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骨撑唐:韩愈的坎坷与千秋
唐大历三年,河南河阳韩氏府邸,一个男婴在微弱的烛光中降生。谁也未曾料想,这个三岁便沦为孤儿、辗转流离的孩童,日后会以笔为剑、以道为旗,在中唐的风雨飘摇中走出一条布满荆棘却光照千古的道路。他就是韩愈,字退之,世称昌黎先生,那个被苏轼盛赞“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文坛巨擘,那个一生三遭贬谪却始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的孤直臣子。他的坎坷,是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激烈碰撞;他的坚守,是儒家道统在乱世中的薪火相传。
韩愈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颠沛。大历五年,父亲韩仲卿病逝,三岁的韩愈尚未懵懂世事,便失去了庇护。两年后,长兄韩会又猝然离世,寡嫂郑夫人强忍悲痛,带着年幼的韩愈和侄子韩老成,踏上了颠沛流离的奔丧之路。从京城长安到江南宣城,千里路途风雨兼程,孤儿寡嫂的身影在乱世中显得格外单薄。韩愈后来在《祭十二郎文》中追忆这段岁月:“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 这份寄人篱下的孤苦,这份与侄子相依为命的情谊,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也让他早早体会到了人间冷暖与生存不易。
困顿的生活并未磨灭韩愈向学的志向。郑夫人虽是女子,却深明大义,悉心教导韩愈诵读六经百家。在宣城的茅舍中,在孤灯的映照下,韩愈“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常常读到夜深人静,困了便以冷水洗面,饿了便以粗粮充饥。他深知,对于寒门士子而言,科举是唯一的出路,唯有饱读诗书,方能改变命运,方能实现“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贞元二年,十九岁的韩愈告别嫂侄,孤身前往长安求取功名。临行前,他站在宣城南郊的条山之下,写下“条山苍,河水黄。浪波沄沄去,松柏在高冈”的诗句,以松柏自比,暗喻自己坚贞不屈的志向。
然而,长安的繁华之下,是寒门士子难以逾越的壁垒。韩愈先后四次参加科举考试,前三次均名落孙山。那些年里,他寄居客栈,囊中羞涩,常常“朝食不继,夕衣无褐”,却始终不愿向权贵低头。他曾向宰相权德舆上书,陈述自己的抱负与困境,却石沉大海;也曾投献诗文于诸公贵人,却屡屡遭拒。贞元八年,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望与挣扎后,韩愈终于在第四次科考中登进士第,与李观、欧阳詹等二十三人同榜,这一榜人才济济,后来出了三位宰相、四位节度观察使,号称“龙虎榜”。登第之日,韩愈与友人登高远望,饮酒赋诗,多年的隐忍与坚持终于有了回报,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一展宏图,却不知这只是坎坷仕途的开端。
唐代科举,中进士只是第一步,还需通过吏部的博学宏词科考试,方能获得官职。韩愈又接连三次参加吏部考试,均以失败告终。这段时间,他的生活愈发困顿,甚至不得不为生计奔走四方。贞元十一年,他离开长安,前往汴州投奔宣武节度使董晋,被辟为观察推官。在汴州的三年里,韩愈一面处理公务,一面潜心治学,与李翱、张籍等青年才俊切磋文道,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文学主张。他反对六朝以来浮华空洞的骈体文风,倡导“文以载道”,主张文章应言之有物,应传承儒家的仁义之道。这段幕府生涯虽平淡,却为他日后的文学革新与政治实践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贞元十九年,韩愈终于通过吏部铨选,授监察御史,正式步入仕途。此时的他,正值壮年,满怀报国热忱,想要在朝堂之上有所作为。然而,中唐的政治早已暗流涌动,宦官专权,官僚集团党争激烈,百姓生活困苦。这一年,关中地区遭遇严重旱灾,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而京兆尹李实却谎报灾情,称“谷稼成熟”,朝廷因此未减免赋税。韩愈目睹百姓的苦难,痛心疾首,不顾个人安危,毅然上《论天旱人饥状》,直言不讳地揭露灾情真相,恳请朝廷“特敕京兆府”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文中“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的尖锐表述,直接触怒了唐德宗,也得罪了权贵李实。不久,韩愈便被贬为连州阳山令,从繁华的京城一下子被贬到偏远蛮荒的岭南,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打击。
