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即使被按灭了,不出几秒,又幽幽地亮起,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未接来电的图标上,红色的数字已经叠加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微信的提示音被静音了,但屏幕顶端还是不断有新的消息推送滑下来,只瞥见开头的几个字,就足以拼凑出那头的焦灼、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慌乱。
“周薇薇!接电话!!”
“妈血压高了!在医院!”
“你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
“囡囡呢?你把囡囡带哪儿去了?!那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你立刻给我回来!否则我报警告你拐带孩子!”
“周薇薇!算你狠!”
……
陈峰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急促,一条比一条失去理智。从最初的命令,到夹杂着威胁,最后是近乎崩溃的嘶吼,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此刻在医院的走廊里,或者是在那个一片狼藉的“家”里,如何抓狂地踱步,如何面对他那个“被气晕过去”的母亲,以及或许闻讯赶来、七嘴八舌的亲戚。
周薇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木质桌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机身传来。她没拉黑这个新号码,或许潜意识里还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报警?告她拐带孩子?她几乎要冷笑出声。法律上,她是囡囡的亲生母亲,她带着孩子离开一场混乱的宴席,回到自己父母家,这算哪门子的“拐带”?不过是黔驴技穷下的恫吓罢了。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熟睡的囡囡。孩子似乎被宴会上过分的喧嚣和后来的争吵耗尽了精力,睡得沉沉的,只是偶尔在梦里抽噎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周薇薇侧躺在女儿身边,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孩子细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就能将今晚所有的惊吓和不安都拂去。
父母大概已经睡了,客厅里静悄悄的。这套老房子隔音一般,她能隐约听到隔壁卧室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母亲翻身的窸窣声。他们肯定没睡着,只是怕打扰她,假装睡了。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护,让她心里那块刚刚被冰冻的地方,又酸又胀。
和父母坦白时,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哭,会控诉。可真的说出口,反而异常平静,像在叙述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与己无关的故事。只有说到囡囡周岁宴上那六十六块钱,和婆婆那句“礼轻情意重”时,她的声音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掐进了掌心。
父亲当时就拍了桌子,母亲则死死捂着嘴,眼泪成串地掉。他们的反应,比她自己的情绪更直接,也更让她心痛。原来她这些年受的委屈,父母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她报喜不报忧,他们也只好装作相信女儿过得很好。此刻真相大白,那种迟来的、叠加的愤怒和心疼,几乎要将两位老人淹没。
“离!”父亲的话斩钉截铁,“明天就去找律师!囡囡必须跟着你!他们家想都别想!”
母亲则更担忧现实:“离婚官司不好打,尤其是争孩子。他们家……那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陈峰,他到底怎么想的?万一他也不想离,或者非要争囡囡……”
周薇薇当时没说话。陈峰怎么想?她现在甚至不愿去揣测。那个在寿宴上,面对母亲癫狂、妻子决绝时,第一反应不是弄清是非曲直,而是指责她“毁了”一切的男人;那个七年前在她最无助时,选择了沉默和逃避的男人;他的“想”,还重要吗?或许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维持那个表面完整、实则内里早已腐烂的“家”,永远是他母亲不可动摇的权威。而她周薇薇的感受,囡囡的未来,都可以为此牺牲。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语气却陡然变了,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恳求:
“薇薇,我是陈峰。用别人手机发的。我们谈谈好不好?妈的情况稳定些了,刚睡着。我知道今天……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我们都太冲动了。我们回家,好好说,行吗?看在囡囡的份上,她不能没有爸爸,也不能没有完整的家啊。”
完整的家。
周薇薇盯着那三个字,眼神空洞。什么样的家,算完整?有一个用金钱衡量亲情、用控制代替关爱的奶奶?有一个遇事只会和稀泥、永远要求妻子“忍一忍”的父亲?还是一个在女儿周岁宴上被羞辱、在婆婆寿宴上被咒骂的母亲?这样的“完整”,不过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吃下去,只会让人从内里开始溃烂。
她没有回复。任何回应,在此时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被曲解为态度软化。她需要的是清晰的边界,是让他和那个家明白,有些线,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试图入睡。可一闭上眼,就是宴会厅里那一张张脸。婆婆砸碎酒杯时那怨毒的眼神;陈峰夺过红包、展开收据时那瞬间的震惊和苍白;宾客们或惊愕、或鄙夷、或兴奋窥探的表情……还有自己当时,那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真的平静吗?不,那一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全是嗡鸣。支撑着她说完那些话、做完那些动作的,是一股积压了七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之力。现在,那股力泄了,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刚刚有点睡意,枕头下的手机又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周薇薇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摸出手机一看,还是陈峰之前用的那个陌生号码,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想干什么?看囡囡?还是想通过视频确认她在哪里,甚至录下什么“证据”?
周薇薇直接按了拒绝。
对方立刻又发来短信:“接视频!让我看看囡囡!我是她爸爸!我有权利看看我女儿!”
权利。现在想起权利了。
周薇薇打字回复,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囡囡睡了。明天我会联系你,谈离婚和囡囡抚养权的事。今晚,请不要再打扰我们。”
发送。
几乎是秒回,陈峰的信息带着暴怒冲了回来:“离婚?!周薇薇你疯了吗?!就因为今天这点事你就要离婚?!你非要毁了这个家不可?!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囡囡是我们陈家的孙女,你休想带走!”
果然。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之前的“恳谈”、“完整家庭”,不过是试探和伪装。一旦触及核心利益——孩子的归属,他的真面目立刻就露了出来。在他和他母亲眼里,囡囡或许从来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陈家”的所有物,是可以用来牵制、羞辱她的工具。
周薇薇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后半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一个接一个。有时是七年前那个冰冷的手术台,器械的寒光晃着眼;有时是囡囡周岁宴上,婆婆那张笑得假惺惺的脸,不断重复着“礼轻情意重”;有时又是寿宴上,陈峰赤红着眼睛扑过来,要抢走她怀里的囡囡……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慌得厉害,总要转头确认囡囡还在身边,还在安稳地呼吸,才能勉强再次合眼。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沉了一会儿。再醒来,窗外已是灰蒙蒙的天光,冬天的早晨亮得晚。囡囡还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周薇薇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陈峰的黑色轿车。他就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身影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戾气。他居然一夜没走,或者说,一大早就堵到了这里。
周薇薇的心猛地一沉。她料到他会找来,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看来,昨晚那句“报警”和“休想带走”,不是说说而已。
她退回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熟睡的脸。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现在是母亲,是女儿唯一的依靠。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父母也起来了。周薇薇整理了一下睡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的门。
父亲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窗边,同样看到了楼下的车。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母亲则是一脸担忧,手里端着杯热水,看到她出来,急忙递过来:“薇薇,醒了?喝点热水。楼下……陈峰来了。”
“我看到了。”周薇薇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更清醒了些,“爸,妈,你们别出去。我去跟他谈。”
“不行!”父亲立刻反对,“我跟你一起去!看他能怎么样!”
