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毕业纪念册，最后一页大概率有“相见时难别亦难”；刷到婚礼请柬，新人致辞里常藏着这句，连医院告别墙上，也有人用它写下对逝者的思念。
现在刷抖音，分手视频的弹幕里更是满屏这句诗，一首晚唐的56字无题诗，怎么就成了中国人情感表达的“万能钥匙”？
晚唐风雨里的私人日记
公元九世纪中叶的长安城南，驿馆的油灯忽明忽暗。
李商隐坐在案前，手里的笔悬了半天，这年他又落榜了，牛李党争像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官场边缘。
更让他难受的是，刚和宋华阳分别那个道观里的女道士，他们的感情见不得光，就像这驿馆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这辈子好像总在“难”里打转，45年的人生，考了多次科举才勉强入仕，却总因站队问题被排挤。
后来娶了王茂元的女儿，又被当成“叛徒”，爱情和事业，没一样顺当过。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这些说不出口的苦，揉进诗里。
“相见时难别亦难”，第一个“难”是现实挡着见不了面，第二个“难”是见了又要分开，这双重的苦，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东风无力百花残”，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春天快过完了，东风没了力气，花儿一片片掉。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想做点事却使不上劲，爱情和理想都像这残花，慢慢蔫了。
本来想写“思念像江水”，后来发现太普通，不如用身边的东西春蚕吐丝到死才停，蜡烛烧完了泪才干。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里的“丝”就是“思”，他把自己的思念比作蚕和蜡烛，烧光自己才算完。
后两句更有意思，他突然换了个视角，想对方是不是也在想他，“晓镜但愁云鬓改”，她早上照镜子，肯定在担心头发白了；“夜吟应觉月光寒”，自己夜里写诗，估计她也在寒夜里思念。
一来一回，两个人的痛苦就都写出来了。
最后说“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明明知道仙山远得很，却还要骗自己有只神鸟能传信。
这种绝望里的一点点盼头，怕是最戳人。
从文人案头到全民嘴边
这首诗刚写出来时，其实没什么名气。
李商隐的无题诗都像谜语，当时人看不懂，觉得他“写些啥玩意儿”。
宋代朱熹更直接，说他“巧丽轻薄”，可转头就把这首诗抄进了自己的诗话里。
明代公安派骂他“纤艳”，背地里却学着写“无题”诗。
清代纪晓岚在《四库提要》里批他“晦涩”，但据说给朋友写信时，偷偷用“春蚕蜡炬”表达思念。
这些文人啊，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真正让这首诗火起来的，是民国，苏曼殊把它译成英文，鲁迅写《野草》时化用“蜡炬成灰”，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让男女主角分手时念这句。
一下子，这诗就从文人的小圈子，跑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教师节贺卡上写“春蚕到死丝方尽”，大家以为是赞美老师奉献，其实李商隐写的是自己那点爱情苦。
这种误读也挺有意思，说明好的作品能自己生长出新的意思。
从爱情到亲情，从个人到国家，这首诗像个容器，能装下所有人的离别苦。
数字时代的“青鸟”还在飞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没读过全诗，但刷抖音肯定见过。
15秒的短视频，配上钢琴版《无题》，画面是毕业季的拥抱、分手的背影、老人送孩子离家的场景，弹幕里齐刷刷飘过“相见时难别亦难”。
这种碎片化传播，反而让诗句更有生命力。
年轻人不用懂“东风无力”，光“别亦难”三个字，就够表达舍不得了。
B站上有人做二次元动画，把“春蚕蜡炬”画成两个小人，一个吐丝到最后一丝，一个流泪到蜡炬成灰，点赞量几十万。
表情包里，小猫委屈巴巴地配文“蜡炬成灰泪始干，今天又加班”，打工人一看就懂。
这些新形式，让一千年前的诗活在了手机屏幕上。
Z世代玩得更花，社恐的人发朋友圈：“相见时难别亦难，社牛聚会我先溜”；考研党熬夜背书，配文“蜡炬成灰泪始干，再刷50道题”。
他们把自己的生活塞进去，诗就有了新的灵魂。
其实想想，李商隐当年写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一千年后，会有人用他的诗吐槽加班。
但这正是经典的厉害之处，它能跟着时代变，却永远戳中人心最软的地方。
说到底，“相见时难别亦难”能火这么久，不是因为辞藻多华丽，而是它写透了所有人的痛想见面见不到，想留住留不住。
不管是晚唐的落榜书生，还是现在的打工人，谁没经历过这种“难”？就像诗里的青鸟，一千多年了，还在为每个时代的人传递着那份说不出口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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