雷斯以48.7%的支持率实现横扫。
那么他上台后,有没有兑现承诺呢?还真兑现了。
1974年,佩雷斯上台后,立即就与苏联进行了首次外交磋商,达成了两国之间的石油进出口协议,
同年6月,和我们正式建交,随后又马不停蹄的和朝鲜建交。
当时恰逢冷战时代,美苏争霸期间,你把苏联摇过来,美国还真不好下手,
佩雷斯由此打出了“石油属于人民”的旗帜,在1976年推动了委内瑞拉石油工业国有化,当时又恰逢国际油价上涨,委内瑞拉由此迎来了经济起飞。其石油收入从1972年的30亿美元,增长到1980年的162亿美元。
这还没完,拿到钱后,委内瑞拉又干了什么呢?
有人说了,投资基建,提高社会福利啊
猜对了,佩雷斯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在获得石油国有化收益后,佩雷斯他们火速启动了规模空前的530亿美元支出计划,包含基础设施建设,大众教育普及,社会福利保障,
并且他们清晰的意识到石油工业对委内瑞拉的重要性,在钢铁和石油工业国有化上下游进行了大量布局,投资了许多铝生产和水力发电的大型国有工业项目。同时,在外交层面,委内瑞拉尽可能的在美苏之间踩平衡车,并积极拥抱拉丁美洲各国。
这一时期算是委内瑞拉的黄金时代,
首都加拉加斯迅速现代化,无数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高速公路大量铺设,中产阶级也迅速扩大
这是1980年代委内瑞拉的街头照片,已经非常现代化。
很多委内瑞拉人开始成群结队的前往美国迈阿密度假,加拉加斯也成为拉丁美洲的度假胜地。
一般来说,故事发展到这里,已经是理想结局了,万恶的美帝被驱逐了,大众和人民自由了,又有无数的石油资源,委内瑞拉应该迎来完美结局了。
但现实和童话故事是有差异的。
委内瑞拉最核心的矛盾,其实并没有解决,他们的体量太小,并不足以形成一个足够体量的委内瑞拉本土民族资产阶级,这为未来的风波埋下了伏笔。
委内瑞拉长期的殖民地经济架构,以及殖民地历史,导致其本土精英对于市场经济建设并没有足够积累。
体现出来就是,哪怕驱逐了美帝干涉,委内瑞拉80%的食品以及大部分制成品依然依赖进口。
当年的中国,是可以以封建时代的生产力碾压工业时代大英,给大英搞成贸易逆差的。
印度的手工纺织业,一度把伦敦的机器纱布打到破产
你别管人家是靠廉价劳动力还是什么,反正在没有外力干涉的情况下,这些古典国家的本土制造业是能吃下市场的。
但委内瑞拉的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这个本土制造业,本土资产阶级阶层。
佩雷斯等高层深切的知道,委内瑞拉绝对不能在石油这一棵树上吊死,必须要多元化发展,必须要产业转型。
但他们做不到。
很多人觉得委内瑞拉盲目,看不到风险,不是的,我仔细翻了资料,他们很早就意识到问题,并且下了大力气投资其他产业,只是做不到。
为什么,因为从1500大航海时代以来,这片土地就擅长干一件事
种可可,卖给殖民者,后来是挖石油,卖给殖民者,别说钢铁厂经理制玩不转,他们可能连掌柜学徒机制都没经验,于是就出现了哪怕官方狂发农业补贴,80%食品依然依赖进口的魔幻局面。
顺带,这里塞一点个人理解
我认为佩雷斯政府过度的产业补贴,可能本身就是原因之一,
佩雷斯他们为了产业转型,近乎迫切的给出了极高的产业补贴,但这导致了市场经济根本无法实现优胜劣汰
所有工厂都能靠补贴活着,谁还仔细研究技术呢?
画个PPT打个国产化的旗号你就给钱,谁还花钱搞研发呢?