“爸,”周薇薇按住父亲的手臂,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迟早要面对面解决。你们出面,反而容易激化矛盾。放心,就在小区里,光天化日,他不敢怎么样。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有些话,必须我亲自跟他说清楚。为了囡囡,我也必须让他明白我的底线。”
母亲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就喊,我们就在楼上看着。”
周薇薇回房,迅速换了身出门的衣服,素面朝天,只将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昨晚更加清亮和坚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隐忍、需要讨好、需要不断降低底线来维系虚假和平的周薇薇了。
她拿起手机,关闭飞行模式。一瞬间,未接来电和短信的提示又疯狂地涌了进来。她没看,直接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的电话,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林悦,早。有紧急事,想咨询离婚和抚养权,方便时请回电。谢谢。”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囡囡,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楼下,陈峰听到单元门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周薇薇独自一人走出来,他立刻扔掉了手里的烟头,用脚碾灭,快步走了过来。
一夜未眠,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也扯松了。但那双眼睛,却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周薇薇,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疲惫、不解,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囡囡呢?”他劈头就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在睡觉。”周薇薇停住脚步,与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语气平淡。
“我要见她!”陈峰上前一步,试图绕过她往单元门里冲。
周薇薇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抬起眼,直视着他:“陈峰,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谈你怎么在我妈七十大寿上让她下不来台?谈你怎么恶毒到拿那种东西来咒她?谈你怎么狠心要拆散这个家?!”陈峰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在清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已经有早起的邻居在阳台上探头探脑。
周薇薇不为所动,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只想重复昨晚的咆哮和指责,那我们没有谈的必要。如果你想解决问题,关于离婚,关于囡囡的抚养权和未来,我们可以谈。”
“离婚!离婚!!”陈峰像是被这个词彻底刺痛了,他猛地挥手,几乎要打到周薇薇脸上,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薇薇,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你想离?除非我死了!还有,囡囡是我女儿,你休想带走她!你想都别想!”
“囡囡也是我女儿。”周薇薇的声音冷了下来,“法律上,两周岁以下的孩子,原则上跟随母亲生活。更何况,你和你母亲提供的家庭环境,对囡囡的成长有严重不利影响。昨天寿宴上发生的一切,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你母亲的情绪失控、言语侮辱,以及你对家庭矛盾的错误处理方式,都不适合抚养幼儿。”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做过功课,或者说,这些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盘桓了太久。陈峰被她的冷静和“法律条款”噎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你……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离婚了是不是?昨天那一出,就是你设计好的!你就是想毁了我们家,然后带着囡囡远走高飞!”他喘着粗气,眼神变得有些骇人,“周薇薇,我真是小看你了!平时装得温顺听话,原来心机这么深!”
心机?周薇薇想笑。如果忍辱负重七年算心机,如果被逼到绝地反击算心机,那这心机的代价,未免也太惨重了。
“随你怎么想。”她懒得争辩,“我今天就会正式提出离婚诉讼。囡囡的抚养权,我志在必得。如果你还有一点为囡囡着想,就该考虑怎么给她一个健康平静的成长环境,而不是把她当成你和你母亲维持面子的工具,或者要挟我的筹码。”
“你放屁!”陈峰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抓住周薇薇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囡囡姓陈!她是我们老陈家的种!你凭什么带走?!就凭你是我老婆?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离,你就还是我老婆!就得给我回家!跟我去医院给妈道歉!否则……”
“否则怎样?”周薇薇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冰寒,竟让暴怒中的陈峰心头一凛,“打我?还是像你妈昨晚一样,砸东西?陈峰,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和你妈,除了撒泼、威胁、控制,还会什么?这就是你们能给囡囡的‘完整家庭’?”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臂上已经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七年前,你们剥夺了我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权利。现在,你们还想用同样的方式,控制我,控制囡囡吗?陈峰,你醒醒吧。那个家,早就烂透了。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在那个烂掉的泥潭里长大。”
陈峰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妻子。她眼里的决绝和冰冷,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刺眼。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自以为坚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观上。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愤怒还在,但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和茫然,开始从心底漫上来。他习惯了母亲做主,习惯了周薇薇的顺从,习惯了那个表面平静的家。现在,周薇薇要亲手打破这一切,甚至要带走女儿,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和……崩塌。
“你回去吧。”周薇薇不再看他,转身往单元门走,“律师函会送到你手上。在囡囡的抚养权尘埃落定之前,为了孩子免受刺激,请你和你的家人,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否则,我不介意申请禁止令。”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进单元门,将陈峰和他那辆孤零零的车,连同他脸上那片空洞的茫然和未散的戾气,一起关在了门外。
铁门合上的轻响,在清晨的寒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回到楼上,父母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她手臂上的指痕,父亲气得又要冲下楼,被周薇薇拦住了。“没事,爸,谈完了。他暂时不会怎么样了。”
母亲心疼地给她揉着手臂,直掉眼泪。
周薇薇走到窗边,往下看去。陈峰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发动,就那么停在那里。
周薇薇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囡囡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己玩着手指,不哭也不闹。
看到妈妈,她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甜甜地笑了,伸出小手,含糊地叫着:“妈……妈……”
那一刻,周薇薇所有的坚硬和冰冷,都在女儿纯真的笑容里融化了。她快步走过去,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孩子带着奶香的颈窝。
是的。为了这个笑容,为了这声“妈妈”,她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但至少,她终于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不再回头,不再妥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同学林悦的回复:“薇薇?出什么事了?电话里说方便吗?我现在有空。”
周薇薇亲了亲囡囡的额头,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阳台。晨光熹微,虽然还有寒意,但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明亮的金色。
她按下拨号键,声音清晰而平稳:“喂,林悦,是我。我想委托你,帮我打一场离婚官司。”
江城的冬天,一旦下雨,那湿冷便无孔不入,像是要沁到人的骨头缝里。连绵的阴雨下了好几天,直到周末才勉强放晴,露出一点惨淡的、没有温度的日头。
周薇薇坐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林悦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正用她那种律师特有的、冷静而不失犀利的语调,条分缕析。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陈峰那边昨天正式收到了法院传票和我的律师函,目前还没有直接回应。不过,”林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根据你提供的线索,以及我这几天侧面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陈峰的母亲,陈桂香女士,出院后并没有消停。她似乎正在动用一切关系,想要给你施加压力,或者说,抹黑你。”
周薇薇搅动着杯子里冷掉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声音很轻:“猜到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只是不善罢甘休。”林悦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推到周薇薇面前,“看看这个。”
周薇薇低头看去。截图来自某个本地生活论坛的匿名板块,一个标题耸动的帖子:“八一八我那忘恩负义、心机深沉的恶毒前儿媳(进行时)”。发帖人自称“痛心疾首的婆婆”,用极其委屈和煽情的笔调,讲述了一个“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掏空积蓄给儿子娶妻,对儿媳百般疼爱,却换来儿媳在七十大寿上当众羞辱、气病婆婆,并狠心卷走孙女、要挟天价离婚财产”的故事。帖子细节详尽,情绪饱满,将周薇薇描绘成一个婚前伪装温顺、婚后原形毕露、贪得无厌、用心险恶的“现代潘金莲”,而陈峰母子则是纯然无辜、深受其害的“苦主”。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有人义愤填膺地谴责“这样的儿媳就该净身出户”,有人“理性分析”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问题,更多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追问各种狗血细节。尽管是匿名,但帖子中提及的时间、地点、事件(寿宴风波)与实际情况高度吻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这只是其中一个平台。”林悦收回截图,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凝重,“类似的‘爆料’或‘求助’帖子,这几天在本地好几个社交平台、微信群甚至一些中老年人聚集的公园‘舆论场’都出现了。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单方面控诉,引导舆论对你进行道德审判。虽然暂时没有指名道姓,但圈子里的人,该知道的恐怕都知道了。”
周薇薇看着那截图里扭曲的文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微微发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荒诞感。这就是陈桂香的手段。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用眼泪和“委屈”博取同情,用舆论绑架他人。七年前,她用“为你们好”来逼迫流产;囡囡周岁,她用“礼轻情意重”来实施羞辱;如今,她又想用“恶毒儿媳”的标签,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在离婚官司中抢占先机。
“她这是想利用舆论,影响法官的判断?或者,逼我妥协?”周薇薇问,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指尖有些凉。
“不排除这种可能。虽然法官判案以事实和法律为依据,但舆论环境确实可能对当事人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影响一些自由裁量权的行使。更重要的是,”林悦看着她,“这会影响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社交圈。人言可畏,薇薇。尤其是这种涉及家庭伦理、偏向‘弱者’的狗血剧情,很容易引发大众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哪怕事实并非如此。”
周薇薇沉默了片刻。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中层管理,工作环境相对单纯,但也不是真空。同事间的闲言碎语,客户可能的异样眼光……她可以想象。父母住在老小区,邻里关系密切,这种风言风语传回去,两位老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还有囡囡,等她再大一点,懂事了,这些污名化的传言会不会伤害到她?
