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刀鱼
编辑|邱不苑
“精神分裂、双相情感障碍、阿斯伯格综合征、抑郁、焦虑、强迫……”
作为一名国际学校的工作者,我的工作平时主要是处理行政事务。对于这样的职业,主流舆论里经常有这样的说法:“挺好的,女生比较适合当老师,校园环境比较单纯,人际关系没有外面复杂,也能顾家。”但作为一名90后,面对现今大学生的心理症候之复杂和深刻,我时常瞠目结舌。
并且,面对成千上万的学生档案资料,并没有专业医学知识的我常常很难把这些词语和一张张照片上鲜活百态的脸庞对应。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曾陌生到遥不可及的术语有一天会成为我工作中稀疏平常的字眼,相比之下,抑郁和焦虑似乎已成为其中最常见且熟悉的词汇。
然而,一阵风吹来,一张张清一色标准的一寸学生照被掀起,露出了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阴影……
我把这些阴影打开,又折叠,最后看他们缠绕自旋,或者无声呐喊。这份密集和人接触的工作,也无形中开启了我深刻的自我觉察,让我感觉到,每个人的生活也许都是一个巨大的盗梦空间。
而我就是在这样的一朝一夕,倾听了无数来自远方的年轻人对我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一字一句,慢慢构筑成我自己的现实世界里,一个“看不见的房间”。
01 我爸爸和别人有了孩子,那我是谁的孩子?
“后来午夜梦回,我梦到自己站在波士顿的街头,看漫天雪花飘下来。我想,爸爸,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把我送来的美国吗?”
你送我出国,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因为第三次留级大一的小k坐在访谈室里,在讲述完自己所有坎坷跌宕的经历以后,对我说出了上面两句话。
在自幼的成长经历里,小k已经数不清自己搬了几次家,每次都是随着父亲的生意各地奔波,与认识的同学往往刚熟悉起来就又要转学分开。最后一次搬家,是全家北上,终于长久地定居下来。而小k的成绩一直不好,在如狼似虎竞争激烈的校园环境里,小k感觉到自己非常压抑。面对小k的状态,小k的父亲看身边朋友家孩子都纷纷出国,想着既然高考这条路走不通,不如让小k读国际班,本科直接去国外念大学。
但小k学英语学得很痛苦。我真的烦透了,我真的恨,小k说,为了最后一年把之前落下的功课都补上,父亲给自己报了校外高价补习班。有段时间她觉得眼前发晕,每天一睁眼都是各种长难段落的句子和不认识的单词在自己眼前旋转,她看各种美剧,看各种报纸,希望像班里最时髦的英语老师一样练一口纯正的口音。可是头发开始慢慢掉,小k说,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敢照镜子,也不敢用梳子。这也是她第一次确诊抑郁。但父母觉得吃西药副作用太大,还是先喝中药慢慢调理。
终于,小k拿到了几所美国学校的offer,一张机票,几个行李箱,小k远渡重洋,来到波士顿开启新生活。逢假期和华人同学相约一起去纽约玩儿,街头飘着大麻的味道,她说,那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传说中的美国梦和现实的差异。但没有人会再吐槽我英语最烂,毕竟我再不好,pre也要比我们组的印度同学强,小k笑着对我摊手。然而疫情很快爆发,小k所在的学校也迅速蔓延,一学期的网课让小k实在无法忍受,计算机专业她也不喜欢,学得非常痛苦,第一次考试教授就毫不留情地挂了班里一半的人。出于综合考虑,小k被转学回国。
小k飞机落地后直接进酒店隔离,父亲很快办好手续,为了不耽误新学校入学时间,小k很快被送去学校,重新入学读大一。彼时,她已经比同班同学大了3岁。大一上学期的课程很简单,课量也少,小k轻松地考完所有考试,准备回家过年。
回到家,看到家里的阿姨在做饭,母亲还没下班,父亲一般都很晚才进门。她习惯性地打算去冰柜取可乐,然而空气里有什么味道不对,有什么被她忽略的东西突然就映在眼前。
沙发上摆满了小孩子的袜子、尿布,客厅一角堆着满满一箱子奶粉,还有没组装好的玩具。
小k走进最里间的卧室,看到一个陌生的保姆阿姨在拍着床上的小婴儿,一股洋溢着幸福的奶香气。
而此时她的弟弟已经1岁了。
后来小k的父亲告诉小k,这是代孕生的弟弟,家里多雇了一个阿姨,以后在家就由小k的母亲一起抚养。
小k告诉我,从那一刻起。
“他亲手捏碎了我作为一个女儿对家庭幸福的全部幻想,真的。”
“而且我怎么知道他是真的代孕,而不是出轨呢?毕竟这个弟弟的出现从一开始他就瞒着我。”
“即使真的是代孕,他真的尊重女性吗?他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他有想过我也是一个女生吗?假设以后是我为别人代孕生子赚钱,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所以当初那样大费周章送我学英语,送我出国,是为了让我离远点,他好生儿子吗?”
