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周搭伙过日子的第十五年零三个月,他跟我说:“要不,咱们去把证领了?”
当时我们正在吃早饭。我煎的鸡蛋,他熬的小米粥。厨房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底下栀子花的味儿。
我筷子停了一下,鸡蛋黄流到盘子上。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舀了勺粥,没抬头。
“也不是突然。”老周抽了张纸巾擦嘴,“就是觉得,都这么多年了,该有个名分了。”
我没接话。他当我不好意思,笑呵呵地收拾碗筷去了。
其实我不是不好意思,我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们认识是在2008年。我三十四,他三十七,都是离过婚的人,在朋友攒的饭局上认识的。他话不多,但会默默把转盘上的菜转到你面前。散场时下雨,他多带了一把伞。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求婚,没仪式,就是某个周末他帮我搬完家,两人累得坐在地板上,他说:“要不我那边退租,咱俩一起住?省一份房租。”
我说:“行啊。”
这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呢?我儿子从小学四年级到大学毕业工作;他女儿从叛逆期到结婚生子;我们一起送走了他爸我妈;一起经历了我的公司裁员、他的生意起落。
我们没领证。一开始觉得没必要,都离过一次了,那张纸有啥用?后来习惯了,就更想不起来这茬。
朋友问过:“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我说:“搭伙过日子呗。”
确实是搭伙。生活费AA,房租最开始一人一半,后来他买了这套房,我就出生活费。家务我做得多点,因为他工作忙。大项开支,像孩子学费、老人医药费,各管各的。逢年过节,互相给个红包,不多,三五千,是个意思。
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清爽,不牵扯。
直到他说要领证。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身去了书房。老周睡得沉,打呼噜的声音规律得像火车跑。
书桌抽屉没锁。老周的账本就在里面,蓝皮子的,厚厚一本。我知道他不避我,有时候算账还喊我帮忙。但我从来没主动翻过——不是多高尚,是觉得没必要。
那晚我翻了。
手指划过那些数字时,起初是平的。水电煤气,买菜购物,人情往来……一笔笔,和我印象里差不多。
翻到后面,心开始往下沉。
定期存款:八十万。
理财账户:四十五万。
股票账户:大概五万——这个有浮动。
加一起,一百三十万出头。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页,半天没动。然后我合上账本,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抽屉。
回到卧室,老周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还没睡?”
“喝水。”我说。
重新躺下后,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开始算我自己的账:
银行卡:八万。
定期:五万。
基金:两万——还在亏。
没了。
十五万,对一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差距像块冰,贴在心口上,慢慢往里面渗凉气。
我不是嫉妒老周有钱。他自己做建材生意,起早贪黑,能攒下钱是他的本事。我也不是嫌自己挣得少——我在事业单位,工资就那些,但稳定。
我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十五年,我们过的根本不是一种日子。
我在精打细算超市打折时,他可能在考虑哪支股票值得买;我在为儿子补习班费用发愁时,他可能轻轻松松给女儿付了首付;我以为我们AA制是公平,可原来我们连“A”的基础都不一样。
最让我难受的是,这十五年里,他从来没提过。
不是说要他分钱给我,而是……至少让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这么大的差距。至少在我为了省钱,连续一个月带剩饭当午餐时,他可以不必夸我“真会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煎鸡蛋。老周一边看手机新闻一边说:“我打听过了,领证挺简单的,带户口本身份证就行。要不就下周二?”
我关了火,转身看着他。
“老周,咱俩算算账吧。”
他愣了一下:“算什么账?”
“十五年的账。”
我把我昨晚看到的数字说了。说的时候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放下手机:“你翻我账本了?”
“嗯。”
“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钱的事,各管各的挺好。”
“是挺好。”我点点头,“所以这十五年,你看着我为了几千块钱发愁,看着我算计每一分开销,从来没想过告诉我,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紧巴?”
“我怕你有压力……”
“怕我有压力,还是怕我要分你的钱?”
这话说重了。老周脸色一下子难看极了。
我们沉默地对坐着。煎蛋的油在锅里滋滋响,慢慢变冷。
“我没那个意思。”老周声音低下来,“我就是觉得,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你要用钱,我什么时候没给过?”
“给过。”我想起来,“三年前我儿子想出国,差点钱,你借了我五万。我打了借条,去年才还清。”
“那是借!”老周有点急了,“难不成要我白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所以啊。”我突然笑了,“你看,你算得多清楚。那我问你,如果领了证,你的钱是我的钱吗?”
他不说话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老周,”我说,“咱俩搭伙十五年,没红过几次脸,不容易。但可能就是因为太小心了,生怕占对方便宜,反而把日子过成了合伙开公司。”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领证的事,先放放吧。我想想。”
其实不用想太久了。
那个周末,我儿子来看我。吃饭时说起他准备买房,首付还差一点。我说妈给你凑凑。儿子摇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倒是你,跟周叔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我说:“妈有打算。”
儿子走时,抱了抱我:“妈,你高兴最重要。”
他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想起很多事:想起老周在我妈去世时,忙前忙后;想起我生病住院,他天天送饭;想起我们一起去旅游,他在海边给我拍了很多照片。
都是真的。但账本上的数字,也是真的。
又过了一周,老周又提领证的事。这次他拿了戒指,不是新的,是他妈留下的金戒指,改了个样式。
“我想明白了,”他说,“我的就是你的。领了证,都放一起。”
我看着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周,”我说,“戒指你收着。证,先不领了。”
他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不是因为你钱多我钱少。”我慢慢说,“是因为这十五年,咱们把日子过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一家人。”
“那怎么办?”他声音有点哑,“十五年,总不能就这么……”
“还能做朋友。”我说,“其实咱们一直就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老周走了。房子是他的,我月底前搬出去。
收拾东西时,翻出很多旧物:一起旅游的车票,节日互赠的卡片,还有一本相册,里面全是这些年我们的合影。从黑发到有白发,从紧绷到放松。
每张照片上,我们都在笑。
但照片不会告诉你,笑的时候,谁心里在算账。
最后一箱书封好时,老周来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二十万。
“你什么意思?”我把信封推回去。
“不是给你的。”老周说,“是借你的。你不是想开个花店吗?启动资金。按银行利息算,等你赚钱了还我。”
我看着他。这个认识了十五年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了。
“为什么?”
“因为……”他搓了搓手,“朋友有难,该帮还得帮。”
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接过信封:“行,写借条。”
“必须的。”
搬走那天,老周帮我把箱子搬下楼。叫的车来了,他忽然说:“要是花店开张了,告诉我一声。”
“干嘛?要来买花?”
“嗯。每个月买一束。”他说,“放客厅。习惯了家里有花。”
我点点头,上了车。
后视镜里,他站在小区门口,身影越来越小。就像这十五年,一点一点,退到记忆里去。
现在我的花店开了一年半,叫“十五年”。生意还行,老周每个月真的来买一束,不多说话,买了就走。
借他的二十万,我已经还了五万。剩下的,慢慢还。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们领了证,现在会怎样?可能为了钱吵架,可能为了孩子闹别扭,也可能……还是这样。
但谁知道呢?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我们的结果是:做了十五年伴,现在成了可以借钱的朋友。
也不算太坏,对吧?
至少账是清楚的。至少情分还在。至少离开时,没有撕破脸。
这就够了。人到中年,能这样散场,已经算体面了。
花店门口的栀子花又开了,香味飘进来。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翻开新账本,开始记今天的流水:
康乃馨一束,老周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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