“我能做什么?”她问。
“第一,保持冷静,不要在任何公开平台回应、对质甚至解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断章取义,成为新的攻击素材。尤其不要情绪化发言。”林悦专业而迅速地说道,“第二,收集并保留好所有证据。包括七年前那次流产的相关线索(虽然时间久远,但那张收据是关键)、婚后你与陈峰、陈桂香的经济往来记录(证明你对家庭的付出)、陈桂香对囡囡抚养问题上的不当言论或行为(比如周岁宴的六十六元红包,寿宴上的咒骂,都可以通过当时在场宾客的证言佐证)、以及现在这些网络抹黑的截图、链接。所有证据,形成完整链条,证明对方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精神控制、家庭冷暴力、损害子代利益等),以及对方在离婚过程中采取不正当手段对你进行诽谤和施压。”
林悦顿了顿,看着周薇薇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官司,不仅是法律战,更是一场舆论战和心理战。对方会无所不用其极。你要想清楚,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切。现在撤诉,协议离婚,或许还能争取到相对平稳的过渡。”
周薇薇抬起眼,看向林悦。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林悦,我不是一时冲动。从我在寿宴上拿出那个红包开始,就没想过回头。撤诉?协议?跟他们?”她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那只会让我和囡囡重新回到那个泥潭里。这一次,我不会再退了。”
林悦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和了然的凝重。她合上文件夹:“好。我明白了。那我们就按最硬的路线打。接下来,我会正式向法院提交证据清单和对方涉嫌诽谤、干扰司法程序的材料。同时,申请对囡囡的临时抚养权进行裁定,确保在诉讼期间,孩子由你直接抚养,避免对方采取过激行为。另外,关于财产分割,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房子是婚后买的,虽然首付他家出了一大半,但贷款一直是我和他共同在还。我的要求是,按照实际出资和还贷比例分割,或者房子归他,他补偿我相应的份额。车子是我婚前买的,属于我个人财产。存款和理财,基本都是我在打理,账目很清楚,该分的一分不会少要,但也不会多拿不属于我的。”周薇薇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最重要的是囡囡的抚养权。我必须拿到。抚养费按照法律规定和他的实际收入来,我不多要,但也不能少。”
“很清晰。”林悦点头,“对方可能会在房产和抚养费上做文章,尤其是如果坚持要争抚养权的话,可能会以‘为孩子提供更好物质条件’为由,要求降低你的份额或提高你的抚养费支付。不过,我们有你稳定工作和收入证明,以及对方家庭不利于孩子成长的证据,胜算很大。”
正说着,周薇薇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林悦。
林悦示意她接,并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周薇薇按下接听键,打开了免提。
“喂,周薇薇吗?”一个有些尖利的中年女声传来,不是陈桂香,但语气同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感,“我是陈峰他大姨。”
周薇薇和林悦对视一眼。“大姨,有事吗?”
“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什么事?!”大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把桂香气得住进医院,把好好一个家搅得天翻地覆,现在还要告上法庭离婚?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们老陈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你就这么回报的?我告诉你,赶紧撤诉,回去跟陈峰好好过日子,给桂香赔礼道歉,把囡囡带回来!否则,别怪我们陈家不客气!让你在江城身败名裂!”
连珠炮似的指责和威胁,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林悦在纸上快速写了几个字:录音,证据,施压。
周薇薇等对方吼完,才平静地开口:“大姨,这是我和陈峰之间的事,法律会做出公正判决。至于您说的那些,不符合事实。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你敢挂试试!周薇薇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找了律师我们就怕你!我们陈家也不是好惹的!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可都清楚!你要是识相,就……”
周薇薇没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号码拉黑。
林悦关掉录音,冷哼一声:“果然开始了。先是网络抹黑,然后是亲戚轮番电话施压,下一步,可能就是去你单位或者你父母家闹了。他们想用这种骚扰战术,逼你就范。”
周薇薇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再次袭来,但眼神却愈发冷硬。“让他们闹吧。我既然走了这一步,就不怕这些。”
话虽如此,当几天后,陈桂香真的出现在周薇薇公司楼下时,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是一个中午,周薇薇和同事吃完午饭回来,刚走到写字楼大堂,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拔高了嗓门的哭嚎。
“大家评评理啊!看看这个狠心的女人啊!把我气得住医院,把我孙女抢走,还要让我儿子倾家荡产啊!没天理了啊!”
周薇薇脚步一顿,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看到陈桂香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深色旧棉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故意弄的),坐在大堂冰凉的地砖上,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下班或外出吃饭回来的白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几个保安试图劝阻,但陈桂香撒起泼来力气不小,又仗着年纪大,保安一时也不敢强行拉扯。
“就是她!周薇薇!那个恶毒的女人!”陈桂香眼尖,一下子看到了周薇薇,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你还我孙女!你还我家!”
