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汤蕴瑾
厨房墙壁上,挂着一杆小秤。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似乎一生都在用这杆小秤,称量手边的各种食材。
这杆秤没有秤盘,只有秤杆、秤钩和秤砣。能钩的便直接钩住,如一块肉、一条鱼;不能钩住的就用篮子,先称篮子,再称篮中之物。任何东西外婆都要过秤,从来都不觉得麻烦。万物皆可秤。
春天,山林里竹笋长得鲜嫩。山里的亲戚送来几只“黄泥拱”(还没露头的鲜笋)。外婆一只只过秤。我把头凑过去,看着外婆点着秤杆上的星,秤杆密布着两排星点,我那时看不懂。
我问:干嘛要称一称?
外婆没有回答,反而对我说:丫头,来识秤,将来长大了不识秤怎么行。
我对识秤一点兴趣也没有,一溜烟跑开了。
在小镇西运河没开挖之前,年年夏天会发大水,这时候父亲喜欢去网鱼。有一次网到一条“记婆子”(野鳜鱼)。记婆子难得一见,这下可有大口福了。一家人都很兴奋,围着外婆称鱼。记婆子出水即死,她仍旧小心翼翼把上钩,似乎怕鱼疼,称完,秤杆拿到光亮处,点数。秤杆早就摸出了包浆,秤星闪亮闪亮的。最后她眼里满是赞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
后来有了电子秤,街上卖小菜的都不用小秤了。我暗自庆幸,终于不必再学识秤这项生活技能了。可外婆依然如故,小秤似乎成了外婆和世界打交道的另一种语言。
再后来数次搬家,从乡下搬到镇上,再搬到市区。外婆老了,随着父母亲一起来到市区生活。老房子卖了,老家具扔了,只有小秤外婆随身带着,时不时地拿出来称一称。
到了秋天,山里亲戚送来了刚打的毛栗。虽说农产品已经不值钱了,但外婆仍旧非常高兴这样的亲情往来,拉着对方的手说很长很长的话。待亲戚走后,她从屋里拿出小秤,一边称,一边赞叹,这栗子长得多好看。外婆不会使用过多的词语来赞美食物,好看、漂亮就是最顶级的赞誉。
剥栗子时,遇到有坏眼的,外婆小心地削掉坏眼,剩下的半个仍旧完好地收起来。我忽然明白了外婆为什么总喜欢称一称。在物质不丰富的年代,称一称家中的粮食,是为了知道还能吃几顿,称的背后是生活的沉重和不得已的精打细算。现在称食物,纯粹是赞美和确认。称秤,变成了确认幸福的仪式。她用一个确凿的数字,赞美此刻的丰足,确认这份美好是真实的。
如今,外婆已去世多年。
快过年了,好友送来一袋猪肉,说是黑猪肉,好吃。我把猪肉送到母亲那里腌肉。母亲转身去了厨房,拿出小秤,娴熟地称起了猪肉,秤星闪烁,我在她的脸上,又一次看到了源于外婆的满足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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