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30日凌晨,上海提篮桥监狱的雾气挤在狭窄巷口,一份盖着蓝色戳记的行刑批示悄悄抵达狱卒岗亭,末行写着“王孝和——死刑,立即执行”。城市睡意正浓,暗处却早已风声鹤唳。
事情真正的序曲得追溯到同年4月。那天,国民党情报处派人登门,递上一纸“自首书”,承诺只要签字即可保全性命。王孝和把信摔在桌面,给出的答复只有八个字:“岗位在此,决不后退。”一句硬话,被值勤耳目记录进档案,编号D427,从此成为“重点顽固分子”。
上海地下党的惯常做法是马上转移,可他偏偏选择原地坚守。夜里,狭小阁楼灯泡忽闪,他低声向同志解释:“信号和线路掌握在手,走了就全断了。”语调平稳,神情倔强。
6月,一个瓢泼雨夜,徐家汇站特务突袭成功,12分钟搜出两支钢笔形密写器。随后刑讯移至“太阳仓”——四盏炙热探照灯把日夜混为一体。他在那儿支撑十三昼夜,口风严闭,审讯记录一片空白。
监狱之外,忻玉英挺着七个月的身孕,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警备司令部与公共租界警署之间跑断草鞋。她原本连电车都不会坐,如今却能用生硬的沪语跟英国警官争执行刑细节。一次争论后,木屐半只断在石阶,她只是弯腰捡起,又继续往前走。
9月29日晚,军事法庭宣判。王孝和获准写绝笔。纸是五号令纸,正面写给母亲,背面写给妻子,末尾提醒:“燕子大了,要教她识字。”笔迹没有一点抖动。
翌日清晨,五名法警开锁入室。目击者、牢友周成德回忆,他看见王孝和站起、扣好纽扣,轻轻抚平衣角,然后大声告别:“再见吧,难友们!”三号牢房瞬间安静。
刑场设在龙华机场旁的荒地。警戒线外上千市民围观,人声嘈杂。王孝和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艰难扭头在人群里搜寻。蓝布衫、隆起的腹部,他一眼就认出忻玉英。那一瞬,他笑了,嘴角带着惯常的小酒窝。
快门声同时响起。摄影记者周成德在胶片上定格了“年轻人微笑 VS 行刑木桩”的强烈对比。多年后冲洗底片时,他坦言:“手在抖,相机却稳。”这张照片公版刊物删改后刊登,然而地下印刷坊暗中保留了原版。
行刑前十秒,执行官按例询问:“还有什么要求?”王孝和只吐出四个字:“开始吧。”枪声撕开清晨八时十五分的空气,法医记录“心跳停止”。他牺牲时26岁。
妻子随后被短暂拘审,幸得群众掩护脱险。新中国成立后,华东局安排她就医、就学,夜校结业后进市工会。1952年,家里换了新式煤气灶,可那张被反复修补的照片始终摆在书柜最上层。
1964年,《人民画报》推出“上海地下交通线”专辑,王孝和事迹首次公开。采访结束,忻玉英轻轻合上相册,说道:“他只欠我一顿团圆饭。”录音机里留下长久沉默。
时光推移,龙华机场扩建,昔日木桩位置埋进厚厚的混凝土。偶有老兵驱车经过,仍会在原址短暂停车,低声念出那个名字。于他们而言,那声清脆而决绝的“开始吧”,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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