同事吓得连忙拉住周薇薇,往后退了几步。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周薇薇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这里是办公场所,不要影响秩序!”保安连忙拦在中间。
“办公场所?她这种黑心肝的人也配在这里办公?你们公司招人的时候不查查人品吗?她骗婚!骗钱!还要害死婆婆啊!”陈桂香不依不饶,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周薇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是她婆婆的女人,此刻像市井泼妇一样毫无体面地表演。愤怒、羞耻、难堪……种种情绪翻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想起林悦的话:保持冷静,不要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同事护着她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避开陈桂香试图抓挠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赶来的物业经理和公司闻讯下来的行政主管。
“王经理,李主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陈桂香的哭嚎,“这位女士是我的前婆婆,我们目前正在办理离婚诉讼,存在一些纠纷。她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并对我和我的同事造成了骚扰和困扰。我建议,请保安人员维护秩序,必要时可以报警处理。”
她的冷静和条理,与陈桂香的癫狂形成了鲜明对比。物业经理和公司主管原本还有些为难和看热闹的心态,此刻也严肃起来。尤其是公司主管,脸色很不好看,当众闹到公司楼下,影响太坏。
“这位阿姨,有什么家庭矛盾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在这里吵闹是没用的,也解决不了问题。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们真的要报警了。”主管上前,语气强硬。
“报警?你们报啊!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这个不孝不仁的恶媳妇!”陈桂香还想闹,但看到保安已经拿出了对讲机,一副真要叫警察的架势,又见周围人看她的眼神也逐渐从好奇变成了厌烦,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她狠狠剜了周薇薇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这事没完!”,这才在保安的“护送”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却像沾在身上的污渍,久久不散。同事拍了拍周薇薇的肩膀,欲言又止。主管也走过来,低声说:“周经理,你的私人问题我们不便干涉,但尽量不要影响到公司形象和正常工作。如果需要,可以申请调休几天。”
“谢谢李主管,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工作。”周薇薇勉强笑了笑,脸色苍白。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她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被当众扒光、任人评说的羞辱感,还有对陈桂香毫无底线的行事方式的憎恶。她打开手机,果然,已经有“热心”的同事或朋友,把刚才楼下拍的小视频或照片发到了小群里,或者私信问她情况。甚至还有人在公司匿名论坛里发帖讨论。
舆论,真的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楼下发生的情况简单编辑成文字,连同之前收集的网络帖子截图、电话录音文本,一并发给了林悦。然后,她向林悦提出了一个请求。
“林悦,我不想再被动挨打了。他们想用舆论压垮我,那我能不能……也发出一点声音?不是对骂,不是解释,只是……陈述最基本的事实。比如,那张六百六十元的收据,和那张六十六元的周岁红包照片,放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多说。”
林悦很快回复:“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定要非常谨慎。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相对可控的、私密的渠道,比如……发一封公开信给你和陈峰共同认识的朋友、同事、亲戚?用冷静克制的语气,只摆出几件关键事实证据(打码处理),说明你们离婚是因为不可调和的家庭矛盾,尤其是涉及对子女抚养理念的根本分歧,以及对方在离婚过程中采取的一系列不当行为(包括网络诽谤和线下骚扰)。目的是澄清事实,抵消对方的单方面污名化,争取中间派的理解。但不能扩大化,不能情绪化,更不能涉及法律审判内容。这封信,我来帮你起草,你看过没问题再发。”
周薇薇同意了。她太累了,累于应付那些无休止的抹黑和骚扰,累于一遍遍在内心咀嚼那些伤害。她需要一点点空间,一点点理解,哪怕只是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事情的另一个侧面。
公开信在林悦的润色下,很快发了出去。没有发到公开网络,而是通过周薇薇的私人社交账号,定向推送给了一些关系尚可的朋友、同事,以及少数通情达理的陈家远亲。信中附上了那张泛黄的“660.00”收据(关键信息打码)和囡囡周岁宴上那个薄薄红包的照片对比,并简略提及了七年前的被迫流产与周岁宴的六十六元贺礼之间的关联,强调了作为母亲在子女抚养问题上无法妥协的立场,以及目前所遭受的舆论暴力和现实骚扰。
这封信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已经泛着污浊泡沫的池塘,激起的涟漪复杂难言。有人选择了沉默,有人私下发来信息表示理解和支持,当然,也立刻招致了陈桂香一方更加猛烈的反击,骂她“装可怜”、“白莲花”、“倒打一耙”。
但周薇薇觉得,至少,她不再是完全沉默的靶子了。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哪怕微弱。
然而,她很快发现,舆论战的残酷,远不止于此。几天后,她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愤怒:“薇薇!你爸……你爸被气得住院了!”
原来,陈桂香见在公司楼下闹效果“不佳”,竟然伙同几个老姐妹,跑到了周薇薇父母住的老小区,在院子里、楼道里,逢人便讲周薇薇的“恶行”,添油加醋,不堪入耳。周父出门买菜回来撞见,上前理论,陈桂香便指着他鼻子骂他“养出个祸害女儿”、“教子无方”,言语极尽侮辱。周父一向身体硬朗,但性格耿直,哪里受得了这种污蔑和当面辱骂,当场气得血压飙升,眼前发黑,被邻居赶紧送去了医院。
周薇薇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脸色灰败,闭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医生说是急性高血压,情绪极度激动引发的。还好送来得及时……”母亲说着,又哽咽起来,“你爸一辈子要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那个老妖婆,她不得好死!”
周薇薇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苍白憔悴的脸,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然后一点点冻结成冰。指尖冷得发麻,心脏却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底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践踏她的底线。伤害她,伤害她的女儿,现在,连她年迈的父母都不放过。
她轻轻握住父亲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掌心粗糙,冰凉。父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一刻,周薇薇心里最后一丝因为七年婚姻而产生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柔软和犹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坚硬、近乎绝望的决绝。
她走到病房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林悦,”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父亲被他们气得住院了。急性高血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悦的声音沉了下来:“严重吗?有生命危险吗?”
“暂时稳定了。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周薇薇望着医院走廊尽头惨白的灯光,“我要告她。陈桂香。诽谤,侮辱,寻衅滋事,危害他人健康。所有她能沾上边的,都告。还有陈峰,他是帮凶,至少是纵容。离婚诉讼照常进行,但我要增加诉讼请求,要求陈峰和陈桂香连带赔偿我父亲的精神损害和医疗费用。另外,申请禁止令,禁止他们接近我、我的父母、我的女儿,以及我的工作场所。”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我要让他们知道,不是谁会撒泼,谁声音大,谁就能赢。这个世界,还有法律。”
林悦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好。薇薇,我支持你。证据收集交给我,报警和立案我来协调。这次,我们不仅要打赢离婚官司,还要让他们为这些下作手段,付出代价。”
挂断电话,周薇薇回到病房。母亲担忧地看着她:“薇薇,你……”
“妈,别担心。”周薇薇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住她瘦削的肩膀,“爸会好起来的。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她看向窗外,阴云又聚拢过来,天色重新变得阴沉。但她的眼神,却比窗外任何一缕光线都要亮,都要冷,都要坚定。
这场战争,早已不是简单的离婚。这是一场捍卫尊严、保护至亲、与过去彻底割裂的鏖战。她已无路可退,也,不想再退。
冰雨,或许就要落下来了。但她已备好了伞,和一颗不再畏惧淋湿的心。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某种陈旧的、属于疾病和衰败的气息,直往人肺叶里钻。周薇薇靠在外科病房门边的墙壁上,墙壁冰凉,透过薄薄的羊绒衫,沁得她肩胛骨发疼。门内,母亲低低的啜泣声和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父亲的血压暂时稳住了,但医生皱着眉说,情绪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难说了。老人家心脏本身也不太好。母亲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里的光彩被担忧和愤怒熬干了,只剩一片浑浊的泪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电话,是林悦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已向法院提交补充证据和申请,包括对方骚扰、诽谤致你父亲入院的新情况。禁止令申请已加急。另外,陈峰刚通过他的律师传来消息,要求庭前调解。你怎么想?”
庭前调解。周薇薇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现在知道要求调解了?是因为舆论反噬,还是因为林悦动作太快,让他们意识到再闹下去可能真要承担法律后果?抑或是,陈桂香那边终于闹累了,或者说,发现撒泼打滚并不能让她周薇薇屈服,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几乎能想象出陈峰和他母亲此刻的状态。陈桂香或许还在某个老姐妹家里,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咒骂她“狠心”、“告婆婆天打雷劈”,但语气里恐怕已经少了之前的肆无忌惮,多了点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而陈峰……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癫狂固执、不肯认输的母亲,一边是冷硬决绝、不再回头的妻子,还有一场眼看就要输掉的官司和可能到来的赔偿诉讼,他大概焦头烂额,既觉得颜面扫地,又感到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母亲所作所为的隐隐怨怼。
调解?拿什么调?继续让她忍气吞声,撤诉回家,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还是想用一点经济补偿,换她放弃对陈桂香的追责,并“自愿”在抚养权和财产上做出让步?
