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钱,我不能要,前线的战士比我更需要它!”
一九四九年的南昌街头,刚刚解放不久,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硝烟散去后的兴奋劲儿。几个穿着军装的大个子,急匆匆地穿过那些破旧的巷弄,领头的那位正是赫赫有名的陈赓大将,旁边跟着的是江西的一把手陈正人。
这几位在战场上那是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这会儿却在一个破旧不堪的民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的景象让这几位见过大场面的将军,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屋里黑漆漆的,除了几摞书,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个瘦得像干柴一样的老头正缩在角落里看书。这哪里像是一个官宦世家的宅邸,简直就跟那难民营没什么两样。
这位老人家,就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华东局书记饶漱石的亲爹,饶思诚。

陈赓是个直性子,看着老人家这副光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二话没说,回头就让人拿来了二百块现大洋。这在当时那个物价水平,二百块大洋那是笔巨款,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了。
陈赓把钱往那张跛了脚的桌子上一放,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爷子,这钱您拿着,买点肉,把身子骨养好,这是组织上的一点心意,也是晚辈的一点孝心。
接下来的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
饶思诚看了一眼那白花花的银元,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不是嫌少,而是像被烫了手一样,坚决要把钱推回去。老爷子那股倔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那一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挡着那堆银元,嘴里说出的话,硬得像是石头砸在地上:“大西南还没解放,前线的战士还在流血,这钱给我个糟老头子吃肉?那这肉我咽不下去!你们把这钱拿走,捐给前线,给战士们买子弹,买干粮!”

这一下,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陈赓是什么人?那也是个倔脾气,可碰上饶思诚这块“硬骨头”,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僵持了半天,这二百块大洋愣是没送出去。
陈赓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在昏暗灯光下继续看书的背影,心里头大概在想:这旧社会的秀才,骨头怎么比新社会的钢筋还硬?
这事儿在当时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老头子傻,有人说老头子是作秀。可这要是作秀,那代价也太大了点。毕竟,那时候饶思诚家里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他那一双儿女,也是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的。
这事儿,仅仅是个开始。这位“傻”老头子后来的操作,更是一次次刷新了人们对“清官”这两个字的认知。他用自己的一辈子,给那个时代的所有人,上了一堂关于“骨气”的课。

02

说起这饶思诚,那可真不是一般人。
把时间轴往回拉一拉,拉到清朝末年。那时候的饶思诚,可是个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二十一岁那年,也就是清朝最后一次科举,人家硬是凭着真本事考上了秀才。
按理说,考上秀才,那就是一只脚踏进了官场,等着飞黄腾达就行了。可这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他开玩笑,这秀才刚考上没多久,大清朝就亡了,科举也废了。
换做别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哭天抢地,感叹生不逢时了。可饶思诚呢?人家压根没当回事。这书读得多了,眼界自然就宽。他看明白了,这大清朝那是气数已尽,新时代要来了。
既然做不了官,那就教书育人。他转身就考进了江西优级师范学堂,学起了洋文和地理。那时候的英语,那可是稀罕玩意儿,能把那玩意儿整明白的,都是那个时代的先锋人物。
毕业后的饶思诚,当起了教书先生。你别以为他是那种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他在讲台上,那讲的可不仅仅是ABCD,讲的是新思想,讲的是救国救民的道理。

那时候正是“五四运动”风起云涌的时候,饶思诚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彭贡玮、胡铁生,被人合称为“革新三友”。这名号听着就提气,那是跟封建守旧势力对着干的急先锋。
他在江西省立第一师范学院教书的时候,那可是个“危险人物”。为什么说危险?因为他跟共产党走得近啊。那时候地下党员多活跃,饶思诚虽然那时候还不是党员,但他那颗心,早就跟革命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给学生们上课,那从来不照本宣科。他会讲这个国家为什么会穷,老百姓为什么会苦,洋人为什么敢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这些问题抛出来,那就像是一颗颗火种,撒在了那些年轻学生的心里。
他的儿子饶漱石,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你想想,天天听老爹讲这些救国救民的大道理,这孩子能不走上革命道路吗?
到了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时候,饶思诚也没闲着,当上了国民党江西省第一区党部常务委员。可好景不长,蒋介石搞了个“四一二”政变,大屠刀举起来了,对着共产党人就是一顿乱杀。
这时候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了。有多少人为了保命,那是赶紧跟共产党划清界限,甚至反咬一口。可饶思诚呢?他虽然是国民党员,可他心里那杆秤可是准得很。他一眼就看穿了蒋介石那是挂羊头卖狗肉,是反革命。
中共决定发动南昌起义,这可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饶思诚二话没说,站在了中共这边。他那时候身体不好,有着严重的肺病,可他还是一瘸一拐地组织全市的青年学生,去配合起义军的行动。