“所以他还是喜欢儿子,是不是?大号养废了,于是就养小号对不对?”
“我出生的时候我爸爸抱着我,他和我妈妈的手一起放在我的头上,那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为我的出生感到开心吗?我每一年过的生日算什么?那些从小到大给我买的生日礼物算什么?我拿到offer的那天,他请我吃大餐,是真的期待我的未来吗?还是因为我这个拖油瓶终于争口气了?他腰不好,陪我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一起去美国的时候,是真的心甘情愿地陪我吗?疫情的时候,他托了各种关系花高价给我买了回国机票,是真的希望我回家吗?”
“他真的,有,爱过我吗?”
“还是我那时候也许应该直接死在美国比较好。”
“这样我爸爸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和我妈离婚,然后和自己新的儿子过新的人生。”
抛出一系列问题的小k讲完最后一个问题,咬着咖啡吸管,突然冲我笑了一下。而我面对桌子上一堆被揉成一团的纸巾,共情使我感到同样沉重。
所有的问题都像一张白纸,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发生,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张纸一旦沾湿,被蹂躏,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小k的时间线叙述的其实很模糊,我在倾听过程中要反复向她确认大概是哪年哪月发生了那些事情,因为她的讲述里存在了大量“我以前”“那个时候”“我小时候”“我上学的时候”,我需要从她大量弥漫的情绪和泣不成声中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拉出一条较为清楚的时间脉络,幼年求学奔波、高中决定留学、大学美国两年、回国留级三年……而抑郁和焦虑病史是从高中开始,大学加重。看着她手里最新确诊的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的医院确诊单,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后来你和你妈妈有针对这个事情沟通过吗?”
“我和我妈谁都没有展开聊过这个话题,谁都没有。”
只是,每个人在故事里都是站在自己的一面,关于小k的父母,我除了电话沟通告知留级之外,并没有机会直接面谈接触。而面对留级原因,小k父母的说辞是,留级不能全怪家里,这个孩子本身就爱偷懒,有网瘾,有畏难心理,所以一遇到压力就不能面对。这又是我没见到的小k的另一面。对于这样沉重的话题,作为一名行政人员,我只能把小k转介给学校更专业的心理人士去系统性地咨询她的创伤。
而小k在和我那三个小时面谈后,已临近学期结束。开学后,我很快收到学校系统消息,小k已经选择了退学,家里很迅速地替她办理完成了手续,彻底离开了我的工作范畴。
而她本人,就这样带着无数的问题,和她灰掉的id账号一样,很快从我的系统里被自动清除。
02 来自20页ppt的控诉,真的有人能忍受一个床上长蛆的舍友吗?