大家都靠补贴活着,所以工厂的核心竞争力就不再是产品的生产,而是谁有关系能拉来更高的补贴。
大体量国家,市场庞大,补贴的影响没那么大,但委内瑞拉如此小体量的市场,哪家公司拿到政府补贴,几乎就决定了市场结局。就三家公司,你有补贴我没补贴,根本不用打啊,你靠着技术迭代从市场上赚来的钱,完全无法抵消对方补贴的优势,所以这个情况下,你搞研发是无效操作,研究拉关系拿补贴最实在。
一个典型数据是医疗领域,委内瑞拉在医疗领域的人均公共支出是智利、牙买加和巴拿马的3倍多,
但它的婴儿死亡率较牙买加高出2倍,较智利高出0.8倍,较巴拿马高出0.3倍。
也就是钱花了很多,但效果很差,并没有建立起一套本土造血系统。
在大水漫灌的石油补贴面前,哪个医生称职,哪个医院高效,那个官员干练,你根本筛选不出来,比大锅饭还大锅饭。
所以佩雷斯政府最终倒于贪腐
在没有市场制衡的情况下,完全由行政补贴主导市场,同时又没有一套高效监督机制,必然走向贪腐。
油价高位政府收入高的时候还能撑住,油价一跌,财政赤字,基本玩完。
佩雷斯之后,上台的是查韦斯
这位也是雄主,也被许多人认为是三体里面雷迪亚兹的原型。
他吸取了佩雷斯的教训,对石油产业国有化更上心,且对贪腐和贫富差距问题也更重视。
他将石油公司的税率从56%进一步提高到83%,并改变了与外资石油公司的合同模式。
同时,他更大幅的将资源投给了社会保障项目——包括免费医疗、食品补贴、成人教育等。
这些政策显著减少了贫困和不平等,联合国的数据显示,1999年至2013年间,委内瑞拉贫困率从49%降至32%,极端贫困率从21%降至9%。识字率提高,大学入学人数翻了一番。
在佩雷斯的基础上,他靠着强硬的手腕为委内瑞拉获得了更高的分成,且更普遍的投入向大众。
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委内瑞拉本土的制造业也好,社会管理制度也好,并没有建立起来,依然停留在依赖石油收入然后大发补贴的模式下。
比如有一个典型案例,委内瑞拉的物价,他们当然知道通货膨胀,他们也不是没尝试解决,只是他们的办法,
是通过工业部下属的消费者保护署招聘物价巡查员,在各个市场进行管理。
但问题在于,物价巡查员只有微薄的工资,却可以凭借职权获得额外收入,往往会腐败掉,这又要怎么办?
为物价巡查员再设计一套巡查制度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委内瑞拉看起来是一个小国,但问题很复杂的原因
因为他其实涉及到了左翼思潮里一个非常敏感的地方。
在各种小国故事里,我们往往能清晰的看到,大英的锅,美帝的锅,或者腐败统治者的锅,
但就委内瑞拉的情况来说,帝国主义已经被赶走了,而统治者,从加列戈斯到佩雷斯到查韦斯乃至查韦斯的继承者马杜罗,你很难说哪个特别不当人。
这里面没有哪个说我就要乱杀人,我就要杀着玩的吧?没有哪个就是要和大众过不去的吧?
都算正常人,甚至可以明确的说,都属于本意是好的
佩雷斯查韦斯你别管他们有没有贪腐的情况,但他们都实实在在给大众发钱,努力提高福利了,我们难道要说不对吗?不可能吧,但为什么最后没解决问题?
很多时候我们往往高估了理论的重要性,而低估了实干的价值。
网上经常能看到一些争论,这个路线不对,那个路线不好,仿佛一切问题都是路线带来的,改一下路线就能解决问题
但实际上,就我的理解,委内瑞拉走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都能过的不错,资源天赋摆在这里
他们的关键是,没有一个基层力量能去落实路线
委内瑞拉的精英阶层能看到问题,但他们缺乏一套基层管理制度。
他们知道通货膨胀,他们也知道石油价格有波动,他们拿到石油收入后甚至知道要去投资其他产业实现转型,他们全都知道,只是他们做不到
他们拿着钱不知道投给谁,哪家公司是真的有本事的,哪个公司是靠关系的,不知道。
哪个官员能干,哪个官员不能干,看不出来。
这种原子化,导致他们也无法形成一个本土产业阶级基本盘。
结果就是没有人和美国有直接利害关联。
亲美的时候,我用进口半导体,反美的时候,我还是用进口半导体
全部问题就集中在石油分成上,美国给一点,可能立马就调转方向,非常两极化
但没有本土力量,也意味着哪怕你亲美,美国把市场开放给你,你也吃不到相关红利。
掉头的成本很低,但收益也非常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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