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1日上午八点,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会见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运转声。隔着玻璃,林尊耀望着穿囚服的儿子,脑子里却是两天前接到最高法“已核准死刑”电话的嗡鸣。十分钟的探视,他只准备了两个疑问,结果换来一句“爸,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话音落下,钟表的指针像被钉在刻度上,父子之间再无交流。

离这场冰冷的会面倒推五年,一切还只是校园里的日常。2010年9月,新生报到季,25岁的黄洋拉着行李走进复旦医学院宿舍楼;同栋楼里,比他小一岁的林森浩正在整理书架。黄洋来自四川荣县,家里只有他一个独子,高考复读后考了690分才进这所名校。父母双双下岗,靠零工维持生计,“不伸手要钱”成了他对自己立的规矩。

林森浩的出身截然不同。广东汕头,五个孩子中的老二,家里口碑不错,父亲常在村里帮人记账,母亲种地。林森浩本科在中山大学,科研成绩漂亮,保研复旦耳鼻喉方向,同学印象中的他——外向、能说会道,学生会副主席、实验室里的“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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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秋,宿舍调整,黄洋推门进去时,床位对面正是林森浩。两个人一起吃过夜宵,也一起抱怨过临考的压力,表面至少算得上平和。只是,宿舍里第三个人更爱与林森浩聊天,黄洋性格内敛,时常独自去图书馆,交集慢慢就少了。

2013年4月1日早晨七点半,黄洋起床后到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入口的那股苦涩味让他皱眉,他顺手把桶里余水全倒了,又拆下水槽冲洗。当天晚上十点左右,剧烈呕吐让他被同学送往复旦附属中山医院。起先诊断为急性胃肠炎,输液后并无好转,血检提示肝功能急降。

48小时内,黄洋出现黄疸、发热、全身水肿,多学科会诊仍查不出病因。4月3日,他被转入外科重症监护室。就在医护团队四处翻检病例时,4月9日凌晨一点,一条匿名短信发到黄洋师兄孙某手机:“查一下N-二甲基亚硝胺。”化学式一摆出来,几位医生瞬间联想到肝损伤实验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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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检索实验文献,发现近期在动物实验里反复使用该化合物的是林森浩。专案组当晚连夜取证,在20号楼宿舍水桶接缆处检出残留毒素。4月11日22时30分,林森浩被刑事传唤。审讯记录显示,他开始否认,称自己“只是在实验室用过,对同宿舍无敌意”。然而,调取到的校园监控截取了3月31日深夜他将棕色玻璃瓶带回宿舍、次日清晨离开时又将瓶子放回实验室的画面。

4月16日15时23分,黄洋宣告不治,年仅27岁。遗体病理切片中检测到高浓度N-二甲基亚硝胺,致死原因被明确为急性肝衰竭。警方当晚以涉嫌故意杀人将林森浩转为刑拘。黄洋父亲听闻噩耗,坐在儿子床铺前发呆,旁边的林森浩面无表情地递来一袋水果,轻声说:“叔叔,医生会尽力的。”

侦查阶段,关于动机出现多种猜测:学业竞争、感情嫌隙、误投。检方在起诉书里给出的解释是“因琐事与受害人关系不睦,加之长期积郁的嫉妒与不满”。据寝室同学的补充,林森浩曾抱怨黄洋“太较真,喜欢指责人”,但从未料到矛盾会攀升到生死线。

2014年2月18日,上海二中院一审宣判:林森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现场,旁听席上,黄洋母亲泪崩瘫坐,林尊耀低声请求法官:“给孩子一次机会。”同期有一封177名复旦学生的联名信寄到法院,建议留其一命,“以劳务补偿逝者家庭”。然而,法院在二审中维持原判,案件随即报请最高法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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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复核期间,林森浩写信给父亲:“我确实做了,掩饰也没意义。”他坚持不换律师,理由是“所有事实都已摆在那儿,没得翻”。谢通祥等辩护人从程序、公诉证明力等方面努力,仍未撼动核心事实:林森浩非法获取剧毒物,预谋投放,且对黄洋病因予以隐瞒。

2015年12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下达死刑核准裁定。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执行前可安排亲属会见。于是就有了开篇那场十分钟的告别。林尊耀之后回忆:“我问他,做没做?他点头。我又问,为何死不换律师?他说,换了也没用。”

12月11日中午,林森浩被押赴刑场,注射执行。执行现场,他递交一份自愿捐献遗体的申请,却被父亲当场撕毁。下午四点,骨灰装入小盒,随同机票一起交给林尊耀,广东的夜航灯火在窗外快速闪过。

有意思的是,案件轰动一时,却并非空穴来风的“天才犯罪”。N-二甲基亚硝胺的合成门槛并不高,只要进入有机实验室,配齐甲醇、二甲胺和硝酸盐即可得到。它的隐蔽性在于无色无味,毒理上主要破坏肝微粒体氧化酶系,引起大面积坏死,发作与普通胃肠炎症状相似。正因不易察觉,林森浩才敢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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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2013年案发后,教育部与上海市卫计委联合下发通知,要求高校危化品仓储“实名制”,出入库双人签字,台账实时上传。复旦医学院的危化品管理系统也升级,刷身份证才能领药剂,存放区域加装24小时监控。悲剧的代价换来制度漏洞的修补,仍让人五味杂陈。

黄洋生前的导师曾在追思会上读出他的日记:“医学是苦路,但我选择了,就要走到灯光亮起的地方。”台下师生静坐,一片啜泣。短短几年后,黄洋的学号被永久保留在学院网页的“在册”一栏,而林森浩的名字则消失于系统。

从饮水机的一杯水,到一声“爸,对不起”,整起案件的时间线只有不足千日,却像锋刃,划开两户普通人家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法律给出了明确的终点,但关于青春、嫉妒与边界的讨论,还在很多论坛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