“老师,我们做了20页ppt,转成pdf了,我先发给你看。”
一般来讲,宿舍矛盾已经是大学校园生活里司空见惯的事情(这半句与后文没有转折关系),但接到三个舍友联合做了20页ppt控诉另外一个舍友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我打开ppt阅毕,感到这堪称一篇有组织有分工,文从字顺且条理清晰的小组作业汇报,而和这三位同学的面谈,更几乎是一个完美pre现场。
a说:“老师我是大三的,这个ppt主要是我负责来做的,我们观察了半个月,他们拍照做了记录,ppt里你肯定也看到了。有些实在太恶心的画面我们打了码,但我标注了拍照时间,你都可以看到的。”
确实,从ppt里的照片来看,上床下桌的床位,赵洁的桌子上堆满了至少几十个外卖袋,里面有的盒子里饭已经完全馊掉并且生蛆。而独立卫生间,更是被详细记录了赵洁每次上完厕所的时间,她从不冲洗,连续一周。
b和c说:“老师我们两个是大二的,a课比较多,在宿舍住的时间比较少,这些照片是我们拍完汇总给a的,她负责把这些线索按时间整理成ppt。最近马上就期末了,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ddl要赶,但宿舍实在太恶心了,所以我们几个去酒店一起住了几天,但觉得这实在不是办法,我们也和赵洁沟通过,她已经把我们所有人都拉黑而且退出宿舍群了,这两天也没有在宿舍住,我们也联系不上她,请老师帮帮我们吧。”
a总结:“老师ppt你肯定也看完了,我们主要就有两个诉求:1.请赵洁务必把自己的床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清理一遍,不要再有任何外卖垃圾和虫子。2.我们希望和她达成和平协议,希望她打扫完卫生以后搬离宿舍,不然我们实在受不了了,每天住酒店也不是办法,而且主要是不方便。”
“唉,现在的人都太冷漠了。这世道,人心都太善变了。”
这是赵洁迟到十分钟后,和我坐在咖啡馆,提起另外三个舍友发出的感慨。赵洁是第二次留级大四了,所以才会被系统重新调配进入混合宿舍,她说刚开始因为自己毕竟大四了,觉得另外三个女生都比自己小,所以会照顾她们多一点,但是没想到她们会这样对自己。
关于ppt的事情我只字未提,甚至我在对赵洁发出邀请的时候,都没有提到关于宿舍的任何事情,只是表示出于对大四毕业生的正常关心。赵洁很快应允,然而面对面坐下来以后,她很快直说:“老师,是不是我其他舍友找你说我坏话了?”
我反问她:“你觉得什么是坏话呢?”
赵洁摊手:“就是那些有的没的呗,我之前几天忙着赶ddl,一直在学校图书馆泡着,每天回宿舍就要半夜了,我已经很累了就直接上床休息,那几天的外卖垃圾我就没有扔,可是后来我叫了保洁阿姨清理了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们还咬着我不放要干嘛?刚搬进来宿舍的时候,我还分水果给她们吃,还给她们推荐杨幂的剧,希望大家和谐相处,现在搞成这样我真是服了,人心不古啊~对了老师我最近在看那个剧,叫什么来着?王鹤棣真的太帅了你知道吗?”
我看着用小刀把慕斯蛋糕切好,然后用勺子一点点刮着往嘴里送的赵洁。她说自己不爱喝咖啡,太苦了,于是我给她点了蛋糕。她带着很常见的黑框眼镜,很明显没有洗过头的长发盖在贝雷帽下面,脸上长着很多痘痘,干枯的手指不时地摸着自己的流苏围巾。比起聊那些在她看来根本不是事儿的宿舍矛盾,似乎聊帅哥美女的电视剧她更有兴趣。
我没有绕开她的避重就轻,告诉她宿舍卫生的保洁是必要的,而关于是否要搬离宿舍需要她和另外三个人心平气和地谈一次达成一致,而这场谈话如果需要我在,我可以到场(出席特指有发言权和表决权的成员参加会议)陪同。
赵洁摆摆手,说:“我昨天已经住酒店了,反正下周也放假了,寒假过完再说吧老师,好吗?我现在搬出去住也算是妥协了,酒店每天都要烧钱,我住酒店也是因为ddl压力真的很大,有谁能体谅下我呢?”
而abc关于赵洁住酒店和叫保洁阿姨打扫这两件事和我都进行了确认,事实确实如此。接踵而来的ddl已经让三人应接不暇,赵洁的主动离开让她们暂时得以喘息,于是接受了下学期再谈的说法,“大不了我们三个人下学期都搬走,再说吧老师,反正她现在保证在酒店住到放假了,眼不见心不烦。”
开学后,赵洁的期末成绩出来了,她上学期挂了三门科,这学年留级风险很高,何况这很可能是她第二次留级,按照工作惯例,我需要联系家长并告知风险。
赵洁的母亲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接到了我的电话。我看过赵洁的学生档案,关于父母的工作一栏写的都是个体户,没有任何详细说明,我按照档案上的电话给赵洁的母亲拨了过去。
电话在一片农贸市场鸡鸭乱叫的嘈杂声中被接起,一口操着浓厚的北方农村口音的妇女接通了电话,在确认是赵洁的母亲后,我告知了她孩子目前存在挂科较多并且留级风险较高的事实,同时也提醒她还有补考的机会,并不一定会留级,但鉴于她已经留级大四一次,这次更要防患于未然。
赵洁母亲的思路如同她的口音,是另一个世界。我需要非常全神贯注地握着电话才能大概听明白她浓重方言里掺杂的一言半字的普通话,她对于赵洁挂科的事情非常不满,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留级风险较高”这件事情上。尽管我在电话里多次反复强调,只是存在风险并未构成事实,而且挂课之后还有补考,要补考成绩出来以后才能知道是否真的会留级。但赵洁母亲还是依旧认定了自己女儿注定要第二次大四留级的事实。
“你们学校是干什么吃的?每年让我们交十几万的学费,最后就一直让人留级?我们老百姓的钱不是钱?她现在已经挂这么多科了,你说怎么办?!啊?你要我怎么办??!!”
