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一年秋天,老刘娶了带着八岁儿子的周秀梅。婚礼简单,只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四桌。老刘的儿子刘小波那年十岁,穿着崭新的西装站在父亲身边,眼神里满是不安。周秀梅的儿子周磊则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警惕地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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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今年的家庭聚会上,五十三岁的老刘坐在主位,头发已经花白。周秀梅正忙着给刚从北京回来的儿子周磊夹菜:“多吃点,铁路局工作辛苦吧?”

“还好,妈。”周磊推了推眼镜,接过母亲递来的鸡腿。

刘小波和妻子王莉坐在餐桌另一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是特地从四川赶回来的,王莉的四川口音在北方方言中格外突兀。

舅舅,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周磊礼貌地问。

“老样子,血压有点高。”老刘笑着回答,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刘小波。

这顿饭吃得表面和睦,暗流却一直在桌下涌动。

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洗碗,男人们在客厅喝茶。周磊谈起北京的生活,月薪已经涨到一万三,最近在看五环外的房子。老刘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刘小波沉默地刷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信用卡账单——五万八的欠款,最低还款额也要六千。他偷偷瞥了眼父亲,老刘正好也在看他,父子俩的目光一触即离。

夜里十点,周秀梅在卧室整理衣物,突然抬头:“老刘,你上周取了五千块钱干什么用了?”

老刘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厂里老王儿子结婚,随礼了。”

“随礼要五千?你当我是傻子?”周秀梅停下动作,“是不是又给刘小波了?”

“没有的事。”老刘矢口否认,手心却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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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梅冷哼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不信任像根刺扎在老刘心上。

事实上,那五千块确实是给刘小波的。三天前的深夜,刘小波发来微信:“爸,信用卡到期了,王莉跟我吵了一架。”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老刘第二天一早就去银行取了钱,转到儿子账户上。这是今年第三次了。

老刘其实明白,儿子走到今天这步,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前妻病逝那年,小波才六岁。老刘忙着跑运输,孩子丢给爷爷奶奶带。老人溺爱,要什么给什么。等老刘意识到问题时,小波已经高中辍学,整天泡在网吧。后来去四川打工,认识王莉,做了上门女婿,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长久。

相比之下,周磊从小就懂事。周秀梅管得严,每天检查作业,周末送他去上各种辅导班。高考考上一本,毕业后原本打算考研,正好周秀梅堂弟在北京铁路局当个小领导,一番运作,周磊就端上了铁饭碗。

周秀梅常私下对老刘说:“咱们得给磊磊攒着点,北京房子多贵啊。”所以家里开销,大头都是老刘出。老刘在汽修厂干了半辈子,如今是技术主管,每月八千多工资,自己只留一千五零花,其余都交给周秀梅。周秀梅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每月三千多,几乎全存起来。

老刘不是不明白周秀梅的私心,只是他也有自己的软肋——那个不成器的亲生儿子。

十月的第二个周三,老刘正在厂里修车,手机震动了。是刘小波:“爸,王莉怀孕了。”

老刘心头一喜:“好事啊!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但是...”刘小波支支吾吾,“我们租的房子太小了,房东说不让小孩住。想换个两居室,押一付三得一万二...”

老刘沉默了。他卡里只剩八百,工资还有十天才能发。

“爸,你就帮帮我吧,最后一次。”刘小波的声音带着哭腔。

挂了电话,老刘蹲在轮胎旁抽了整整三支烟。最终,他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前妻的弟弟,他的小舅子。

“借我一万块,年底还你。”老刘说这话时,脸上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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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账后,他立刻转给了刘小波。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周秀梅的电话就打到了厂里。

“刘建国!你居然找你前妻家人借钱?你要不要脸?”周秀梅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儿子是废物,你也是吗?一万块!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磊磊买房的首付还差三十万呢!”