周薇薇打字回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接受调解。除非他们满足三个条件:第一,陈桂香在造成影响的范围内(包括网络和现实),公开书面道歉,澄清事实,消除影响;第二,陈峰放弃对囡囡抚养权的争夺,并按照法律规定支付抚养费;第三,赔偿我父亲因此次事件产生的全部医疗费、精神损失费。做不到,就法庭见。”
发送。她关掉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不能倒下去。父亲还躺在里面,母亲需要支撑,囡囡还在家里等着她。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薇薇警觉地睁开眼,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护士的指引下,正朝这边走来。她的心猛地一沉。
“请问,是周薇薇女士吗?”为首的警察是个中年人,面容严肃,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是。”周薇薇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我们接到报案,”警察出示了一下证件,“关于你婆婆陈桂香女士指控你故意伤害、遗弃老人,以及……非法拘禁儿童?”
周薇薇几乎要气笑了。故意伤害?遗弃?非法拘禁?陈桂香还真是……什么罪名都敢往她头上扣。是觉得她父亲住院了,她分身乏术,所以想再泼一盆脏水,扰乱视线,甚至给她制造新的麻烦?
“警察同志,”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恶意诬告。我和我前婆婆陈桂香目前正处于离婚诉讼期间,她因为对我不满,已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诽谤、骚扰我和我的家人,导致我父亲昨天被她当众辱骂,情绪激动引发急性高血压住院,这是有医院证明和现场目击者的。至于所谓的‘非法拘禁儿童’,更是荒谬。我的女儿囡囡一直由我合法抚养,因为诉讼期间对方情绪不稳,行为过激,为了保护孩子,我暂时带她回我父母家居住,有充分理由,也并未剥夺孩子父亲探视的权利,只是要求通过合法合规的途径。关于陈桂香女士的诽谤和骚扰行为,我的律师已经收集了完整证据,并向法院提起了诉讼和禁止令申请。相关案件编号我可以提供给你们。”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语气镇定,甚至主动提供了律师的联系方式和案件信息。两位警察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原本可能只是当成普通的家庭纠纷来调解,现在看来,水挺深。
“周女士,你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中年警察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我们既然接了报案,就需要按程序走。你能不能详细说一下昨天在小区里发生冲突的具体情况?还有,关于孩子的抚养权,目前法院有临时裁定吗?”
周薇薇压下心头的怒火和荒诞感,尽可能客观地将昨天陈桂香如何在小区散布谣言、辱骂她父亲、导致父亲发病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并提到了当时在场的几位邻居。至于抚养权,她告知对方,律师已经提交了相关申请,正在等待法院排期开庭。
“好的,情况我们记录了。关于孩子的问题,既然已经进入法律程序,我们不便过多介入,但提醒你,在法院最终判决前,还是要保障孩子父亲的合理探视权,避免激化矛盾。至于你婆婆那边的指控,我们会进行调查核实,如果确属诬告,也会依法处理。”警察做完记录,又看了一眼病房门,“你父亲情况怎么样?”
“刚稳定,需要静养。”
警察点点头:“行,那我们先这样。有什么情况再联系。”
送走警察,周薇薇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因为极度荒谬和愤怒而涌上的恶心感压下去。陈桂香……她真是低估了对方的下限。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不惜报假警,想把水彻底搅浑。
她拿出手机,把刚刚警察来的情况简短告诉了林悦。林悦的回复很快,带着律师特有的冷静和锐利:“意料之中。对方狗急跳墙了。这是好事,说明他们手上的牌快打完了,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警记录和我们的反诉证据刚好形成对比,更能证明对方行为的恶劣和无底线。我会跟进警方那边的调查结果。你父亲那边怎么样?”
“刚睡下。”
“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法律程序这边交给我。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他们越疯狂,输得就越快。”
周薇薇看着林悦的回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的几天,像在走钢丝。父亲出院回家,但精神明显萎靡了许多,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母亲强打精神照顾老伴和外孙女,眼下的乌青却越来越重。周薇薇公司家里两头跑,既要应付工作,又要安抚父母,还要操心官司,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有那双眼睛,因为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焰,反而显得越发亮得惊人。
陈峰那边果然拒绝了她的“三个条件”。他的律师传来一份措辞强硬的书面回复,指责周薇薇“毫无诚意”、“借题发挥”、“企图利用舆论和诉讼对陈家进行勒索和迫害”,并重申要求周薇薇“迷途知返,撤诉回归家庭”,否则将“采取一切合法手段维护自身权益”,包括反诉周薇薇“诽谤”和“侵害名誉权”。
同时,一些更加不堪的流言开始在小范围扩散。说周薇薇早在结婚前就行为不端,说囡囡可能不是陈峰的种,说周薇薇父亲住院是“装病博同情”……谣言像阴沟里的污水,不见源头,却无处不在,散发着恶臭。
周薇薇没有再去争辩,也没有再去收集这些新的谣言证据。她只是按照林悦的指导,将对方律师的回复、以及新出现的谣言动向,再次整理成补充材料,提交给了法院。她在用行动告诉对方:随便你们怎么闹,怎么泼脏水,我的回答只有一个——法庭上见真章。
她唯一主动去做的一件事,是约见了陈峰的一个表哥。这位表哥是陈家长辈里少数还算明事理、和陈峰关系也一直不错的人。约在一家僻静的茶室。
表哥见到她,神色有些复杂,叹了口气:“薇薇,何苦闹到这一步?”
周薇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表哥,今天找你,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求你劝和。我只想说两件事。第一,七年前那次流产,是妈逼的,陈峰知道,但他选了沉默。第二,囡囡周岁,妈只给六十六块钱,说礼轻情意重。就这两件事,你觉得,我还能在那个家待下去吗?囡囡还能在那个环境里健康成长吗?”
表哥沉默了,拿起茶杯又放下,脸色有些尴尬,也有些唏嘘。那两件事,他隐约听说过风声,但从未被证实。此刻从周薇薇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冲击力依然不小。
“陈峰他……有时候也是没办法,妈那个脾气……”表哥试图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是没办法,他是选择了最简单、对他自己最‘安全’的方式——牺牲我,顺从他妈。”周薇薇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表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站队。我只是想让你,还有陈家其他还讲点道理的长辈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时冲动,是忍了七年,退无可退。这场官司,我一定会打到底。囡囡,我死也不会放手。如果他们还想用那些下作手段,伤害我父母,诋毁我名誉,那就不只是离婚官司了,我会告到底,告到他们付出代价为止。”
她看着表哥的眼睛,一字一句:“请你把我的话,带给该带的人。我不是在威胁,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周薇薇,以前或许好说话,但现在,为了我的孩子,我的父母,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她起身,留下茶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室。
她不知道这番话能起到多少作用,但至少,她让陈家内部听到了不同的声音,看到了她绝不妥协的决心。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向开庭日。法院关于禁止令的申请率先有了结果。经过审查周薇薇提交的证据(包括网络诽谤截图、电话录音、公司及小区骚扰视频、其父住院病历等),法院认为陈桂香的行为确实对周薇薇及其近亲属构成了骚扰和现实威胁,不利于离婚诉讼的顺利进行和未成年子女的权益保护,因此裁定:在诉讼期间,禁止陈桂香接近周薇薇、周薇薇的父母、女儿囡囡(就读或常住地)一百米范围内,禁止通过任何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电话、网络、第三人传话)对周薇薇及其近亲属进行骚扰、恐吓、诽谤。
这份禁止令,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闸门,暂时截断了陈桂香最惯用的、也是最具杀伤力的骚扰洪流。周薇薇不知道陈桂香接到法院文书时是什么反应,暴跳如雷?还是终于感到了一丝法律的寒意?她只知道,家里的座机不再有午夜凶铃,父母出门买菜时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她的手机也清净了许多。
而陈峰那边,似乎也因为这纸禁止令和即将到来的正式开庭,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通过律师传递那些充满火药味的“通牒”,甚至连之前那些来自各种陌生号码的、或威胁或恳求的短信电话,也渐渐少了。
山雨欲来前的短暂宁静,往往更让人不安。
开庭前一天晚上,周薇薇最后一次检查林悦发过来的最终版证据清单和代理意见。厚厚的一摞材料,从七年前泛黄的收据,到近期医院冰冷的诊断书;从囡囡周岁宴上薄薄的红包照片,到网络上那些恶毒的匿名帖子截图;从陈峰那些充满指责的短信,到陈桂香在小区里撒泼哭嚎的视频……一桩桩,一件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清晰,冰冷,沉重。这不仅仅是离婚的证据,这是一个女人七年婚姻的“病历”,记录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和一次次被践踏的尊严。
她看得眼睛发涩,胸口发闷。合上文件夹,她走到囡囡的小床边。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放在脸颊边,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周薇薇俯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囡囡,明天妈妈要去打一场仗。”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妈妈自己。别怕,无论结果如何,妈妈都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伤害、没有算计的地方。”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星。但黎明,终究会来的。
第二天,周薇薇起得很早。她换上了一身简洁利落的深色套装,化了淡妆,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父母坚持要陪她去法院,被她劝住了。“爸,妈,你们在家照顾好囡囡,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林悦会陪我,放心。”
父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薇薇,不管结果怎样,你都是爸的好女儿。腰杆挺直了去!”