起义军撤离南昌的时候,饶思诚本来是想跟着走的。可他那身体,走两步就喘,肺都要咳出来了。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没让他跟着南下,让他留下来潜伏。
这一留,就是生离死别。
国民党反动派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对于参与起义的人,那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饶思诚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带着孩子就潜回了临川乡下。
那段日子,真是苦得像黄连水里泡过一样。他老婆因为劳累过度,再加上没钱治病,早早地就撒手人寰了。家里就剩下他和三个孩子,大眼瞪小眼。
为了养活这三个孩子,他又干起了老本行,当教书先生。可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教书能挣几个钱?也就是勉强饿不死罢了。
他后来去了省立图书馆工作,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天,日本鬼子又打进来了。南昌沦陷,他又带着孩子跟着学校流亡。
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饶思诚就像是一棵在大风中摇摇欲坠的老树,死死地护着身下的几棵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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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饶思诚在广昌白水教书的那段日子,在他女儿饶玉莲的记忆里,那是既辛酸又温馨。
辛酸的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全靠饶思诚一个人那点微薄的薪水。那薪水在当时那个通货膨胀的年代,买米都要数着粒买。
饶思诚自己那是省到了极点。他那件长衫,那是补了又补,缝了又缝。大儿子穿过的衣服,改一改给大女儿穿,大女儿穿不下了,再改一改给小女儿饶玉莲穿。这一家子,就像是一群穿着百家衣的乞丐。
可就是在这种穷得叮当响的日子里,饶思诚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叫过一声苦。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总是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好像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他对学生那是出了名的严。你要是迟到早退,或者是干了什么违反纪律的事儿,饶老师那眼神能把你盯得心里发毛。可奇怪的是,学生们从来没见过他发火。
遇到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他不会像别的老师那样拿戒尺打手心,也不会罚站。他会把学生叫到跟前,给他们讲故事。讲聊斋里的鬼狐,讲历史上的忠奸。那故事讲得,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精彩。学生们听得入迷,道理自然也就听进去了。
这就是饶思诚的高明之处。他知道,打骂那是无能的表现,只有让学生心里明白了,那才是真的教育。
饶思诚这人,还是个“全才”。这老秀才为了教好书,那真是什么都学。为了研究原子物理,他甚至去补习数学和化学。这把年纪了,还跟个小学生一样,遇到不懂的就去问别人。他说过一句话:“要想学到点东西,就要不耻下问,拜能者为师。”
在他眼里,面子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知识才是无价之宝。