老刘握着手机,耳边是周秀梅的咆哮,眼前是徒弟们假装忙碌的背影。他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

那天老刘很晚才回家,周秀梅没给他留饭。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决定再婚的那个夜晚。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秀梅人能干,就是有点要强。但她能照顾你,小波也需要个妈。”

“妈,我怕小波受委屈。”当时三十三岁的老刘说。

“一碗水端平就行。”母亲这样回答。

可这碗水,他端了二十年,还是洒了。

周五晚上,周磊回来了。饭桌上,周秀梅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完全没理会老刘。周磊察觉到了异常,饭后主动去厨房洗碗。

“妈,你跟刘叔吵架了?”

周秀梅红着眼眶把借钱的事说了。周磊擦干手,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这样不对。”

“我怎么不对了?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我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谁?”

“但刘叔也是小波的爸爸。”周磊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你是我妈,永远都是。”

周秀梅愣住了。

周磊继续说:“我实习时有个师傅,也是重组家庭。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半路夫妻,亲生儿女,这本就是世上最难算的账’。妈,你逼刘叔在他儿子和我之间做选择,这不公平。”

“可他在偷偷给他儿子钱!我们的钱!”

“那是他的工资,法律上他有权支配。”周磊叹了口气,“妈,我今年二十五了,工作稳定,可以自己攒钱买房。你不要再拿我当借口,逼刘叔了。”

那晚,周秀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凌晨两点,她起身去客厅喝水,看见阳台上一点红光忽明忽灭——老刘在抽烟。

她走过去,第一次注意到老刘的背影已经有些佝偻。

“老刘。”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刘转过身,脸上写满疲惫。

“小波媳妇...真的怀孕了?”

老刘点头。

“几个月了?”

“三个月。”

两人沉默了很久。秋夜的凉风吹过,周秀梅抱了抱手臂。

“下个月,”她突然说,“让小波他们回来住吧。孩子生之前,先住家里。”

老刘惊讶地看着她。

“家里三间房,磊磊不常回来,他那间可以收拾出来。”周秀梅避开他的目光,“但是老刘,咱们得说好。以后你要帮小波,得跟我商量。咱们是夫妻,家是两个人的。”

老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

“还有,”周秀梅补充,“小波得找工作,不能一直这样。你汽修厂不是缺学徒吗?让他去学技术。有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秀梅...”老刘的声音哽咽了。

周秀梅摆摆手:“睡觉吧,明天还得上班。”

她转身回了卧室,老刘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突然哭了。无声的,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往下淌。

一个月后,刘小波和王莉拖着行李箱回来了。周秀梅把周磊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新的孕妇枕。晚饭时,她给王莉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多喝点,对孩子好。”

刘小波低着头,小声说:“谢谢...阿姨。”

“叫妈吧。”周秀梅说,“都是一家人。”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刘小波抬头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年“阿姨”的女人,眼圈慢慢红了。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周秀梅“嗯”了一声,又给老刘夹了块鱼:“你也多吃点,明天还得教儿子手艺呢。”

老刘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最后目光落在周秀梅已经有了白发的鬓角上。他突然明白了母亲当年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一碗水端平不是不偏不倚,而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还在这个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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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十一月深秋的夜晚已经颇有寒意。但屋里,一桌简单的家常菜,几个曾经各自为营的人,在这个夜晚,终于围成了完整的圆。

周磊周末回来时,看到刘小波在院子里跟老刘学认汽车零件,王莉和周秀梅在厨房一起准备晚饭。他靠在门框上,笑了。

晚饭后,周磊说要回北京。周秀梅送他到车站,临上车时,周磊抱了抱母亲:“妈,这样挺好的。”

“哪样?”

“家就应该这样。”周磊说,“有私心,但也有退让。有算计,但也有温情。”

车开走了,周秀梅站在车站外,想起二十年前决定再婚的那个夜晚。介绍人问她:“秀梅,你想好了?给人当后妈可不容易。”

当时她说:“磊磊需要个爸,我需要个依靠。都不容易,凑合过吧。”

这一凑合,就是二十年。吵过闹过,算计过,但也没散。大概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找到完美的人,而是与不完美的人,过出值得的日子。

她转身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里面有三个姓刘的人,和一个姓周的她。

这样,或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