啪的一声,赵洁母亲就在一腔怒火和我听不懂的方言连连咒骂里挂断了电话。
而我第二天便很快在微信里又收到了赵洁的咒骂。那时正是晚上九点,我刚陪学生去校外参加完一场培训,坐大巴返程。回家后,打开手机,赵洁的消息第一个跳出来:“我挂课你干嘛要告诉我妈?你有病?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我妈已经疯了,她是神经病,你告诉她干嘛?反正我就算留级我爸也会支持我的,他给我出钱你管得着吗?你这种人真是该下地狱,我咒你不得好死。”
震惊吗?生气吗?愤怒吗?暴躁吗?
说实话做这份工作收到负面情绪和声音是必然的事,就像那句俗话,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
当我收到这样极其恶意、无差别攻击的消息的一瞬间,我以为我也会像其他人一样,非常气愤。
可是我没有。
我平静地洗了一个澡,在黑暗的卧室里一个人点了盏灯,发呆。
然后请了半天假。
第二天下午,我把赵洁的事情向领导进行了汇报。领导安慰了我,说这完全不是我的错,不要自我责备,并让我把赵洁的事情在下周的专家分享会上做分享,以便得到更好地支持。
当我把赵洁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专家叙述了一遍以后,专家说这已经完全符合人格障碍的特质。具体来说,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冲突、烦躁易怒、反社会、暴力攻击、自我认同混乱……这些都显示她很可能具有边缘性人格障碍和精神分裂的初步表现。当然这一切只是评估,必须要当事人配合去医院诊断,才能确诊。
而赵洁,最后换了宿舍,带着所有挂掉的科目,在补考的时候均以略超及格线的水平通过。她的学业风险下降,宿舍冲突结束,我便无持续联系她父母和她本人的必要。她顺利地读完了大四,过完了她的大学五年。
毕业典礼那天,照旧是阳光明媚的夏天,连空气都是一股湛蓝的透亮肥皂泡味道,似乎梦想都将启航,似乎青春永不褪色,似乎所有不堪和痛苦都可以在耀眼的太阳下被原谅。
那天,我和其他同事一起到场,负责各自需要支持的环节。我从后场走出来,去大厅帮忙。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四目相对,我看到了赵洁。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些学生认出了我,喊我去拍合照。我于是站在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和西装革履的学生们一起微笑比耶,远远瞥了赵洁一眼。
而她,在最炎热的夏天穿着长袖,干巴巴的手紧紧攥着学士服,低着头像是要走进卫生间换衣服,从我们身后走过。
从所有人的背后走过。
03 请你马上把她送到心理咨询室,把她的焦虑掐灭
“我知道,我知道,按现在的说法,都是原生家庭的问题,我以前对她太严格了。”
第一次接到曼曼母亲m的电话,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
电话一接通,m自报家门,说曼曼明天要交一个作业,但是昨天焦虑到半夜两点都写不出来,给m发消息说睡不着。
于是第二天m便高效地打通了我的电话,对我陈述了背景。
“老师,我知道,孩子从小我对她太严格了,所以就把孩子性格给压抑了。从小消费上也怕她乱花钱,所以她从小我们就教育她要节俭,不要和别人攀比穿衣吃饭,要把心放在学习上,学习好才是正经事。但是把孩子现在搞得上大学以后抗压能力也比较弱,我知道你们这种学校开销大,但是我们教育她做人还是要勤俭节约,每个月我只给她三千块生活费,基本生活是没问题的。但她羡慕别的同学光鲜亮丽,她心里自卑,觉得自己不好。”
“这也怪我,从小对她管教太严格了,造成孩子性格内向,我们孩子高中就休学过几个月,那个时候也是高三了,压力大,她回家关上门,怎么也不说话,后来班主任安慰她,她才走出来的。”
“都是我的问题,把她逼得太紧了,她现在又要交作业了,今天早晨睡醒以后我给她发微信,她又不回我了,我知道她肯定状态不对了,老师麻烦你抽空找孩子聊聊好吗,问问她什么情况。”
“但你千万别说是我让你找她的,我女儿脸皮薄。千万别说啊!”