母亲则红着眼眶,帮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早点回来。”
林悦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坐进车里,林悦递给她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吃点东西,今天可能会很久。”
周薇薇接过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车子平稳地驶向区法院,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熟悉又陌生。
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的风声),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面目依稀有些熟悉的、陈家那边的远亲。周薇薇一下车,立刻有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夹杂着低声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她目不斜视,在林悦的陪同下,挺直脊背,穿过那些含义各异的目光,走进了庄严肃穆的法院大门。
大厅里,她看到了陈峰。他穿着一身西装,但似乎不太合身,显得有些紧绷。他身边站着他的律师,一个看起来同样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陈峰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陈峰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疲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陌生感。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别开了脸。
周薇薇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曾经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此刻站在对面,即将对簿公堂,争夺女儿的抚养权和分割财产。多么讽刺,又多么……必然。
没有看到陈桂香。大概是因为那份禁止令,她无法进入法院。
书记员过来核对身份,引导他们进入指定的法庭。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国徽高悬,庄重而冰冷。
法官宣布开庭。程序性的问询之后,便是双方陈述和举证。
陈峰的律师率先发言,语气沉稳,试图将这场离婚定性为“夫妻因家庭琐事产生矛盾,一时冲动”,强调陈峰对家庭、对孩子的责任感,指责周薇薇“小题大做”、“罔顾夫妻情分和家庭稳定”,提出希望调解和好,或者即使离婚,也要求共同抚养孩子,并暗示周薇薇在财产分割上“意图不轨”。
轮到林悦。她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有力,将周薇薇的陈述和证据,有条不紊地呈现在法庭之上。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用事实和法律说话。从七年前那次被迫流产对周薇薇造成的身体和精神伤害(作为婚姻中男方家庭重大过错的佐证),到婚后陈桂香长期的精神控制和家庭冷暴力;从囡囡周岁宴上极具象征意义的羞辱,到寿宴上那场彻底引爆矛盾的决裂;再到离婚过程中,对方采取的网络诽谤、现实骚扰、报假警等一系列恶劣行为,甚至导致周薇薇父亲住院……
一份份证据被当庭出示、质证。那张泛黄的“660.00”收据,和囡囡周岁红包的对比照片,被放大投影在屏幕上时,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吸气声。陈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捏得发青。当小区监控拍下的、陈桂香指着周父鼻子辱骂、周父随后捂着胸口倒下的片段播放时,连法官的眉头都深深皱了起来。
质证环节,陈峰的律师试图辩解,说收据年代久远真实性存疑,说周岁宴红包只是老人节俭习惯,说网络帖子无法证明是陈桂香本人所为,说小区冲突是“双方口角”、“对方父亲自身身体原因”……但在林悦逻辑严密的反驳和一系列相互印证的证据链面前,这些辩解显得苍白而无力。
法庭调查和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气氛凝重,只有双方律师冷静克制的交锋声,和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中午休庭。周薇薇和林悦在法院附近的简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林悦低声说:“情况比预想的要好。法官明显更采信我们的证据链。对方律师有点乱了阵脚,陈峰的情绪也不对劲。下午重点在抚养权和财产分割,咬住对方家庭环境不利孩子成长这点,以及他们离婚过程中的过错行为对我们造成的损害,争取在财产分割上获得倾斜。”
周薇薇点点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杯水。
下午开庭,焦点果然集中在囡囡的抚养权和财产分割上。陈峰的律师坚持要求共同抚养,或者由陈峰抚养,理由是陈峰经济条件更稳定(其实相差无几),能提供“更好的物质环境”,并暗示周薇薇“情绪不稳定”、“有报复心理”,不适合单独抚养幼儿。
林悦则针锋相对,提交了周薇薇稳定的工作收入证明、良好的品行证明、以及囡囡出生至今主要由周薇薇抚养照顾的证据。她着重强调了陈桂香对孙女的冷漠和不当言行(周岁宴六十六元红包及言论),以及陈峰在母亲与妻子冲突中一贯的回避、和稀泥态度,论证这样的家庭环境和父亲角色缺失,对幼儿心理健康成长存在显著风险。
同时,她再次强调了对方在离婚过程中的一系列过错行为,要求在经济分割上对无过错方(周薇薇)进行补偿,并支持周薇薇提出的精神损害赔偿和其父医疗费赔偿请求。
双方律师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陈峰几次想要插话,都被他的律师用眼神制止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周薇薇,眼神里的情绪激烈地翻滚着,痛苦,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越来越清晰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最后陈述阶段,法官照例询问双方是否还有补充。
周薇薇看了一眼林悦,林悦微微颔首。
周薇薇站起身。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感到喉咙有些干涩,心跳得很快,但声音出口时,却异常平稳。
“审判长,我没有什么法律上的补充。我只想说几句话,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陈峰,然后望向法官。
“我和陈峰的婚姻,开始于爱情,终结于伤害和控制。这七年来,我努力过,忍让过,退让过,直到退无可退。我无法再让我的女儿,在一个用金钱衡量亲情、用控制代替关爱、用撒泼解决矛盾的家庭里长大。我无法想象,我的女儿将来也会在某个生日或纪念日,收到一个轻飘飘的红包,和一句‘礼轻情意重’的‘祝福’。”
“我要我的女儿知道,她的出生被期待,被珍视,她的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她的母亲有能力和决心保护她,给她一个有尊严、有温度的家。”
“关于财产,我只拿我应得的部分。关于过去,我也不想再多纠缠。我只希望,今天法庭的判决,能让我和我的女儿,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说完,她微微鞠躬,坐了下来。法庭里一片寂静。
陈峰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外面天光正好,虽然依旧是冬日的清冷,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周薇薇站在法院高高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却格外清新的空气。
林悦跟在她身边,低声说:“该做的都做了,等结果吧。从今天庭审看,我们赢面很大。”
周薇薇点点头,没说话。她看到陈峰和他的律师从另一个门出来,陈峰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她,距离很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没有再试图走过来,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有些踉跄地,走向了停车场。背影消失在车流里,带着一种萧索的、被抽空了力气的颓然。
周薇薇收回目光,对林悦说:“我们走吧。”
车子驶离法院,汇入城市的车流。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交握的手上,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知道,官司或许赢了,但有些伤痕,可能需要用一生去愈合。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囡囡的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但至少,她们走出来了。
离开了那个用六十六块钱衡量亲情、用六百六十块钱决定生死的地方。
前方或许仍有风雨,但天,终究是亮了一些。
从法院出来的那个下午,阳光好得不真实。周薇薇坐在林悦的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轻飘飘的,却又被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感沉沉压着。刚才在法庭上最后陈述时的平静和力量,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神。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法官敲击法槌的余音,和林悦冷静清晰的话语。
“判决书一般不会当庭出,要等合议庭评议,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个把月。”林悦一边开车,一边说,“但从今天庭审的情况看,法官的态度是明确的。抚养权你基本稳了,财产分割也会向你倾斜,尤其是对方在离婚过程中的过错行为,法官采信了我们的证据。至于对陈桂香的赔偿诉讼,那是另一个案子,等离婚判决下来,我们再推进。”
周薇薇“嗯”了一声,没多问。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回去,看看囡囡,看看父母。那才是她真实的世界,需要她用力抓住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焦灼而又不得不维持表面平静的等待中度过的。法院的判决没有立刻下来,但那份禁止令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陈桂香和她那些惯用的骚扰手段暂时隔绝在外。世界仿佛一下子清静了许多。手机不再有午夜惊铃,出门不再需要时刻警惕,父母脸上紧绷的线条也稍稍松弛了些。