阳山地处岭南,交通闭塞,瘴气弥漫,“县廓无居民,官无丞尉”,条件极为艰苦。初到阳山,韩愈心中满是悲愤与失意,他写下“阳山,天下之穷处也”,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慨。但他并未沉沦,而是很快调整心态,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他发现当地百姓耕作方式落后,便引进中原先进的种植技术和耕种工具,鼓励农业生产;他见百姓深受苛政之苦,便革除弊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在阳山的四年里,韩愈与百姓打成一片,“惠如春风,爱如赤子”,当地百姓都尊称他为“韩令公”。这段贬谪生涯,虽然艰苦,却让韩愈更深刻地体会到了民间疾苦,也让他的思想更加成熟。他在阳山创作了《送孟东野序》等名篇,提出了“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的文学主张,认为文学创作应抒发内心的真情实感,这成为他古文运动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
永贞元年,唐顺宗即位,大赦天下,韩愈得以遇赦北归,历任江陵法曹参军、国子博士等职。在国子博士任上,他目睹当时士大夫耻于从师的陋习,深感儒家道统传承之危机,于是写下了千古名篇《师说》。文中鲜明地提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的观点,主张“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打破了传统的门第观念和师生界限。这篇文章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遭到了士大夫阶层的猛烈抨击,有人讥讽他“狂狷”,有人嘲笑他“好为人师”,但韩愈始终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主张。他不仅在文章中倡导师道,更在行动中践行师道,广收门徒,悉心教导,李翱、皇甫湜、贾岛等后来的文坛名家,都曾受教于他,形成了声势浩大的“韩门弟子”群体,为古文运动的兴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元和十二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叛乱,割据一方,对抗朝廷。当时朝廷内外主和之声甚嚣尘上,唯有宰相裴度力主讨伐。韩愈坚决支持裴度的主张,主动上书请缨,要求前往前线效力。宪宗皇帝赞赏他的勇气,任命他为裴度的行军司马,参与讨平淮西之乱。在军中,韩愈不仅为裴度出谋划策,制定战术,还亲自深入前线,鼓舞士气。他写下《平淮西碑》,详细记述了平叛的全过程,歌颂了朝廷的正义之举,表达了自己反对藩镇割据、维护国家统一的政治主张。淮西之乱平定后,韩愈因功升任刑部侍郎,达到了他政治生涯的顶峰。此时的他,权位在握,声名显赫,似乎终于摆脱了命运的坎坷,迎来了人生的坦途。但他骨子里的孤直与执着,注定了他不会在安逸中沉沦。
元和十四年,唐宪宗为了祈求长生不老,派遣使者前往凤翔法门寺迎接佛骨舍利入宫供奉。一时间,京城长安掀起了狂热的崇佛之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纷纷焚香膜拜,不惜耗费巨资,甚至有人“焚顶烧指,百十为群”,上演了一幕幕荒诞的闹剧。韩愈素来崇奉儒学,力排佛老,认为佛教的盛行严重破坏了社会秩序,耗费了大量社会财富,危及了儒家道统的传承。他深知此举会触怒龙颜,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他依然挺身而出,写下了著名的《论佛骨表》,冒死进谏。
在《论佛骨表》中,韩愈言辞激烈地痛陈佛教的危害,列举了“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的历史教训,直言“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暗指宪宗皇帝崇佛会导致国运衰微。他甚至主张将佛骨“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这篇奏疏犹如一颗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唐宪宗览表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韩愈处死。幸得宰相裴度、崔群等大臣苦苦求情,直言“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以彰圣朝纳谏之美”,韩愈才得以幸免一死,但被贬为潮州刺史,流放八千里之外的岭南。
潮州在唐代是“流滴所归,中人无不视为畏途”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与京城的繁华形成了天壤之别。韩愈当时已五十二岁,年老体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贬谪,心中充满了悲愤与绝望。他在前往潮州的途中,写下了千古绝唱《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路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诗句中,既有对自己忠而获罪的愤懑,也有对前途未卜的忧虑,更有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一路南下,山高路远,寒风刺骨,韩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潮州。
