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怀仁堂里气氛庄重,授衔典礼刚一结束,傅秋涛端着茶站到窗边。阳光照在肩章上金灿灿的,他却在心里盘桓着一幅老画面——1941年2月初那次惊险的渡湖。
时间倒回到1941年1月4日凌晨,皖南泾县云岭山口凉风透骨。新四军左路纵队两千多人刚出发,傅秋涛便摸出了副官递来的小地图,嘴里嘀咕:“这路,怕是不好走。”话音刚落,暴雨倾盆,前方浮桥被山洪冲断,纵队被迫在冰水里淌河。就在所有人以为只是一次普通困难时,国民党第三战区的包围圈已经悄悄收紧。
1月6日夜,纵队钻出裘岭,侦察员带回冰冷消息:敌52师堵死了正面。傅秋涛当机立断调头,却与军部联系中断。偏偏这时副司令员赵凌波大谈“往回合兵”,暗地里却把电台位置泄了出去。谁也想不到,三天后赵凌波被52师俘虏后转身叛变。
没有电台,没有上级命令,山林一片黑,枪声此起彼伏。1月8日清晨,梓坑山谷里开了场短会。江渭清一句“向东打,一个缺口一线生机”,众人齐声赞同。会议不到十分钟,方案已定——走三节水绝壁,杀出到苏南。理由很简单:一来地形险,二来老区熟。
说干就干。江渭清带一连当尖刀,硬啃第一道封锁。敌人反应慢半拍,口子竟真撕开。可仅过二十分钟,后方呐喊声震天,缺口被堵死,傅秋涛带主体再冲,折损近百人,才撞开第二道豁口。汇合时,队伍已只剩三百人。
离开三节水后,山里静得吓人。左路纵队拆成数股,小队伍白天猫着,夜里赶路。老虎坪一带国民党重兵搜索,伤员藏在村民柴房。傅秋涛把一岁女儿和妻子陈斐然都托付给乡亲:“只要孩子能活,算我欠你们命。”话说出口,他转身就走,背影一晃没入密林。
数日后,小分队钻出宣城边界,迎面又撞上一道哨卡。没想到带枪的是青洪帮门徒。双方手指刚碰到扳机,对方突然小声惊呼:“傅团长!”原来帮主陈玉庚与傅秋涛早结识,靠统一战线留过情面。几句耳语后,对方放行,还顺手塞了两把短枪:“路上防身。”这场意外援手,使队伍再次躲过搜捕。
可麻烦没完。2月初一个傍晚,南漪湖畔烟雾缭绕,远处传来保安队的吆喝。湖边只有两艘破木船,再无退路。傅秋涛摘下军帽,抹一把脸上尘土,走到船主跟前:“老哥,借船过湖。”船主冷得很,只丢下半句话:“不载。”副官急得抬枪。傅秋涛一把按住:“先别吓人!”可敌人脚步愈来愈近,情急之下,只得亮出新四军证件。
船主愣住,盯着那枚盖章良久,忽然哈哈大笑:“早说嘛!我当你们是52师的恶兵,正想划到湖心把船凿穿,省得他们回来祸害人!”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把众人都逗得苦中作乐。
夜色掩护,船只悄然滑入湖心。船主先把一条空船搁在深水处,自己驾另一条去对岸打探。确认安全后,他挥臂招呼,才让新四军悄悄靠岸。上得岸,傅秋涛塞给船主两包盐和一块药皂,算是答谢。船主摆手:“不用,打鬼子要紧,赶紧走!”
穿过高淳、溧阳一带的封锁线,又是一连串猫腰匍匐、借道、乔装的日夜。2月10日凌晨,傅秋涛等人推开十六旅指挥部的木门,罗忠毅正在油灯下批电报,一抬头愣住:“你们能活着到,真不容易!”
随后几周,傅秋涛在苏北六师养伤、审查、学习,心里却装着尚在皖南的失散弟兄。1942年3月,他奉命赴安徽无为,临行前只一句:“把人凑齐,哪怕一把镰刀一把锄头,也要再拼一次。”到无为时,汇拢来的突围官兵仅七百多人,却撑起了新四军第七师的骨架。
后来有人写文章,说傅秋涛率千余人整建制突出重围。其实最准确的数字,他自己始终没提过。能带十几个人走到终点,就算奇迹;能靠百姓、靠朋友、靠纪律把七百人聚回一块,更是难上加难。
那场渡湖的小插曲,在他心里刻下深痕。多年后,傅秋涛偶遇当年船主的儿子,送去一挂老山参。老人摆手:“你们要真被喂了鱼,咱们哪还有今天?”一句话说得将军长久沉默。他知道,决定战争走向的,除了枪声,还有民心;决定生死存亡的,往往是一叶小舟,一次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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