但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停息。陈峰没有再来找她,也没有再发任何信息。然而,一些更加隐秘、却也更恶毒的流言,开始在某些更小的、更私密的圈子里悄然传播。内容越发不堪,直指周薇薇的人品、过往,甚至暗示囡囡的身世。这些谣言不再铺天盖地,却像阴冷的毒蛇,在草丛中伺机而动,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周薇薇从一两个以往关系尚可、如今却眼神闪躲的旧同事那里,隐约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没去追问,也没去澄清。有些污水,你越是去擦,它溅开的范围就越大。
她照常上班,努力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只有在忙碌的设计图纸和项目会议里,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下班后,她立刻赶回父母家,陪伴囡囡。孩子一天天长大,正是最依赖母亲、也最治愈母亲的时候。囡囡软软的拥抱,甜甜的笑脸,含糊不清却充满信任的“妈妈”,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源和力量。
父母小心翼翼地不再提起官司和陈家,只是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抢着照顾囡囡,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分担她的压力。父亲的身体慢慢恢复,但精神大不如前,常常看着窗外出神。母亲则更沉默了,只是眼里那份对女儿和外孙女的心疼,浓得化不开。
判决书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由林悦亲自送过来的。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天色阴沉。林悦的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将那个印着法院鲜红印章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周薇薇。
“赢了。”林悦言简意赅。
周薇薇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发僵。她走到客厅的餐桌旁,父母也围了过来,屏住呼吸。她拆开封线,抽出那几页带着油墨味的判决书。
目光掠过那些格式化的法律条文,直接落到最关键的部分:
……准予原告周薇薇与被告陈峰离婚。
婚生女陈囡(化名)由原告周薇薇直接抚养,被告陈峰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三千五百元,至陈囡年满十八周岁止。被告陈峰享有探视权,具体探视时间、方式由双方另行协商,协商不成可诉请法院裁决。
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列举了房产、车辆、存款、理财等的分割方案,总体向周薇薇倾斜了约15%的份额,法官在判决书中明确指出,考虑到被告及其母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及离婚过程中存在过错,对原告造成精神损害,故在财产分割上对无过错方予以适当照顾)……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陈峰承担。
支持原告周薇薇要求被告陈峰赔偿其父亲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具体金额另案处理(与对陈桂香的诉讼合并审理)。
周薇薇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眼睛里。赢了。确实赢了。抚养权拿到了,财产分割也算公道,父亲的赔偿也得到了支持。这应该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可是,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或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不过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前路依旧茫茫。
母亲先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哭了起来,是释然,也是心酸。父亲用力眨了眨眼,拍拍她的肩膀,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好,好……囡囡跟着你,好。”
林悦等他们情绪稍缓,才开口:“判决书送达后十五天是上诉期。陈峰那边如果不服,可能会上诉。但从今天他们签收判决书时的反应看,上诉的可能性不大。他们的律师私下跟我透露,陈峰……似乎很受打击,整个人状态很差,陈桂香那边也因为禁止令和后续可能的赔偿诉讼,闹腾的劲头小了很多。”
周薇薇点点头,将判决书仔细收好。“林悦,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
“别这么说,这是我该做的。”林悦笑了笑,又正色道,“离婚判决生效,只是第一步。房产过户、存款划转这些手续要尽快办。抚养费支付要监督。探视权的问题,我建议你们最好能协商出一个具体的、书面的协议,避免日后扯皮。另外,对陈桂香的诉讼,等离婚判决生效后,我会立刻启动。”
“嗯,都听你的安排。”
送走林悦,周薇薇回到客厅。父母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无尽的怜惜。
“薇薇,以后……就真的只有你和囡囡了。”母亲擦着眼泪说。
“还有你们呢,妈。”周薇薇走过去,抱住母亲,“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判决生效的日子一天天临近。陈峰那边果然没有上诉。期间,陈峰通过他的律师,转交了一份书面文件,是关于囡囡探视权的初步建议:每月第一个和第三个周末,由他将囡囡接走,周日晚上送回。地点可以是公园、游乐场等公共场所,初期希望有周薇薇或她指定的人陪同。
建议还算合理,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谨慎”和“客气”了,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周薇薇和林悦商量后,同意以此为基础进行协商,但增加了一些细节条款,比如提前预约、不得擅自将孩子带离本市、不得在探视期间向孩子灌输不利于母亲和对方家庭的言论等。
协商过程通过律师进行,异常顺利,顺利得让周薇薇有些意外。陈峰那边几乎全盘接受了她的条款,只对一些时间细节做了微调。最终,一份详细的《子女探视权行使协议》在律师的见证下签订了。
签完协议那天下午,周薇薇接到了陈峰律师打来的电话,不是谈公事,而是转达陈峰的一个私人请求:他想在正式探视开始前,单独见周薇薇一面,有些话想说清楚,地点她定。
周薇薇沉默了很久。林悦的意见是,没必要,该说的法庭上都说了。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地点选在市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人不多。
她提前到了,点了一杯白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陈峰准时出现,推开玻璃门,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刮得很干净,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身上穿着以前常穿的黑色羽绒服,却显得空荡荡的。他看到周薇薇,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杯美式,然后两人之间便是长久的沉默。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也驱不散那份凝结在空气里的尴尬和沉重。
“判决书,我收到了。”陈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眼睛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没上诉。”
“嗯。”周薇薇应了一声。
“协议……我也签了。”他又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会按协议来。抚养费……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
“好。”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薇薇,”陈峰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苦,有悔恨,有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怨,“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薇薇迎着他的目光,心里一片冰凉。走到这一步?是啊,怎么会呢?是因为那六十六块钱?还是因为那六百六十块钱?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根本的原因,是这七年来,那些日积月累的忽视、轻慢、控制和伤害,是那个家里根深蒂固的、将儿媳物化、将亲情量化的扭曲价值观,是他一次又一次在她需要支持时的沉默和退缩。
“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她平静地反问。
陈峰像是被刺了一下,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了揉。“我知道……我知道我妈有些事做得过分。我……我也有不对。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我没想过,你会这么……这么恨。”
恨?周薇薇怔了怔。她恨吗?或许曾经有过吧,在无数个委屈失眠的深夜,在听到那些刻薄话语的瞬间,在感受到女儿被轻贱的心痛时刻。但走到今天,当一切尘埃落定,她发现那种激烈的恨意已经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了断和漠然。恨是需要力气的,而她的力气,要用来好好生活,抚养女儿。
“我不恨你,陈峰。”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只是,不能再那样活下去了。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囡囡。”
陈峰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喃喃道:“囡囡……她以后……会不会怪我?会不会不认我这个爸爸?”