于是,曼曼就这样在火急火燎的冬天,云一样地飘在了我的面前。
她肤色白净,身形高挑而单薄,像电视剧《匆匆那年》里的方茴。而她的头发,同样细软,只用黑色头绳简单地扎了一下,轻轻耷拉在肩膀上,是一个不多不少,不愿轻易给人添麻烦的重量。第一眼见她,结合m对她过往的讲述,我似乎瞬间可以想象到在高中,曼曼就像青春校园剧里永远穿着规整校服的女孩子,如果她走过你身旁,你甚至可以闻到衣服上飘过的淡淡洗衣液清香。
和曼曼的聊天,其实如我预期。她和我聊了些很表面的话题,而关于自己的事情,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她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问题,作业也都在认真写,会按时交,如果有需要会找老师的,谢谢老师。
但m自此也成为我通讯录里的常客,每逢考试节点,我几乎都会收到来自她的独家提醒,而每次的开场白都几乎是同样的一句话。
“老师,我知道,是我从小管教她太严了,都是我的问题,但是她最近又有一个xx作业……”
而真正的爆发,是在大四的寒假。
国际学校的学生们往往是越临近毕业越忙,大四的毕业论文是首要(首当其冲指最先受到攻击)的焦虑源,这是我早已熟知的。因为论文是一个长线工程,学生需要每月数次定期和导师进行讨论交流,m的电话也随此愈发频繁地响起,而这次,变得不一样。
曼曼已经两天没有回她的微信,而她知道曼曼今天下午四点就要和导师面谈,汇报论文情况。
m怕曼曼去,因为她觉得她的心理状态已经支撑不了她去;但更怕她不去,四年都挺过来,最后几个月功亏一篑太可惜了。
于是,m再次找到我,这一次,她强调:
“老师我知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你们学校有心理咨询室,我觉得你说得对,是需要心理疏导。但我现在劝她劝不动,她也不回我微信,你能不能联系孩子,把她宿舍叫醒,直接拉去心理咨询室,让专业的心理老师给她弄一下,把她的焦虑给她掐了,有时候我真的恨不得自己把手伸进她脑子里,让她好受点。但是这方面我是外行,人家心理专家懂,我们做家长的不行。老师,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拜托了!”
电话刚结束,一段两天前的聊天记录就发了过来。
曼曼说:“我焦虑,我想休学。”
m说:“别害怕,实在想休学咱们就休学,学不懂就慢慢学。”
曼曼说:“不是害怕,是焦虑啊。不是学不会,老师布置的作业我都有认真做,论文也在好好写,我没有学不会。我只是焦虑,我焦虑。”
m很快回复:“我在单位遇到事情的时候也焦虑,可是还是硬着头皮做完了,疫情的时候那么大风险,我不照样冲上去处理了。挺过来以后就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事。焦虑没用,别焦虑。”
最后一条消息,是曼曼给m发了一个植物大战僵尸游戏里的向日葵表情包。在这个游戏里,向日葵是必选项,负责保持微笑、朝气满满地给所有在前方和僵尸激烈作战的植物们生产阳光,是所有植物都离不开的能量来源。
曼曼的表情包里的向日葵黑白底色,笑得一脸苦相,配着一行字:“我再也不会生产阳光了。”
我判断了一下形势,很快先联系了曼曼毕业论文导师,了解情况。果然,导师大为惊讶:“曼曼吗?我今天上午刚收到给我发来的论文作业,她写的很正常啊,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前的论文例会她也都会参加,我从来没感觉到她有这方面心理困扰啊,就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没想到……真的,多谢提醒,我确实真的没感觉到……”
随后我联系上了曼曼,她说自己昨晚通宵熬夜在宿舍睡了一上午,说下午的论文交流自己一定会去的。m很快也和我同步了同样的消息,危机解除。
事情总是这样,像一条无形的轨迹,m发起,m结束,一切周而复始,最终回到原点。
我至今依旧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每次交作业的前夕,每次失眠的夜晚,心里在想什么?经历了什么?每次她答复我、答复m、答复所有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我相信每次和她聊天时她听我说话的眼神,是礼貌认真的,但她自己的心门,是紧缩的。
每隔几个月,我会请她喝咖啡聊聊天,在教学楼里碰到她,她会主动和我打招呼。她的文笔很好,有时候工作忙,我会请她帮帮忙,替我想想最近的活动文案要怎么写。她害羞地笑,然后挠挠头,很快地认真帮我想了几句话。