然而,韩愈并未被困境击垮。他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询吏民疾苦”,了解当地的情况。他发现潮州不仅自然环境恶劣,社会风气也极为落后:州学荒废日久,百姓目不识丁;买卖奴婢之风盛行,民不聊生;恶溪之中鳄鱼为患,百姓深受其害。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韩愈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责任感,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治理。他首先整顿教育,起用当地贤才赵德主持州学,拿出自己的全部俸禄作为办学经费,“以为举本,收其燕余,以给学生厨撰”,并亲自讲学,传播儒家文化。在他的努力下,潮州的教育事业迅速发展,“自是潮之士笃于文行,延及齐民”,逐渐成为“海滨邹鲁”。
针对买卖奴婢的陋俗,韩愈仿效柳宗元在柳州的做法,推行“计庸偿值”制度,规定被贩卖的奴婢可以通过做工的方式抵偿债务,债务还清后即可恢复自由身,若债务差距较大,则由官府出钱赎买。这一举措极大地改善了奴婢的处境,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拥护。对于鳄患,韩愈并非简单地驱赶捕杀,而是写下著名的《祭鳄鱼文》,以凛然正气斥责鳄鱼的危害,同时组织百姓疏浚河道,治理沼泽,从根本上破坏了鳄鱼的生存环境。不久,鳄患便得到了彻底解决,百姓为了纪念他的功绩,将恶溪更名为韩江,将江边的青山更名为韩山,留下了“一片江山尽姓韩”的佳话。
韩愈在潮州任职仅七个多月,却做了无数利国利民的好事。他兴教育、除陋习、治鳄患、劝农桑,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了儒家“仁政”的理想。元和十五年,唐穆宗即位,韩愈得以遇赦北归,历任国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等职。在兵部侍郎任上,镇州发生兵变,节度使田弘正被杀,叛军割据一方,局势十分危急。朝廷派遣韩愈前往宣抚,面对刀剑相向的叛军,韩愈毫无惧色,慷慨陈词,以理服人,最终成功说服叛军归顺朝廷,避免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乱。穆宗皇帝赞赏他的胆识与才干,升任他为吏部侍郎,人称“韩吏部”。
晚年的韩愈,虽然身居高位,但依然保持着刚直不阿的品格。他在吏部任职期间,整顿吏治,选拔人才,主张“唯才是举”,反对任人唯亲。他关心民生疾苦,多次上书朝廷,提出减轻赋税、赈济灾民的建议。同时,他依然致力于古文运动的推广,与柳宗元、欧阳修等人共同推动了散文的革新与发展,使古文逐渐取代骈文,成为当时文坛的主流。然而,多年的贬谪生涯和官场的尔虞我诈,也让韩愈身心俱疲。长庆四年十二月,韩愈病逝于长安,享年五十七岁。朝廷追赠他为礼部尚书,谥号“文”,故后世亦称“韩文公”。
韩愈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他三岁而孤,历经丧亲之痛;四考进士,三试吏部,饱尝科举之苦;三遭贬谪,流放岭南,受尽颠沛之难。他的仕途充满了荆棘与险阻,只因他始终坚守着儒家的道统与自己的良知,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不愿为了功名利禄而曲意逢迎。但他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他以笔为器,发起古文运动,“文起八代之衰”,为中国文学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他以道为灯,力排佛老,弘扬儒学,“道济天下之溺”,为儒家道统的传承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以民为本,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阳山、潮州等地留下了千古传颂的政绩。
苏轼曾说:“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 韩愈正是这样的人。他的坎坷,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他个人品格的必然;他的坚守,是文人的风骨,也是中华民族精神的写照。如今,一千多年过去了,韩愈的文章依然被广泛传诵,他的思想依然影响着后人,他的品格依然激励着无数仁人志士为了真理与正义而奋勇前行。
站在韩江边上,望着滔滔江水,仿佛依然能看到那个孤直的身影在风雨中前行。他的一生,如同一颗流星,在中唐的夜空划过,虽然短暂,却留下了永恒的光芒。他的坎坷,早已化为历史的尘埃;而他的精神,却如同韩山韩水一般,永远矗立在天地之间,光耀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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