这个问题,周薇薇无法替他回答。她只能说:“我会告诉她,你是她爸爸。至于其他的,等她长大了,自己会判断。”
陈峰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薇薇,如果……如果我当初坚决一点,站在你这边,如果我们搬出来住,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周薇薇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现在说这些,太晚了。陈峰,我们之间,早在你妈逼我打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在你默认她用六十六块钱打发囡囡周岁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后来的所有,不过是拖延和苟延残喘。”
她的话像最后的判决,冰冷而彻底。陈峰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咖啡冷了,谁也没再动一口。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周薇薇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囡囡还在家等我。”
陈峰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薇薇转身离开,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瞬间裹挟了她。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走出几步,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陈峰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周薇薇看着那三个字,在冷风里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对不起。太轻了,也太迟了。它抹不平七年的伤痕,也换不回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更无法给囡囡一个本该温暖完整的童年。
她收起手机,拢紧外套,快步走向公交车站。天色更暗了,似乎又要下雨。但她心里,却奇异地松快了一些。仿佛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虽然留下了一个深坑,但至少,呼吸畅快了。
回到父母家,囡囡正坐在地毯上摆弄积木,看到她,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抱!”
周薇薇弯下腰,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孩子身上甜甜的奶香味。囡囡软软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温热的小脸贴着她的脸颊。
“囡囡,妈妈回来了。”她轻声说。
“妈妈,”囡�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忽然问,“爸爸呢?”
周薇薇的心微微一动。她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亲了亲她的额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爸爸有爸爸的家,妈妈和囡囡,还有外公外婆,是我们的家。以后,爸爸想囡囡的时候,会来看囡囡,带囡囡去玩,好吗?”
囡囡似懂非懂,但听到“去玩”,立刻高兴起来,用力点头:“好!玩!”
孩子纯真的笑容,瞬间驱散了周薇薇心头最后一丝阴霾。是的,她们有她们的家了。一个或许不够完整,但至少有爱、有尊重、有温暖的家。
离婚判决正式生效后,各种手续在林悦的协助下有条不紊地办理。房产过户需要时间,但存款分割很快完成。周薇薇用分得的部分钱,加上自己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在离父母家不远、配套设施更好的一个小区,首付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户型。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有个小小的阳台。她亲自设计装修,风格简洁明亮,给囡囡的房间刷了淡淡的粉色,墙上贴着她最喜欢的卡通贴纸。
搬家那天,父母都来帮忙。看着窗明几净的新家,母亲忍不住又掉了眼泪,这次是欢喜的泪。父亲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几圈,点点头:“好,亮堂,囡囡跑得开。”
安顿下来后,周薇薇向公司申请调换了一个更具挑战性但也更有发展前景的岗位,投入了更大的热情。生活被工作、孩子、和新家的琐碎填满,忙碌而充实。偶尔,在夜深人静,囡囡睡熟之后,她独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城市的灯火,还是会想起过去七年的种种,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会隐隐作痛。但那种痛,不再尖锐,更像一种提醒,提醒她曾经走过的弯路,和如今来之不易的自由。
关于对陈桂香的诉讼,林悦后来告诉她,在法院正式立案并再次传唤后,陈桂香那边终于服软了。通过律师表示愿意道歉并赔偿,希望和解。最终,在法院主持下,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陈桂香在造成影响的几个主要网络平台和小区公告栏发布经法院认可的书面道歉声明,并赔偿周薇薇父亲医疗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五万元。
道歉声明写得干巴巴,没什么诚意,赔偿金额也不算多,但周薇薇知道,这已经是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能做到的极限了。她要的,也从来不是多少钱,而是一个说法,一个让对方低头认错的形式。
拿到调解书和赔偿金的那天,周薇薇去银行将钱转入了父亲的账户。父亲起初不肯要,说那是她该得的。周薇薇坚持:“爸,这是他们该给您的。您收着,买点好吃的,和妈出去旅旅游,别省着。”
父亲拗不过她,收下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平静中交替着,向前流淌。
囡囡三岁生日那天,周薇薇在新家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只请了关系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和她们的宝宝。没有夸张的排场,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真诚的祝福和孩子们纯真的笑声。囡囡穿着周薇薇买的新裙子,戴着小小的生日帽,在大家的簇拥下吹灭了蛋糕上的三根蜡烛,笑得像个小太阳。
陈峰按照探视协议,在生日前一天的周末接走了囡囡,带她去游乐场玩了一天,晚上送回来时,给囡囡买了一个很大的毛绒玩具。囡囡玩得很开心,回来叽叽喳喳跟周薇薇讲爸爸带她坐了旋转木马,吃了冰淇淋。周薇薇微笑着听,耐心地给玩得满头汗的女儿擦脸,换衣服。她看得出,陈峰在努力做一个“好爸爸”,至少在对囡囡的陪伴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心。这或许,是这场破碎婚姻带来的,唯一一点积极的改变吧。
派对结束后,送走客人,收拾完残局,囡囡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周薇薇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独自坐在还未收起的彩色气球中间。
茶几上,放着囡囡今天收到的礼物。其中一个包装朴素的方形小盒子,是母亲给的。周薇薇打开,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雕刻着如意云纹的银质长命锁,下面压着一个厚厚的红包。
周薇薇拆开红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她数了数,六千六百元。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眶瞬间发热。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在看那个红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轻声说:“薇薇,妈知道……以前囡囡周岁,咱们家……也没表示什么。那时候你爸身体不好,我心思也乱……总觉得是亲家母在张罗,我们不好插手。后来才知道……唉,是妈想岔了,委屈了你,也委屈了囡囡。这六千六,是补给囡囡的周岁礼,也是补给你的。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也告诉囡囡,在咱们自己家里,她永远是宝贝,是无价宝。”
周薇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站起身,用力抱住母亲,泣不成声。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被珍视、被肯定的感觉。是她的父母,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孩子,你做得对。你和囡囡,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亮着温暖灯光的新家。远处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像无数颗遥远的星星。
周薇薇抱着母亲,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旷野,似乎终于有春风拂过,有细微的、却无比坚韧的绿意,悄悄萌发出来。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还会有风雨,有坎坷。但至少此刻,她握着女儿的小手,靠在父母的身边,心里是踏实而温暖的。
那些关于六十六块和六百六十块的往事,或许会像一道淡淡的疤痕,永远留在记忆里。但它不会再痛了。它只是提醒她,曾经从哪里走来,又将要走向何方。
她低头,轻轻吻了吻熟睡中女儿光洁的额头。
晚安,我的宝贝。妈妈会带你,去看更广阔、更明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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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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