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上海西宝山路。雨水把尘土拍进石缝,一位旅沪记者循着旧报上那串模糊坐标,来到闸北联义山庄。他此行只为看一眼阮玲玉的安息之所。
沿路的石阶碎裂,一截枯藤横在面前。跨过去,是一块横不到八尺的小台,竖不过一丈。台上长满马兰和荠草,黄色的锈水顺着残破铁皮往下淌,一股淡淡的潮霉味随雨丝钻进鼻腔,不得不说,这情景让人心头一紧。
“这就是真人女儿身的尽头?”记者轻声自语。他掀起乱草,才看见两块木牌。第一块写着“唐阮玲玉”,第二块写着“永垂不朽”。字迹早被风雨侵蚀,剩下几道黑影。那声“唐”字,像一根冷钉钉进旁观者的心里。
场景在眼前,却很难把它和1935年3月11日上海那场万人空巷的葬礼联系在一起。十八年前,阮玲玉的灵柩从万国殡仪馆出发,江宁路两侧人山人海。警察撑起人墙也挡不住溢出的哭声,据巡捕档案,当日送行者逾三十万。十二位电影界名流合力抬棺,锣鼓低沉,花圈堆成长廊。
阮玲玉当年不过二十五岁。她在银幕上演尽悲欢,却把自己的终点写成“人言可畏”四个字。有人说这是她留给世人的警句,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原稿。真伪难辨,但舆论的利刃确实逼得她走向氰化物。
回望1927年,《挂名的恨》首映时,她还是新人。短短八年,她从五线小角长成票房王牌。《神女》《渔光曲》里一滴泪、一声叹,把底层妇女的委屈演得淋漓。导演吴永刚形容她:“像特敏感的底片,光一触就显影。”同行胡蝶自叹不及。
然而银幕外的生活并不光亮。父亲早逝,母女寄食豪门,低首哈腰养成她谨慎又隐忍的性格。18岁那年,她爱上豪赌少爷张达民,以为遇到拯救自己的人。不久便明白,对方只盯着她片酬和嫁妆。她不忍割裂旧情,于是把钱当止痛片,一颗一颗塞进张家无底洞。
1933年底,她与茶商唐季珊相识。唐衣冠楚楚,言笑得体,对阮母也颇为殷勤。外界便默认她找到了依靠。可唐性子要面子,最怕闲言碎语。张达民见有机可乘,串通小报撰写桃色绯闻,一时间“阮唐张三角纠葛”满城风雨。1934年那份诉状,把两段感情一股脑摆上台面,影迷惊愕,媒体趁火。唐季珊恼羞成怒,把怒火施加在阮玲玉身上,冷嘲热讽不止。屋外流弹,屋内暗箭,她的日子如同漫长的刑期。
1935年3月8日凌晨,愚园路爱丁顿公寓。阮玲玉服药后被送往福民医院。广仁医院就在两条街外,设备更好,唐却担心泄密,坚持去设施简陋的地方。凌晨四点半,心跳停摆。报童天亮即刻传单,上海从弄堂到码头都沸腾了。
风光葬礼之后,日军入侵,沪北多处坟场被弹火刮过。联义山庄虽幸存,但墓碑多毁。1949年初,园区以“公共墓地”名义重新登记,需家属补缴管理费,唐季珊置若罔闻。就这样,墓碑失修、铁皮护栏风吹日蚀,才有了记者眼前这一片萧瑟。
“如果当年她能再硬气一点,会不会另有结局?”记者把香烛插进湿土,心里冒出跟所有影迷一样的疑问。可历史没有假设。银幕里,她替弱者呐喊,银幕外,她没能拯救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1957年《神女》在莫斯科影展被选作中国早期经典,苏联学者拉宾诺维奇看后直言:“她的表演水准,可与瑞典的嘉宝比肩。”那一年,阮玲玉已沉睡二十二载,墓草仍无主修整。
1960年代,香港影业兴盛,邵氏计划翻拍《神女》,筹备方想迁坟以取些遗物道具,却发现墓位早被平为菜地。关于遗骨下落,园区工作人员只留下简短记录:“未续契,抛荒处理。”资料至此戛然而止。
横不到八尺的土丘,埋的不仅是一个天才演员,也埋葬了旧上海影坛短暂而璀璨的荣光。舞台灯暗,人群散去,掌声留不住尘埃。墓草年年枯荣,那块“唐阮玲玉”的陈旧木牌早已不知去向,但在胶片上,她的眼泪依旧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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