后来,有一次我偶遇她,没有m,没有考试,没有作业。
她参加了学校的一个心理疗愈活动,我正好负责拍现场图。她在人群里看到我,第一次很主动地对我挥了挥手,腼腆一笑。
其中一个环节,是每个人想一想能代表自己的logo图案。主办方在白纸长卷上大笔一挥,用蓝色的丙烯马克画下一条贯穿整张白纸的宽阔波浪线,身边的人纷纷在长卷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有的人是不规则的三角和方块,有的人画了一间小房子和花草,有的人画了一杯咖啡,有的人画了一把剑……
我格外留心地看了看曼曼,她围着桌子边走想看,最后在纸上画下了三个图案。
一个戴着眼镜脑袋发晕的emoji、一本摊开的空白书、一颗空的心。
接下来,是所有人伴随音乐声,离开自己的座位交换位置,去其他的桌子上为别人的图案作画,用自己的画笔为所感兴趣的任何图案填色补充。
兜兜转转,所有人围着不同的桌子走来走去,画了一轮又一轮。我看到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图案,白纸长卷上的蓝色河流两岸的各色图案,如同生息繁衍,已变得波澜壮阔。
曼曼也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重新走回自己的桌前,重新看自己的画。
画面上,脑袋发晕的emoji,旁边多了很多其他的emoji,有呲牙的笑脸,有戴墨镜的酷笑,有无语和发呆。
那本摊开了书页的空白书,有人用黑色的笔在其中一行里,认真地写着:IELTS?TOEFL?
而那颗空白的桃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红色涂满了。
我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结尾
和这些学生们的交流,总让我脑海里回忆起自己的大学生活。那个时候,心理咨询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流行,关于各种心理疾病的讨论也没有这么多舆论关注,我和朋友们聊的内容也无非是校园日常的那些琐碎。大学生活好像偶有波折的丘陵,翻山越岭虽辛苦,但也单纯。
而现在,我从背着书包上学的人,变成了站在一旁看别人上学的人。这种位置的转变像沙漏,一切都倒转过来。时间以一种让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倒流。
我看着这些度过成人礼的高中生,跨过18岁的门槛,走进大学,来到我的面前,朝我伸出手,邀我走进他们的房间。于是我推开门,才发现,我同样重新推开了自己18岁的房间。
那些无数次在访谈室感受到的难过、哭泣、阴影和颤抖,那些无数次大雨落下的瞬间,那些内心难以言说的凄惶和无助,那些微笑和脆弱、渴望爱和被爱的瞬间……让我感到原来很多看不见的情绪是相通的,也让我体会了人性如此幽微又坚韧、龃龉又磅礴。无数的倾听、陪伴和支持,也让我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最后几乎已经熟知这些常见的病症可能需要开哪些药物,服用后有可能有哪些反应。
就这样,我和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挥手告别。
也在一次次挥手里,重新拥抱了当年的自己。
写作后记:
“写一首歌给你听,来致敬你的阴影。人们传颂勇气,而我可不可以,爱你哭泣的心…………”在写作时,脑海里一直回旋着这首歌。我想,每一个人可能有很多侧面,被完整地看见是一种近乎奢侈的爱。而如何看见自己,也许我们都需要先对自己诚实。
编辑导师|邱不苑
非虚构作者、青年研究者、舞者、绘本译者、前媒体人。
英国剑桥大学教育系全奖博士生,关注身体、情感与教育,创办身体·舞动·写作工作坊。曾任《南方人物周刊》资深记者,在多家媒体发表非虚构作品近百篇。翻译出版绘本《爷爷有个魔法指南针》等。新书《剑桥一年:关于爱与拥抱的自我民族志》于今年出版面世。用舞蹈和文字与世界打交道。
评语:秋刀鱼的文字和叙事功力远比她自认的要好,读她写下的故事时,我经常会被她笔下的细节触动到。她似乎天然地知道如何筛选该写进来的画面和素材,真的很棒。想对她说,请对自己多一些自信、少一些自我怀疑吧!多多觉察头脑里那个自我批评或怀疑的声音,尽量学会不受其所困/所限。也谢谢她倾听高校里那些年轻人们、为他们做的一切。在照顾他们的心理时,请也好好照顾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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