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仿佛集体患上了裸露恐惧症和符号洁癖,手握道德放大镜,在一切文艺作品里搜寻“不雅”的蛛丝马迹,然后正义凛然地按下举报键。
前文回顾:
华清池里那尊已站了三十三年的“贵妃出浴”雕像,最近忽然被架上舆论的烧烤架。
有人痛心疾首,说这“袒胸露乳”亵渎了历史,败坏了风气,仿佛杨玉环穿越千年,最在乎的不是马嵬坡下的白绫,而是今日网友对她胸前那几块汉白玉的指指点点。
这尊由潘鹤教授创作、地方政府当年堂堂正正审批的艺术品,在2026年的正月,遭遇了一场迟来的道德审判。
有趣的是,同期大连拆了梦露捂裙的雕像,理由据说是“规划调整”。规划?这词用得好,仿佛城市的蓝图里,从来就规划好了要对女性的裙底、对历史人物的躯体,进行一场隐秘的“扫黄打非”。
那咋办呢?我给“贵妃出浴”穿上了花棉袄。
1
鲁迅先生近百年前就刻薄地写道:“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Z器,立刻想到X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如今看来,这跃进非但没减速,反而装上了互联网的涡轮增压。
贵妃的雕像,是艺术创作,是历史情境的再现。那“温泉水滑洗凝脂”可是白纸黑字的,雕塑更是经过合法程序设立的公共艺术品。但在某些人丰富的想象力面前,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剩“袒露”二字,以及由这两个字无限滋生的、充满道德恐慌的内心小剧场。
这种事近来越来越多。
意大利美术馆里,有大妈对着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痛斥“丢人现眼”;
景区内鲁迅先生手中的一支烟,都有人觉得是“不良引导”,恨不得给他P成棒棒糖;
更别提无数动漫人物被强行“穿上”衣服,雕像因方言谐音(如“头逆马”)就被迅速拆除的荒诞戏码。
有些人仿佛集体患上了裸露恐惧症和符号洁癖,手握道德放大镜,在一切文艺作品里搜寻“不雅”的蛛丝马迹,然后正义凛然地按下举报键。
2
这真是开历史的倒车。
有人说,这是对传统文化的捍卫。可笑。
汉唐壁画上飞天婀娜,敦煌窟中彩绘庄严,何曾避讳人体的丰腴与曲线?盛唐气度,本是海纳百川,自信张扬。
如今,我们一面将“自信”挂在嘴边,一面却对一尊依据唐诗创作、承载三十年公共记忆的雕像百般挑剔,这究竟是自信,还是深刻的文化自卑?
以“风化”为刀,以“举报”为炮,对一切不符合自身狭隘审美与道德预设的公共表达,进行无差别的舆论讨伐,真是太上头了。
其核心逻辑是:我不喜欢、我看了不适的,就必须让它消失。
公共空间的艺术对话,被简化成“雅”与“不雅”的粗暴二分;复杂的历史语境与艺术创作自由,在“带坏孩子”“诱导低俗”的大帽下不堪一击。
大连梦露雕像的拆除,景区“已上报待处理”的回应,都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舆论的噪声越来越容易转化为实际的政治与商业风险,导致管理方倾向于用最简单的移除来息事宁人。
这是公共决策的懒政,也是对多元化审美生存空间的系统性挤压。
3
身体不是罪恶,审美无需忏悔。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容得下一尊展现出浴的贵妃雕像,也应当懂得区分艺术中的裸体与色情挑逗,理解历史语境与当下行为。
对“性”与“身体”的过度敏感与污名化,恰恰反映了我们在相关教育和美育上的缺失与失败。
我们需要open一点。开放,不是放纵低俗,而是拥有就事论理、区分艺术与色情、尊重历史与专业的基本能力。是对不同审美观念的包容,是对创作自由最低限度的维护。
我们需要阳光一点。将正常的身体展示、健康的审美表达,从阴暗的、充满罪恶感的联想中解放出来,让它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接受时间的检验。
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能照见艺术的真谛,也能让真正的猥琐无处遁形。
“贵妃”是否不雅,雕像该去该留,可以讨论。但讨论的基点,不应是“一见短袖子”后的条件反射,而应是艺术价值、历史逻辑与公共利益的理性权衡。
别让我们对“风纪”的焦虑,扼杀了公共空间里那本就稀薄的生气与美感。否则,当所有可能的争议都被清除之日,我们的城市,将只剩下一片光滑、正确,而又无比乏味的道德水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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