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9月,秋高气爽。中共中央机关食堂里端来一盘闽西柚子,朱德看着金黄的果皮,忽然轻声一句:“二十九年前的八月十五,我们就是在汀江边赏月的。”一句话,把身旁的老同志瞬间带回到1927年。
时间回拨:1927年9月5日拂晓,担架在牛牯岭狭窄山道上颠簸前行。担架上的人双目深陷、额头滚烫——那是身患疟疾的周恩来。南昌起义部队南撤途中,他因连日高烧无法行走,只得被抬进闽西汀州。抬杠的四位客家妇女只知道自己救的是“南昌起义伤兵”,却不晓得这位伤兵正是前敌总指挥。
汀州当时仍是清晨的雾气。周恩来被安置在一座砖木小楼,他服下奎宁后昏睡半日。傍晚,房间里只剩油灯淡淡的光,他撑起病体,取来粗纸,蘸药水密写给党中央的报告,叮嘱交通员陈宝符连夜送往上海。密信约千字,字迹干透后隐形,只能在碘酒熏汽下显现,既谨慎又急迫。遗憾的是,陈宝符在上杭码头因一支派克钢笔暴露身份,密信就此折断去路,这段隐秘插曲许多年后才陆续为外界所知。
休养期间,周恩来常到城东福音医院探望伤员。这家教会医院设备不算先进,却已是闽西方圆百里最好的医疗点。院长傅连暲三十三岁,受过西医训练,因侄女是中共党员,早与革命者暗通声气。周恩来和他第一次见面,先握手致谢,再提出一个略带尖锐的问题:“同情弱者是医生天职,可若救起一个刽子手,他又去残害百姓,这算不算真正的人道?”傅连暲沉默片刻,回答:“医者也要有立场。”从此,两人相互钦佩,一段友谊悄然埋下。
五天以后,9月10日,农历八月十五。周恩来病势稍缓,即率一个团渡汀江赴上杭与朱德会合。朱德的第九军已先到南塔寺,寺外白墙灰瓦,在月光下如银。傍晚,朱德迎出寺门,周恩来笑问:“今夜中秋,不请客说不过去吧?”朱德拍胸口答:“包在我身上!”
夜色中,寺里八仙桌排成两列,桌上月饼、糯米酒、山枣、青橄榄,全是附近乡民凑出的心意。军中将领陆续到齐,贺龙因族弟数日前在壬田阵亡,面色沉郁。但当周恩来举杯洒酒,低声道“敬英魂”时,他的眼圈仍微微泛红。短暂缅怀后,气氛转入作战议题,这顿“团圆饭”很快演变成战略会议。
争论的焦点是接下来向哪里进军。俄籍顾问库曼宁主张留守闽西,“收编民军,半年后兵力可翻倍”;叶挺、恽代英等则坚持“直接南下潮汕,乘虚夺广州”。意见胶着,朱德与贺龙态度也趋进攻。周恩来沉吟许久,终作拍板:主力直插潮汕,分出二十五师,由朱德据守三河坝牵制粤军。
这一决定一出,会议室短暂静默,紧接又是忙碌的行军准备。月亮依旧高悬,可没人再留意月色。两天后,队伍离开上杭,进入粤境,起义军在潮汕遭遇强敌合击,三河坝侧翼失守,主力被迫分散突围。周恩来因疟疾再发昏迷,被同志抬到一条渔船上,经汕头湾辗转逃抵香港。此役血战七昼夜,损失惨重。
1937年抗战爆发后,朱德在延安回忆1927年那夜,曾对陈毅感慨:“只图一鼓作气,却忘了立根乡村,悔之晚矣。”陈毅嘴里叼着旱烟,摇头叹:“南塔寺的决定,真是悲惨。”言辞虽重,却并非埋怨,而是痛悟:缺乏农村根据地,不可能长久立足。
同一时期,数百里外的湘赣边界,毛泽东已率秋收起义部队上井冈山,开始探索“农村包围城市”。周恩来后来多次总结教训——依赖城市暴动与外援,而忽视发动农民武装,根本道路便错了方向。正是这次损失,让更多革命者认清到农村去的重要性,中国革命道路因此逐渐明晰。
历史没有假设,却总留提示。1956年食堂里的闽西柚子,唤起老战友对那顿月下晚餐的记忆;而“悲惨的决定”在今天看来,却成为促使正确道路显现的必经曲折。对于身经百战的周恩来与朱德而言,失败的代价刻骨,但从迷雾走出的路线,更为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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