日子虽然苦,可饶思诚对孩子们的教育那是一点都没落下。他经常告诫孩子们,买东西千万别跟老百姓讨价还价。他说:“老百姓种点东西,养点东西,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不容易。咱们不能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去占老百姓的便宜。”
这话听着朴实,可那个年代,有多少人能做到?
那时候,由于战乱,他和儿子饶漱石失散了几十年。这几十年里,他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干什么。直到一九四六年,他偶然在一本国民党办的画报上,看到了饶漱石的名字。
那一刻,老人的手都在抖。他知道,儿子没给他丢脸,儿子是在干大事。
长女饶银莲的儿子左怀礼,读过几年书,后来回乡务农了。一九四七年正月,这外孙来给外公拜年。饶思诚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在忙什么呢?”
这还没等左怀礼开口,旁边的亲戚就抢着说了:“这孩子现在混得不错,在乡里当了保长!”
亲戚这话本来是想夸夸孩子,觉得当个保长也是个官,挺光宗耀祖的。可没想到,这话一出口,饶思诚的脸瞬间就黑了,那是真生气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着外孙就训:“保长?那是给国民党反动派当走狗的差事!那是欺压老百姓的差事!你年纪轻轻不学好,怎么能干这种事?这要是沾染了贪污腐败的习气,那还得了?”
这一顿训,把一屋子人都给训懵了。在那个年代,能当个保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老头子倒好,像是外孙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这就是饶思诚,他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在他看来,做人可以穷,可以苦,但绝对不能没了良心,不能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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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时间一晃,到了一九四九年以后。
饶思诚这回算是“熬出头”了。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资历和威望,还有他早年对革命的贡献,安排他当了江西省的人民委员,后来又当了副省长。
这要是换了别人,那还不得赶紧把以前受的苦都补回来?换个大房子,坐个小轿车,吃点山珍海味,那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可饶思诚偏不。他当了副省长,那日子过得,跟以前当穷教员没啥两样。
他住在省政府的宿舍里,那宿舍简陋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副省长的家。他那身衣服,还是那件打满补丁的长衫,洗得都发白了。有人劝他做件新衣服,毕竟经常要出去开会,代表的是政府的形象。
饶思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衣服能穿就行,补丁怎么了?补丁那是光荣!咱们国家刚成立,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钱。我这把老骨头,穿那么好干什么?给谁看?”
一九五零年,美国人打到家门口了,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饶思诚急了,那是真急了。他虽然年纪大了上不了战场,但他那颗心早就飞到了鸭绿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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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家里动员,把身边的一儿一女都送去参军。他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咱们家受了党的恩惠,现在国家有难,咱们不出人谁出人?”
这还不算完,他又把亡妻留下来的金手镯拿了出来。那可是亡妻唯一的遗物,是他这么多年的念想。他摩挲着那个手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捐献给了国家。
他说:“人都不在了,留着个镯子有什么用?把它换成飞机大炮,把美国鬼子赶跑,那才是正事!”
这就是饶思诚的觉悟。在他的天平上,国家的分量永远比小家要重得多。
他在当副省长的日子里,虽然身体越来越差,经常卧病在床,可他从来没闲着。只要精神稍微好一点,他就看书,看文件。
一九五二年,巴甫洛夫的学说有了中文译本,这老头子听说了,立马托人去买。为了看懂这书,他又开始啃那些枯燥的理论。他还特别关心教育,每次开会,他总是那几句话:“要提高教师的地位”,“要安排好教师的生活”。
他是真把教育当成了命根子。他知道,一个国家要强大,光有枪杆子不行,还得有笔杆子,得有人才。
那些年,他虽然拿着副省长的工资,可他一分钱都不舍得花。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衣烂衫。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点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他全都存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不理解,这老头子存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想留给子女?或者是想买个大宅子?
大家伙儿都在猜,可谁也没猜对。
这老头子的心思,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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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九五八年,饶思诚病倒了,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子女们围在床前,看着那个曾经像山一样父亲,如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心里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
这时候,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个小算盘。这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副省长,平时又不花钱,这笔积蓄怎么着也得有个几千块吧?
在那个年代,几千块钱那可是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孩子们的日子能好过不少,孙子辈的学费也有着落了。
饶思诚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睛半睁半闭。他似乎看穿了大家的心思,费力地抬起手,示意大家靠近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多年的秘密。
“我的那些积蓄……有四千多块……”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果然是笔巨款!
可饶思诚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把大家心里那点小火苗全给浇灭了。
“这钱……全是党和人民给我的俸禄。我平时吃得少,穿得破,没花完……这钱不是我的,是人民的。我走了以后,这钱全部上交国库,一分钱也不许留给家里!”
这话一出,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给孙子留学费,没有给女儿留嫁妆,甚至连给自己买块好墓地的钱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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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操作,简直是“绝情”到了极点,也干净到了极点。
子女们虽然心里有点失落,但看着父亲那坚定的眼神,谁也不敢说个“不”字。他们知道,父亲这辈子,就是这么个脾气,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饶思诚喘了几口粗气,又接着说:“孩子们已经长大了,该独立了。不能依靠大人的财产过日子。留钱给你们,那是害了你们。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饭,吃着才香。”
说完这些话,饶思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容。
一九五八年,这位倔了一辈子的老秀才,这位两袖清风的副省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走的时候,除了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什么都没带走。
那笔四千元的巨款,按照他的遗嘱,几经周折,最后交到了抚州地委书记王敬民的手里。
省里的领导一开始不愿意收,觉得这老人家一辈子太不容易了,这钱还是留给子女吧。可饶思诚的子女们也是硬气,坚决执行父亲的遗愿,说这是父亲最后的心愿,必须完成。
最后,这笔钱被转到了家乡,用来办学校。
当这笔钱变成了一张张课桌椅,变成了孩子们手里的一本本新书的时候,那些曾经嘲笑饶思诚“傻”的人,终于闭上了嘴。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老头子不是傻,他是把心都掏给了这片土地,掏给了这些孩子。

一九五八年的那个秋天,抚州的乡间学校里,书声琅琅。那声音,像是对饶思诚最好的祭奠。
而那些曾经在官场上捞得盆满钵满,家里金山银山,最后却落得个身败名裂、被人戳脊梁骨的贪官们,若是泉下有知,看到饶思诚这四千块钱的去处,不知会作何感想?
有人活着,为了钱财算计了一辈子,死后留下的只有骂名;有人走了,两手空空,却在老百姓的心里,立起了一座看不见的丰碑。
这四千块钱,不仅仅是钱,它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那个时代的纯粹,也照出了某些人皮袍下藏着的那个“小”字。
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谁轻谁重,这一称,全出来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金子还贵,比命还硬。
那是骨气,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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